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和听他又说了遍上头下来的旨意,故意装出一副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的惊讶表情。
孙睿觉得这人的神态并不像作假的,还以为这位书生是被于狁他们给蒙骗了,便催促他赶紧去把于狁叫出来,同时还旁敲侧击地诋毁了一番于狁及赵云洲等人。
孟春和默默听着,努力当个忠实的听众,不料他这反应竟取悦了孙睿,让他渐渐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也忘了被他诋毁的其中一人就站在一边,就这么跟先生侃起大山来了,里面甚至还包括了昔日的那些时光,以及曾经的那些古人,而其中自是包括了赵云洲的。
孟春和对赵云洲的事还是挺感兴趣的,更何况他本意也是拖延时间,能多拖一点是一点,乐得这人跟他说话。只是每每这人说到赵云洲的时候,孟春和侧眸一瞥,都能瞧见这人微微抽搐的嘴角,有时候差点都没能绷住他那张刚正的脸。尤其是这种时候,先生尤其佩服眼前这说话的人,这眼力不是一般的差,没看到别人那都想杀他的眼神了么。
这位山字甲将领足足侃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那些自以为别人的丑时都说了个遍。但俨然他是个能说的,话锋一转,竟然还想说下去。孟春和眼角一抽,竟也有些扛不住了,但他本意如此,却是不好打断这人的。倒是这位将领身后的一位小将,不知是受不了自家将领的话唠,又或者是任务在身,责任感较强,竟上前两步打断了话唠的说话。
而孙睿被这一打断,又被提醒了正事,面色一变,赫然褪去话唠本性,转而面色严厉地将话题扯回到于狁身上,并催促孟春和赶紧将这犯人带出来。
孟春和抬头看看日头,觉得拖得也够久了,更遑论他也受够这人的话唠了。跟这人比起来,他身边的赵云洲简直太可爱了,可爱得先生不要不要的。
先生这一想自然满口应了下来,当下拉着赵云洲上了山腰。
这一上山腰,后头的人显而易见是上不来的,也看不到这里的情况。孟春和也不在动了,站在那儿抱怨道:“这人话也太多了,若非有人提醒,怕能一个人说到晚上。”他又看向赵云洲,“以前他也这样么?”
“比现在更严重。”赵云洲刚硬地落下这么一句,竟也不说多余的话了。
先生就喜欢这样的,了然地点头后表示:“太可怕了,你们竟然还能与他同处这么久,也是厉害的。”
“刚才他说的一些事情,你别当真了……”赵云洲这话没说完,孟春和偏头瞧了他一眼,忽得弯起眉眼笑道,“是说你打仗的时候因为发现敌人尿裤子,好心提醒一句,结果被别人踹下马去,还是因为骂不过别人,索性等别人骂完了再去把人砍了的事情。”
这一次赵云洲整张脸都抽搐了下,他轻咳了声,道:“都是陈年旧事,又何必提起呢。”
孟春和却摇摇头,继续笑着说道:“不,我觉得很有再提起的必要。”
两人这样说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叫宋尹带人下山去候着,他们则再次去见孙睿。
其实去见孙睿也没什么好说的,无外乎当家的已经不见了,行李也都不见了,估计不是逃了,就是已经出发去镇北驻地了,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看你自己对他的了解了。
孟春和又向来伶牙俐齿,说话也是文绉绉的,竟是把孙睿堵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孙睿火了,心想自己打不过于狁和赵云洲,难不成还打不过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只不过他才靠近先生一步,竟是被识破他意图的先生一拳砸在眼眶上。
这举动太出乎人意料了,别说孙睿,就是赵云洲也没料到孟春和会来这么一出。
孙睿当下捂着右眼,手指着孟春和:“你、你你……”
孟春和嘴一撇,冷哼一声,张嘴骂道:“你什么你啊,都跟你说了当家的已经走了,你若不信,自个上山找去啊,有本事站在这里,没本事上山你还是个孬种……还有啊,你要动手就单打独斗啊,一对一的,不过我是不会陪你打的,赵云洲陪你打,你觉得不够,喏,后头还有几百号人等着你,山上也还有人。你还觉得不够,自己带个大军过来,否则我怕你这区区五百人都不够人打的。”
孙睿还未见过书生骂人的,什么之乎者也这一刻全被这人抛弃了,只剩下那赤|裸裸的威胁及恐吓。
当然,别说是孙睿,就是跟在宋尹身后那一群曾经不止多少次背后嘲笑别人书生不给力的人也都怔住了,只觉得眼下当家的和大当家的两人走了也没关系,这不还有更威武霸气的先生么。
孙睿是活活被气走的。他怒火冲天,却还是带着“区区”五百人离开了青峰山。孟春和则首战得胜,自然是满面春风地跟赵云洲回了山寨。
话说这孙睿还未回到镇北驻地,就收到之前派出去的探子送来的消息,消息说今日清晨看到身形似于狁的人进了千和城,又极快地出南城门往南而去。
孙睿仰头看了日头,脑子一转,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坑了。眼下即便去追人,怕是短时间内都追不上了,更何况南下之路众多,还不知道别人选得是哪条道呢。
而就在孙睿安排人手追捕的时候,于狁已带着凌深抄了小路,花了大半日行程抵达了最靠近湘川江的一座小城。这座小城人口不多,多是朴实且墨守成规的人,虽不是很大胆,但见了凌深所带的黑虎,倒也不至于被吓得面无人色。
于狁还是一如以往那般低调,只是带着引人注目的大当家的和黑虎,想要哪般低调是不可能的,只好随便挑了家客栈就住了进去。当家的挑客栈并非为了过夜,而是选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来做件事情。
四五年前,班师回朝的路上,两边可是围满了百姓,保不准哪个人还记得当时那位主帅的面容。而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发生,当家的自然要选择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便是易容了。
当年,于家的私军里最擅长此术的人是赵云洲,但经过这两三年闲来无事时的一番学习,于狁自觉不比赵云洲差多少。没多久,一张全然与之前不同的脸跃然呈现在模糊的铜镜中。
凌深一直在于狁身后瞧着,在看到那张陌生的脸后,也只觉得鬼斧神工莫过于此。
于狁回头看到他有些怔怔的表情,突然问道:“你要不要也换张脸试试?”
