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冥灵几乎是哭着说的，不知哭了多久才渐渐平息下来，抬起头却见面前的重明上君不知何时离开的，早已不见了踪影。
冥灵揉着眼睛回过身子，见穷仙站在门前，摄魂的眼睛里悄然无波，却似乎藏着一点被称为寂寞的情愫，“莫要哭了，你，早些歇着。”
这是穷仙头一回真真切切的跟自己说话，冥灵看得呆了很久，连客人离开都顾不得，抹了抹脸上的泪花，“嗯！穷仙哥哥也要好好休息！”
冥灵回了树身，漏终人散书声收。
穷仙靠在树枝上，枕着手臂恍神凝望遥远天上的银河星子，一双眸子灿若繁星深如秋水。
恍若回到了那最初的八百年，安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岁月静好年华不惊，一切好说。
☆、昆仑镜轮回眼
重明上君从昆仑异境大步流星地带着仙气灼华赶回来，本来要离觉得自家上君这一回这么快就回来了，一定是对那异境厌倦了，甚是欢喜。
不过，还没等他的笑舒展开在脸上，就见重明上君搬出一本本古籍查看关于如何阻止仙家羽化的资料来。
“上君？您好好儿的，干嘛查什么羽化的事由，多不吉利。”要离飞到重明上君的肩膀上，瞅着那书上的所写无非都是羽化乃是天命所归，不可逆转什么的。
重明上君越看越生气，俊秀的剑眉深深蹙起，平素含笑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张俊美风流的面容如今郁郁寡欢。
看的要离简直觉得自家上君马上真的快要羽化去了，可是掐指一算，尊贵的重明上君仙命硬朗，山无棱天地合他都万万不该会羽化呀！
要离实在觉得昆仑山冰雪严寒的空气里都是火星子，便弱弱地问他家上君道：“上君，小的愿为您分忧，可是有什么要紧，不妨跟小仙说道说道……”
“怎么跳脱六界轮回？如何破解羽化的命数？要离你当这昆仑山护法也有一万年了吧？向来应当知道很多秘辛。”重明上君揉着眉心问要离。
要离想也不想，张口就道：“天命所归，轮回命数，可不是都在昆仑镜中记着呢麽。我也是听闻先辈说起，一定要誓死不渝地守护昆仑镜，阻止居心叵测之魔障打碎昆仑镜中的轮回眼，不然那轮回眼中的人或仙或妖或鬼的命数就不受六界约束，为祸众生！哎……上君呐……上君！您去哪里？”
“进昆仑镜，破轮回眼。”重明上君扔下古籍，掸去满身风雪，举步往昆仑禁地飞身去了。
“上君，您不能，不能啊！昆仑镜出世，一旦有分毫差错，又会应发天地浩劫的呀！”要离拽住重明上君的衣角死命往后拉。
“天地浩劫如何？本君看上的人，决不让他就这么羽化。”重明心意已决，况且要离身长不过十公分，只得一步一步被重明上君带着往昆仑山禁地去了。
昆仑仙山，风掠如驹，漱漱地吹猎在脸上，发端张狂扬起。
天地间的风似乎全都聚集在这里，想要阻止执迷不悟的仙人造这般可能毁天灭地的罪孽。
“以我重明之名，命护法要离开启昆仑镜。”重明上君敛去笑容站在昆仑镜前对要离发出命令，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话像一句亘古通今的咒语，所有的风雪声顿时静寂。
要离颤抖着嘴唇，想要阻止，所有的话语最终幻灭在重明上君凌厉的气场之中。这生杀予夺的紫袍仙人真的是那和煦如玉、笑容可掬的重明上君麽？
要离咬开手指，一滴血落地成冰，他捡起地上的血珠子，放在手心里，嗡声念了一句咒语，便见天上的云化为一片灰蒙，风雪乍作，雪沫纷飞，染白了重明上君的一头乌发。他温暖的眉目含霜，一言不发地看着要离做法，表情冷毅执着。
