她望向方兰生的方向，只见他身边青光乍起，如波纹般迅速扩散至自己所处的地方，并向更远处散去。所及之处，魔教分子均不能动弹。她咬了咬牙，心想都走到这一步了，便再拼一次。
“泠玫！”
弹琴人的手顿了顿，她转头，用惊讶的眼神与泠昀对视了几秒，然后握紧了手，又松开，手指碰到琴弦的下一刻，曲风突变，激扬的乐音化成无形的利刃，再次驱使着被方兰生定住的人们，让他们如红了眼般，不要命地挥剑杀敌。
百里屠苏挥剑打掉那些声刃，回头看了看方兰生，见他额角泛出的细汗已黏连发丝，粘在脸上。而后思索着，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必会败，倒不如他入敌深处，一击将那弹琴的人致死，若是能够成功，还有一线希望。
既是想到了，他便很快去做，只把几个可以信任的弟子招来，围成圆保护着男子，自己一跃，快速突袭进敌人内部。
感受到那抹气息离他远去的方兰生急忙睁开眸子，见那在敌人中心的人儿，一想到他可能一时不慎就会被刺穿胸膛，方兰生的心里就有几分慌乱，刚刚一直安稳的青光也变得不太均匀起来。
被方兰生牵制住的魔教因为他一时失神渐渐开始行动，他这也才反应过来，急忙平复着自己的内心。
霎时间，他好像看到那人回眸一瞥，几百米外虽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想说的话，于是，那句话便又萦绕在耳边了。
“安下心来。”
何时开始的教诲，他已经忘却了，但这句话他却能一直牢牢地记着。此刻就犹如一根定海神针，让他许些焦躁全都消逝如风。
青色的光芒愈发浓郁，颜色也渐渐变深，倒像是蓝色带点紫意了，而对方也因为百里屠苏而自乱阵脚，虽有泠昀在她身边抵挡攻击，不过泠玫的曲声已经无法压过他的法力了。
他最后一发力，天地间的打斗声顿时消失殆尽，波纹般的光圈划过的地方，魔教弟子尽数倒下，体内化出点点绿光。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伴着青年讼着经文的声音，那些绿光渐渐消失不见，仅留下一地的死尸还有泠昀和弹琴人。
方兰生纵身一跃，在空中快踏几步，转瞬便来到百里屠苏身边，剑锋直指泠昀白皙的脖颈。
“本以为此处绝无佛修，竟也没想到，一个信佛的人居然在此摆弄剑法。”她捂嘴笑起来，没两声便又咳出血来，“把你手里的剑刺进我的喉咙啊！如此一来你也可以摆脱阻止你嗜血的佛道吧。”
方兰生手指颤抖着，薄唇也因为刚刚的灵气使用过度而苍白着颤栗着。他犹豫着，面前的人随时魔修，但也是这万物生灵，并非刚刚那些起尸，他这般怜悯苍生，又如何下得去手。可他若下不去这个手，泠昀只会成为未来的绊脚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其所害。
当他终于作出决定将刃尖靠近那人颈部的时候，却有另一把剑，比他更快地贯穿那人的胸膛。
“木……师父。”
当他的剑，从另外那个弹琴人体内拔出时，百里屠苏深深地看了看方兰生，并未说话。刚越过他想往回走，却眼前一黑，便只能短暂地听到方兰生的呼喊了。
TBC
☆、第十二章
那次战役后，百里屠苏突然倒下，倒把方兰生吓了一跳，但他却也没用多余力气，脑袋一昏，和百里屠苏一个姿势躺地上了。
在天墉内调养的近几半月时间，他刚刚感到灵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又想起自己回来的初衷。他开始奢望着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就算是每天枯燥的练剑，亦或闲谈，他都觉得珍贵。他黯了黯眸子之后，内心突然泛起不想告诉他的念头
但他却不能。
当他说出口的时候，百里屠苏就站在他面前，背光的位置，从方兰生的角度看，就好像有无数光线越过百里屠苏，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也镀上了一份遥不可及。
“为何。”百里屠苏攥紧的拳中的，是隐忍。他在被焚寂煞气折磨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在被迫解封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在独自等候自己两百年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
而现在，他那双墨眸中却充斥着方兰生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看到这样的百里屠苏，他是真的心痛了。
在爱情和大义面前，方兰生从前选择的，永远是前者。而那百里屠苏每次都义不容辞。但当他终于长大，选择了大义时，百里屠苏却变了主意。多讽刺。他一开始追逐的人，兜兜转转之后，竟变成了那时还能看到执著意义的自己。
他突然很想躲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如那时雨中一般，宣泄到将整个世界都抛弃都忘记。可是他不能。
“晴雪和你，是该有个好结果了。”
他淡淡的笑，犹如当年在冰室里，他第一眼望见百里屠苏时的笑一般，却又好像有什么地方改变了。百里屠苏说不上来，毕竟记录这些的，从来只有时间。