凌深却出乎于狁意料地摇摇头,很果决地送了他一个“不”字。
对此,于狁也不坚持,横竖认识凌深的人少得可怜,就是那孙睿派人追来,估摸着那些人也该是不知道凌深的。除此之外,若说这张脸还有什么令人担心的地方,怕也是这张脸太过俊美了,路上免不得被人围观几眼。
于狁又瞧了瞧眼前这人,只见他黑亮的头发已长至胸口,就这么松松垮垮得绑着垂在一边,越发衬得他慵懒散漫。他突然想到,这人即便蓄了长发,似乎也从未好好束过发,永远都这么绑得松松垮垮地任它垂着。
“我来给你束发吧。”说着,他站起来,走向凌深。
“嗯?”凌深觉得自己似乎没听清楚他的话,一愣神,就被他拉到了铜镜前,然后就见他用那修长的手指解开那绑绳,可说是温柔地打理起他的头发。
☆、第七十六章 反调戏
凌深的头发还不算长,只到胸口的位置,这样的头发若用发髻绑起来,并不如别人那般饱满宏伟,他就一小丢那样的顶在脑袋后上方,也就比鹅蛋大那么一点。
这样子的发髻实在有些怪异,也无怪乎当家的在看了一会儿后,“噗嗤”一声直接埋首进了凌深的肩窝处,然后一抽一抽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无声,然而他那不住抖动的肩膀却是告诉某人他在偷笑了,大当家的意识到这一点,顿时不依了。
其实以铜镜那模模糊糊的程度,当家的是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的,只是感觉着身后那人也算夸张的笑意,想也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该是挺奇怪的。
“拆了吧。”凌深挑了眉,用微挑的眼角斜睨着于狁。他那双眼本就好看,往日里不眯着的时候总含着几分轻佻在里头,往人那儿一看,竟是在勾引人一样。
于狁本来都打算动手拆了那发髻了,抬头这么一看,恰好对上他这一眼,心中一热,徒然有种调戏这人的冲动。以往这种事都是大当家的在干,说实在话当家的还真没什么实战经验来着,不过此时此刻他就是想这么干一次。
他想了想,便说道:“不拆,这样也挺不错的。”
这样的话,鬼都不信,更别说是大当家的了。
凌深是不知道身后这人打着什么主意,不过还是配合地看着眼前那模糊的铜镜,问道:“哦,哪里不错了。”
于狁低垂的眸子望着那一段白花花的颈子,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就这么从那白腻的耳垂处一路轻抚着,沿着那曲线慢慢而下。
“这里都露出来了,挺好看的。”这说着,竟是垂下头,在他耳朵后面亲了下。
凌深本就被他那手指弄得颈子后面痒痒的,又被这么亲了一下,只觉得耳朵都渐渐开始发烫了,不过被这么撩拨了下,他总算明了这人在干什么了。
“你这是在调戏我?”大当家的语调愉悦,就这么弯着眉眼回望过去。只是这兴奋的表情却在触及于狁那全新的样貌时,徒然一顿,大当家的显然还不习惯他家这位的新模样啊。
于狁没发现眼前这人的细微表情变化,就这么抿着嘴,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凌深见他没有动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而他那张脸上就差没写上“快来调戏我”这几个字了,要知道大当家的可是很乐意被调戏的,还是平躺下来任君调戏的那种。
于狁被他看得有些僵硬了,最后动了动脖子,抬手掩住有些抽搐的嘴角,说道:“我看还是算了。”
凌深一听,这怎么行,难得这人主动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他脑子一转,又说道:“那换我调戏你?或者……我来教你?”