要离把手中红得沁雪、亮如明灯的血珠子往昆仑镜上端的一个凹槽中塞进去。
倏然，一切都静止了，天地间静谧得没有一丝声音，先前咆哮的猎猎风声此时被昆仑镜发出的冲天灼光笼罩在外，这是结界。
重明上君知道，结界的存在阻止人进来打搅他，这也意味着他出去以后，等待他的会是万劫不复的无情罪愆。可是惩戒仙人的法则向来都是这样的无情，而他——重明，有了情，便是劫。
重明上君跨入昆仑镜的白光之中，毫无迟疑。睁开那含笑脉脉的眼睛，便是一片白茫茫，往前走一步，移步换景。他看到脚下的转生镜中的一块块轮回眼里，六界的一切都在其中，轮回眼中包罗万象。
重明上君奋力地在镜中找寻那人的影子，每走一步都会停下脚步，很久。当他走完所有的轮回，眼中沁出了一串血珠。
重明突然掩面大笑起来。
为了寻穷仙的影子，想着打破他的轮回眼，便可以让他超脱六界不再受羽化之苦。
结果他重明看遍万水千山，观完世态炎凉，数尽众生百相，终是瞎了法眼，才发现——他穷仙根本就不再六界轮回之中！
重明踉跄着踏出昆仑镜，便被玉帝派来的天兵天将押解前往天庭发落。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得见在风雪之外，时空裂痕之间穿来那人清朗如月的说书声，他正说到“世间有七苦，情，却是最苦。”
重明上君突然温柔地笑了一会儿，痴痴地道：“可是我，甘之如饴的啊。”
他突然的发声吓得押送的天兵手指一颤，却听尊贵的重明上君继续痴妄如狂的道：“从今天起，倒是你闭着眼睛，我也陪着你。哈哈哈……何其有幸！”
重明闭上了那含情带笑的眼睛，眼角一滴珠泪倏而坠下，染红了一片雪花，那血花化作一株荼蘼，在风雪里乍然绽放。一切归墟宁静。
恍若回到了那最初的八百年，安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岁月静好年华不惊，一切好说。
☆、三百年前后
“大胆重明！身为天界仙人，身居上君高位，以身乱法，倒行逆施，开启昆仑镜，意欲打破轮回眼。扰乱天冈，险酿大祸，罪无可恕！”高高在上的天帝白胡子被气的生生扯下一半。
这重明上君是跟他天帝是同宗——上古神袛的后人。龙凤向来近好，而且天后又是火凤凰一族的公主。
是以，他金龙天帝，被这火凤凰一族认作族亲。
重明叫他一声叔父，他便压着天界众仙对于自己假公济私的不满，愣是给了这不学无术的小族侄一个上君的封号。
没成想，这向来相安无事、和气近人的火凤凰一族的小公子尽然是这么一个叛逆的主！
安生了三万岁，就是为了这一遭给他抖一个大“激灵”？！
天帝一想就来气，气的简直想把另一半白胡子也拽下来。
“天帝息怒，这重明上君虽然混zhang…额不是…是虽然调皮，但是，好歹也是天帝您的族侄不是。况且如若严惩了他，凤皇谷火凤凰一族怕是会与我天界为敌。”太上老君被天后使了一个眼色，灵光一闪，对着天帝进言。
“哼，那你说当如何惩治？”天帝是看着重明就生气，把头往旁边一甩，怒道。
重明闭着眼睛，眼角依旧挂着血色的泪痕，他含笑等着对自己的制裁。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黑暗里，穷仙那倾世的容颜却总是带着从西窗照进的微光浮现，那一刹那的光芒，足够他燃尽黑暗的枯寂。
“我不悔。呵……不悔。”重明梦呓一般，呢喃。
幸而，天帝在跟众仙探讨如何处置重明为是没有听见，不然，又得是一派血雨腥风。
最终对重明的处置是：将重明上君囚禁于会仙塔三百年，抄经书三千卷，不得踏出会仙塔一步。上君之称号暂且保留。