百里屠苏微微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今日，弟子……便出师了。”他取下腰上挂着的掌门信物，手指不动声色地抚了抚，放在了百里屠苏手上。
“不许……”见那信物要从自己手中滑落，他猛地握住，玉佩如嵌进手掌一般，磨砻着骨头。
方兰生未管他，只是重重跪下，“师父多年教导，徒弟方兰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不许你出师！”百里屠苏突然一手抓住面前男子的手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成何体统！”
他看到了自己面前的地面，忽得砸落了许些晶莹，在烈日下被迅速蒸发，化作水汽。是他哭了，还是百里屠苏？答案早已经变得不重要。
“木头脸，再见。”
他深深的望了一眼百里屠苏，望了一眼他微红的眼角。然后趁他还在那个彼此都熟悉称呼里没反应过来，迅速打掉他的手，接而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回眸又如何，是表达不舍还是徒增折磨。他亦有骄傲，不会让自己被击溃在最后的那一瞬。
“方兰生！”
他被吼得愣了一下，便敛了眸子不再看他，也不应他唤。接着转身用腾翔之术跃上天空，望了天墉最后一眼，便不再逗留，疾驰而去。那座城和那个人，当方兰生的眼睛停留在他们身上时，仿佛再多一瞬都是在他心上刺一刀。其实，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哭的不能自已。
百里屠苏看着自己的手指擦过他转身的衣角，他却好像没有力气去再前进一步将他拥入怀中。他怔怔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接着便亦施腾翔之术，以他法力追上那人是轻而易举，但他却突然犹豫了。
他放慢了速度，亦步亦随地与方兰生保持着他无法发现的距离。
方兰生见远处的人影渐渐清晰了，那人一抹温润笑意，他就好像还是原来那个会和二姐一起牵着自己逛灯会的少年。转眼间，却已物是人非。方兰生是多么希望一切都没有变，二姐还没有去世，少恭也不是现在这副伪善模样，还有他也没有爱上百里屠苏，也不用跟百里屠苏这样互相折磨。
他真的，真的好想再唤他一声少恭，但，一切总归晚了一步。
方兰生是怯弱的，他用唇枪舌战来保护的内心脆弱的可怜。所以他才会在被那褐衣男子拥住时，眼泪不住决堤。
彼时友人，要他如何隐忍。
所以，他没有隐忍，自然也不会防备，不会到注意远处静静望他的黑衣剑客。
若是那一瞬，他回眸一眼，看到了他那不加掩饰的脆弱眼眸。是否，会改变主意呢。
终究仍是不得而知了。
但凤来却望见了他的身影。百里屠苏发现之后转身便走，中途路经一处僻静，断层山落一望无际，不知延伸到何处去了。他暂缓了脚步，用尽全力一拳击打在纹理层叠的断层山上。他未用法术，那一瞬却石壁崩塌倾斜，而他自己也是那只手上满是鲜血，身上刚刚结痂的伤口被震得裂开，汩汩溢出鲜红。他猛然察觉喉咙里涌上的腥甜，便捂住胸口。顿时，血染断石。
痛吗？五脏六腑何处不痛。但其他一切疼痛都不及心脏传来的剧痛要强烈。他双膝跪地，一只手支着身子，右手紧紧捂住胸口。他想他大概痛的快要窒息了。
他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以前对方兰生的那些无视，那些不喜爱，那些厌烦，还有那一剑，自己欠着那人的所有，终究是要报复在他身上的，而且是千倍百倍的报复。
适逢雨时，他站起来，于雨中走着，全身湿透也不紧不慢，仿若已不在意这般小事。他脸侧的发被雨浸湿，粘在脸上，微微遮住眼睛。他身上被染成暗红的衣装下的伤口，也早已被冷水冻得麻木，连是否仍在流血他都感受不到了。就这样，身上的痛渐渐减轻，身子却愈发重起来，眼睛也有几分挣不开，看不真切了。
而百里屠苏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向他跑来的青蓝色身影，他明知不可能是那人，却抑制不住自己心底小小期望化作的希冀。他终是用他含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句——
“兰生。”
他就这么倒在风晴雪怀里了，也不管她在看到他这幅模样，听到那个称呼之后会做何感想。她没有答话，给了跌入黑暗里的他一个能够期许的小侥幸。
风晴雪拥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那身体早已冰凉的不像活物，她只得急忙施展避水的屏障，迅速回到桃花谷。
将百里屠苏身上衣物褪下后，她才发现原来在那场战役中，他竟受如此重伤，今日又不知为何又伤了伤口，还淋了些雨。若不是方兰生告知她于此处寻他，恐不知伤口会恶化成如何样子。
她双手操起蓝色的水系法术，和那人一样的蓝光让百里屠苏似是分外安心了，蹙起的眉也平复下去。