这下,于狁是彻底无语了,就这么默默地望着凌深,久久都没有反应。
凌深也不管这人是否同意,站起身来就贴上他的身子,手指一抬,勾起他的脸,只是这动作之后,他却迟迟没了下个举动。
于狁起先有些无语,不过再被他挑起下巴后,忽得有了点兴趣。不过此刻见他停了下来,也觉得奇怪,眸子里便含着几分好奇地看着他。
凌深注视着眼前这一双熟悉的眸子,却镶嵌在一张不熟悉的脸上,这让他着实有些无法适应。好久,他忽得抵上于狁的肩膀,叹着气惋惜道:“算了吧。”
一瞬间,于狁好像知道了什么,他挑挑眉,带着几分挑衅地说道:“不是要教我么?”
凌深埋怨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别刺激我啊,不然现在就把你脸上那玩意儿撕了。”
这警告一出口,于狁当真闭上了嘴巴,他还真怕这人一冲动就把他脸上那东西弄掉了。眼下他们可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要赶路,找了这么间房间也是想快点乔装完毕然后上路来着。
大概是明确了他们的目的,于狁不在浪费时间,速度拆了凌深那发髻,简单地将他那头发原样绑了起来,这才带着他离开客栈,转而向南边的码头走去。
这南边的码头是这城里唯一的一座码头,也是靠近北方的城镇中最大的一座内陆码头了。停靠在这边的船只多是直接南下的,有客船也有货船,也不乏一些有钱人自己的私人船只。
此时已至申时,正是多数客船开船的时间,两人到了码头,瞧着那大大小小的各类船只,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其中最大看似最稳妥的一艘。
凌深因为不舍得将马留在这城里,坚持要将马带上船,而因为多了一头老虎和两匹马,起先那船主是不同意的,但最后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勉强还是让那最最让人抵触的大猫仔上船了。
凌深被船主警告了不能带这只黑老虎上甲板,于是只好让大猫仔跟两匹马儿一起待在临时的马厩里作伴,并声称若它不乖,就不给它肉吃。也不知这只小畜生有没有听懂,总之被警告之后,小畜生就乖了很多,安安分分地待在两匹马之间,而至于这临时马厩里的其他三匹马,在看到大猫仔进来之后,就簌簌发抖地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凌深可不关心那几匹马的感受,安置好了这大猫仔,就跟着于狁去了船舱内的房间。
之前就说过,这艘船很大,且是艘楼船,房间多不说,视野好的也不在少数。但因着两人去得有些晚了,只挑到了顶楼最后一间临窗的房间。好在房间还算宽敞干净,且里面的被褥床单也很干燥,并没带上江上的湿气,临时住个几天倒也该是舒适的。
凌深一进房间,左右打量一番还算满意,便寻了个杌子坐了下来。只是他才坐下,就听与他一同进来的于狁说道:“你先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凌深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还以为听错了,直到某人将话又重复了遍,他才赫然回过神来,随即便笑开了。
“我说啊,就是刚才你没能调戏到我,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凌深笑得暧昧,于狁本没抱什么别样的心思,听他这么一说,又瞧见了他的神情,顿时明了这人脑子又动歪了。
于狁有些没好气地扯了下他的衣领,说道:“别想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也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裂开过?”
凌深露出明显的失望,撇了撇嘴:“大概吧,疼得麻木了,都感觉不出来了。”
凌深说得随意,然而于狁听着到底不是无动于衷的,扯开他的衣服,瞧见那绷带底下又见血色,也是心疼的。他轻手轻脚地解下绷带,边还说道:“我给你换绷带,这几天待在船上了,你就乖乖的别乱跑乱跳了。”
凌深享受着当家的温柔,倒也显得乖巧得很,让他抬胳膊就抬胳膊,让他不动就不动的,只是嘴巴没闲着,说着想被调戏的话。
于狁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简直想被调戏想疯了,最后待他将绷带绑好了,想了想,到底说道:“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吧。”
凌深眼睛一亮,揪着他的衣领子将他拉到跟前:“这可是你说的。”
于狁顿了下,却还是说道:“嗯,我说的。”
凌深得了答复,之后果然乖乖待在房间里,致力于快点把伤养好了。
凌深安静养伤期间,这艘楼船也以稳定的速度向南行进着。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上京的东城码头,本只需六天半左右便能抵达上京,但因沿途会停靠几站,便需整整十天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凌深以前也是坐过船的,不过那都是轮船,此次却是第一次坐这种古老的划桨船。说起来这种划桨船自然是比不上轮船稳当,起初几天,凌深也着实有些不习惯这种偶尔晃晃悠悠的感觉,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仿佛自己浮在水面上一般,随着海浪一沉一浮的。
同样不习惯的还有习惯了山林陆地的大猫仔,不过它的情况显然比大当家的严重多了。自从被关在马厩里以后,大猫仔的胃口每况愈下,就是由于狁哄着,把肉递到它嘴边,也不见它吃多少的。
当家的知道这小畜生估摸着是晕船了,却不知道适用于人类的晕船药对这小畜生有没有效,也怕它吃坏了,于是只能一拖再拖。好在船行三日后,便到了一处停靠码头,这艘楼船会在这码头停留半天时间。这段时间里,若客人有需要,也是可以下船自由活动的,不过必须得在开船之前赶回来,否则过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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