要离随着尊贵的重明上君进会仙塔的时候，一直在感谢天帝开恩，感谢重明上君生得尊贵，这才免乎于受剔仙骨入轮回之苦。
尊贵的重明上君始终带着温暖的笑，他是尊贵的重明，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如今只希望穷仙能等他三百年，最后的三百年，认定了是他，以后便长厮守只这一双人到天荒。
重明决定一从会仙塔出去就去盗取他的天帝族叔的【藏天玉】，藏天玉可以直接让仙家成神，那么也一定能让穷仙逃脱羽化之劫。试想如果此时断了一半胡子的天帝听见他的族侄正在谋划他的藏天玉，一定会气，卒。
可是有一件事重明忘记了，也许他只是刻意回避——为什么昆仑镜中没有穷仙的仙缘？
对于重明上君的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处置方式，众仙背地里颇具微词，用这么一句话形容极其妥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请用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读出来。
重明上君在会仙塔中闻着成山堆积的经书的香味，想那漠然寡淡的人想的断肠，无以消愁，便让要离读经书，他来写。
因为看不到，重明上君一手隽永的字写的歪歪扭扭，但是，他却真的把经书听到了心里。他不愠不恼，始终带着温雅静怡的微笑。
重明上君没看见腰间折扇挂着的紫玉在经文里流转着微微的光华。
要离看着自家上君明明困窘到了极点，却始终强作展颜，心里很难过，却做不了什么，只能含着泪花暗自嘀咕：“上君快一点忘了这害人不浅的情爱吧，还我那个逍遥快活的上君。”
一张纸的厚度可以不理，一笔一划的字迹可以扭曲，一分一秒的思念可以忍耐。
但是三千卷纸却可以铺满一地的陈杂，三百年的书写可以成就一手俊逸的好字，三百年的光阴会让思念变成旧疾，累积到相思成灾。
三百年后。
当重明上君从会仙塔跨出来的时候，霞光万道，虽然他看不到，但是温暖的触觉却能感觉得到。
三百年，天界早已将这个一无是处，性子温钝的上君忘记了。没有一个仙人来迎他，其实，若不是重明那一回打开昆仑镜，恐怕多数仙家都不认得这么一个便宜上君。
重明倒是对于有没有谁来迎自己，分毫不曾介意。阳光的味道夹杂着幸福的尘埃，重明上君挑起嘴角，很欣喜自己用三百年来练习习惯黑暗，已经可以用耳朵来代替眼睛“看见”外物。
重明上君想着待会儿到了穷奇山，便睁着眼睛，自然地在那闭着眼睛的穷仙跟前坐着，把视线放到穷仙的脸上，虽然看不见，但是脑海里早已描摹过那人绝世无双的面容千万遍，所以，听着他的呼吸，然后对他微笑，他一定不会发现自己灵眼已盲的事实。
呵呵……重明上君想着便轻轻地笑了。
要离趴在重明肩头，苦着脸看了自家上君，觉得，三百年了，上君的病还是没好反倒愈发严重了。一边还不忘提醒一句，“上君，往前三步有台阶，记得迈脚。”
重明上君听着脚下清脆的青玉声，因为天宫里每一处铺就的路都是用不同玉料组合成的，有幸在天界做上君的漫长光阴里，重明倒是细细留意过每一处的用料。
这一会儿，重明听了听脚下踩踏的声响，知道，这里便是通往南天门的青玉十二桥了。
听见对面有人走过来那轻缓的脚步声，重明不用要离提醒便稍稍侧身，等那来人走过去，想着，从南天门来的，怕不是新飞升的小仙罢。
便不自觉地露出和煦温暖的笑意，天界无情无欲、冰凉冷清，这小仙怕是以后会要遭遇不知什么样的冷遇的。