这便是方兰生给他，给他们的答复吗？风晴雪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方兰生是不可能将百里屠苏拱手让给自己的，那难不成是他出了什么事？比如，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将再也无法见到百里屠苏，或者说，他将要迎接死亡？
如若真是如此，必要立刻告诉苏苏才是。但……风晴雪见他身上大小伤口，实属不忍将他强行唤醒。
便在等几日，等到苏苏的情况稳定，大抵也不迟。
她如是想，于是把自己的猜想默默吞进了肚子里，百里屠苏醒后也未曾言过。
究竟是对他善良，还是对他残忍。这种事情好像连风晴雪自己都有些说不清了。她只是希望她的苏苏可以平安幸福的活下去，其他的事情，请它们自觉往后排。因为她早就无暇顾及除了百里屠苏以外的事情了。
TBC
☆、第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和下周作者要准备期末考试，从原来每日一更变为不定期更新，期末考试结束后会有几次双更。
已经一个多月过去，虽是百里屠苏的伤口已无碍，但仍是不愿睁开那双眼睛，熟不知道是在折磨她，还是在折磨他自己。
也就今日，风晴雪将汤药煮好后，端进百里屠苏屋中时，那人已然坐在床边，瀑般长发落于肩上，落于腿侧，落于木上，缠绕指尖。他正扭头看着窗外，见她进来才转头望她。那双眼里早已没有她所熟悉的冷冽或决绝，替代的是那深得令她心痛的无神。
他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却无法恢复以往坚定，他确乎是犹豫着而又彷徨着。风晴雪见过许多的他，却从未见他与今如此的样子。
她突然就嫉妒了。嫉妒方兰生，也嫉妒以前那个陪在百里屠苏身边却不知道珍惜的自己，也就那一瞬，让她做了一个决定——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让百里屠苏知道，包括是方兰生叫自己去寻他，也包括自己所有的猜想。
全部藏在心里就好，这样百里屠苏就不会再望向其他人了。
“你曾说过，想去看看世间河山大好。”他声音微微发哑，许是久未说话的缘故，“现在兰……方兰生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过几日待我会天墉布置一些事宜之后，便启程可好？”
风晴雪未想到他竟还记得当初约定，便觉得百里屠苏这人真的善良太过，处处都为别人去着想了。而她呢，她却想着要瞒天过海，她怎么会想到要欺骗苏苏呢……
“晴雪？”那人见他就不答声，于是唤道。
她抬眼看他，刚想说出实情，可一想到百里屠苏看方兰生的眼神，那个人的名字就被像鲠，被霎时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她最终也只得点点头，过后又觉得天墉那边大抵也是不妥的，思索了一会儿后道，“那天墉……”
“无妨。”天墉城已无大碍，不过是元气受损，须待些时日调养，而这些事情，他往往都是扔给玉泱来做的。所以，倒不如趁着这个空档，将他亏欠于风晴雪的，悉数归还。
“……我，一切都听苏苏的。”
她觉得身前的人对她的目光都像是在一寸寸扫过她的心虚。她忙将那碗药放到他手里，然后像逃一般，出了屋子。
他静静地看她出了屋子，然后将目光转向手中的褐色汤药，瓷勺微颤，便在深色表面荡起微皱，向四周散去。
一饮而尽，苦涩就不会周旋。同样的，一刀斩断，痛苦就不会蔓延。便就此，断了念想，也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他很想给自己一巴掌。百里屠苏你看看你自己好不好，你何曾因一人如此过，你怎么还能再欺骗自己。
但是不欺瞒自己又如何呢……没有结局没有休止的纠缠早已让他感到厌倦了，他想把心放平静些，不想再经历大风雨。
是他怕了？
或许吧。
他百里屠苏虽说成了仙，但也不过是未渡天劫，断六情的散仙罢了。他又如何能如圣人一般，何事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正是因为看不真切，所以才一错再错，所以才互相折磨，所以才铸成这结局。
他又能站在何种角度去说怨言。
到头来，半生浮名只是虚妄。
——
“小兰果真还是叫太过容易就轻信了旧人。”凤来的手指拈过那冰棺，似在勾勒那人脸庞。
“少恭。”尹千觞像是要说些什么，却被凤来一个眼神打断了。
“陵越之事……待到玉泱前来再说。”凤来转过头看他，黑色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千觞，倒是你，都到如此境地也不愿见她一面吗。”
他笑了，拿起酒壶对天一饮，“她？少恭是想让我去见何人？”
凤来见他如此，也淡淡的勾起嘴角，明白那人心意，便也不做强求，“那便劳烦千觞且去为我取来枫叶湖的千年榕树枝干吧。”
尹千觞点了点头，便是答应了，但他却不急着前往，而是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俯在那人耳边，低声道，“少恭，就这一次，不必为我留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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