☆、浸染白头
尊贵的重明上君觉察到来人似乎一直把眼光放在自己的脸上，只觉得那目光清冷如月，难不成……三百年不见日光，这会儿自己的长相已经变得这般让人不待见了？
擦肩而过，那仙气却是似曾相识……腰间折扇上挂着的紫玉冰晶中的那缕仙气发出清灵的声响。三百年了，那仙气都被佛经渡就了灵识！
紫玉冰晶倏然碎裂，化作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他趴在重明的脚边，却拖着重明的腿往后拽。重明呆滞了回过头，能感觉到那有着清冷目光的人似乎也回头了。
重明这才恍悟，怕是脚下的小儿一手拽住自己的腿，一手拉住了那人的衣角。
重明上君想着既然是自己让要离读经书才教这仙气有了灵识化作人形，便该负起担当来，否则这小仙对仙界便少了几分热衷岂不是白白赔上了仙界的清誉。
思及此，重明便听着声响，躬身抱起地上的小儿，温柔地笑着，转身对那无辜被扯住前行路的人道：“多有得罪，小儿无知，仙友见谅。”
那人的目光似乎冰冷了几分，也不搭话，转身离去。
“哼，上君，你看看刚才那人什么德行，长的倒是绝美，仙品实在是不及上君您的九牛一毫！你没瞧见那看人的眼神，真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的作态。”要离扁扁嘴，一副愤然的模样道。
“九牛一毫？上君我是牛？要离你呀……”重明上君笑道。
“上君恕罪……不过，这平白无故冒出来个小娃娃怎么办？上君您真的打算当他的便宜爹爹？”要离趴在重明肩上，用手戳戳重明怀里的小娃娃粉嫩嫩的像桃花瓣儿似的小脸，问道。
“这…呵…好说，是他的仙气孕育的，我自是帮着养了又如何？”重明上君一想到马上要会面的穷仙，便不自主地笑得开怀。
重明到了昆仑山，让要离打开昆仑异境来到穷奇山，便觉得分外陌生，想着大概是三百年妖灵都换了一批，便无甚在意。
一步一步走在三百年前踏过无数次的道路，跃身上了气息如旧的冥灵树，听着百鸟和鸣的哀啭聆音，如斯浪漫美妙。
踏步走进穷仙当铺，脚下是踩在千年古木上的触感，是穿越千年，跨过时空的感受，可是若是如从前一定会有冥灵带着讽刺唧唧歪歪，为什么今天……如此冷清？不，一定是想多了，一定是这样。
重明上君想着，便挥散脸上的愁绪，捏捏怀中孩童肉乎乎的小手，温柔笑道“马上就能见到你的…呵…‘娘亲’了，欢不欢喜？”
那小儿便咯咯的笑了，明明是跟穷仙极其相似的一张脸，却像重明一般眉目带笑，让重明看得痴了。
要离斜眼笑道：“上君，真想看看让您朝思暮想的人儿是何其的妙人。”
“呵呵……自然是天下无双。”重明上君无神的眼中一瞬间光华流转宠溺无边，仿佛看见了天下最好的风景，他含笑朗声高呼，“冥灵，本君来了，速速带本君去见你家穷仙哥哥……冥灵？”
无人应答。
这会儿到了穷仙当铺，闻着满屋子的霉味，抬手就是蜘蛛网，重明上君这才一时慌乱起来。
呆呆地站了很久以后，怀里的小娃娃不耐烦了，吚吚哑哑的叫着：“走啦……父君，走！”
重明上君这才缓过神来，飞身去了冥灵树另一边，抓住一只松鼠精问道：“穷仙呢……冥灵又去了哪里？”
松鼠精奶声奶气地道：“你说关于穷仙和冥灵树仙的传说嘛？穷仙羽化了，冥灵为了穷奇山不消亡也化了精元，殉身了。爹爹说，他们都是我们穷奇山的英雄……哎，客人，您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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