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仙……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重明上君飞速地往天宫飞去。
风，疾速打在脸颊上，吹得疼痛不已，重明也是不顾，却还不忘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怀里的孩童。
如果回天乏术，也许……这孩子会是穷仙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一滴泪从那早已盲了却依旧清澈晶透的眸子中滑落，冰凉。
要离抬手接住那一串泪珠，只感觉到手指都快被眼泪中的苦涩熏的麻木了，这是何其旷古的悲伤。
“上君……您……”要离惊讶地看着重明上君风中飞起的长发，从发端一点一点向上白去，青丝化作银色。
九月天气，居然乍起飞雪，紫袍银发的上君逆风而行，迎着满天风雪。茕茕挺立的背影却如斯萧索。
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心冷的像冰，空的像雪，痛的像死灰，静的像这白茫茫的天。
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你的天地，什么都没有。看不见，听到的都是你曾经的话语，那是我前进的方向。为了你的微笑，我会好好折磨自己，我会活下去。重明上君站在南天门，背后是连天的飞雪和一场三百年的情劫。
☆、若虚真神
天界的重明宫中。
“要离，你代我好好照顾这孩子，如若我回不来，你便照看他直到自立，以后他便叫御翎，愿他重御翎风，莫要像我这般默默一世、无能为力。”
重明上君说完，用手指抚摸着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的孩子，在心里感受重华闭着眼睛的模样。
跟穷仙很是神似，重明微微一笑：“我，好歹也是见过你儿时模样的了，呵……”
重明上君决然转身，离开东界的重明宫，前往云霄殿，不复反顾。
云霄宝殿上，天帝他老人家白胡子已经长出来了，正在和众仙议事，听闻北荒之地妖兽作乱，便摸着胡子思索一二，乍然一声轰响，天帝的白胡子被猛然一扯，又仅剩一半了。
却见金石大门被一个紫衣白发的人推开了，那人双目无神，银丝飞乱，面色苍白而悲怆。
他推开大门长身而立。
众仙的目光呆滞地看着来人，天帝喝道：“大胆包天！来者何人？胆敢乱闯云霄宝殿？！”
“是我。”重明上君一步一顿地来到天帝面前，原本华丽的声音略带沙哑凝重。
“重……重明？你的头发……”天帝颤着身子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众仙哗然。
重明上君空洞无物的目光望向天帝所在的方向，跪地。因为悲恸而愈发艰难的道，“族叔，这是我第一次这般叫您，如若您不答应我的请求，这也会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大胆！”天帝震怒。
重明上君不理会，继续道：“求您赐给我藏天玉，我要救他！”
天帝气的说不出话来，太白金星劝道，“藏天玉乃是天帝的象征！重明上君您还是快些住口，出去罢！”
“仙家羽化唯有藏天玉可以逆天转生，重明只求藏天玉！”重明上君跪在地上，头却仰着，明明看不见东西的眸子，目光如炬逼视不休。
“你……你……你好呀！”天帝狠狠拍了宝座一掌，天地亦为之久低昂。
正待发话将重明上君剔去仙骨，投入轮回，却见众仙之中一个小仙施礼出列，清朗的声音响起，道：“天帝息怒，重明上君一时魔障。小仙可以治好上君的病。”那仙家器宇不凡，一身白衣除尘绝世。面容倾世的恬淡，却是闭着眼睛的，不知睁开开是个如何绝美的光景，引人遐想。
天帝看着那不知名的小仙，顿时心如止水，所有的怒火都烟消云散，便问道：“小仙家仙号为何？”
“若虚真君。”那若虚真君倏然睁开眼睛，顿时所有望着他的仙家全都噤若寒蝉，这所谓若虚真君……分明就是神器时代的十大长老之一的若虚真神！
天帝呆着了很久才连忙从宝座上踉跄下来，众仙见天帝都对着若虚施礼，慌忙也都跪在地上，低头喊一声“真神！”
重明上君虽然看不到是何情景，听了这么久，也有了些体悟，他转身对着若虚真神的方向道：“请真神救我心头之人。”
“重明！不得无礼！神君恕罪，小侄年少轻狂，切莫怪罪。”天帝躬身对着若虚道。
若虚冷若冰霜的面容化开了，如春水一般柔和一笑道：“无妨，本君说过，会治好重明上君的癔症。”
“我没有病。只求真神一救穷仙。”重明坚持。
“哦，穷仙？是何人？”若虚敛了笑，凉凉问道。
“穷仙……业已羽化。”重明恸然垂首。
“哦，羽化的仙，你让我救？你这还不是病了麽？恩？天地众所周知，羽化便是虚无，如何还能还魂？”若虚说完便不再开口。
“呵呵……虚无缥缈…呃…”重明上君突然张狂大笑起来，一口鲜血从口中流出，紫色的衣襟袖浸透成了深色，他合上黯淡无光的眼睛终于垂首倒下。
一双手接住了晕倒的重明，众仙便看见他们顶礼膜拜的若虚真神轻轻抱起尊贵的重明上君便往云霄宝殿外翩跹离去。
众仙垂首恭送，天帝看得晃了神，神器时代的真神竟是这般风采。
逆光中，隐隐约约看见若虚真神在重明上君血泪斑斑的眼睛上落下一吻，九重天上的云彩乍起，飞成无边的白花，缭绕成雾气蒙蒙，在二人周围隔开了一切外物。
“重明，随我走好吗。”淡漠的真神微微低头看着紧闭双目的上君轻声道。
当白雾散去，一切归于平常的时候，刚才的一切都在众仙脑海中留下了绝美的影像，虚幻缥缈，他们却怎么也记不清若虚真神的面容了，只记得那真真是一个倾世冷傲的人。
☆、永无的秘境
远离六界凡尘，重重迷雾深处、时空间隙中，真神的若虚秘境只有真神意愿开启之时，有缘人方能一睹秘境。
踏过朱木桥，穿入一条峭壁夹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竹木环合下的阆苑，通往那古风深院的道路两边同样是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满布，中间羊肠小径上是青石铺就。
庭院深深，其中树木任其自由生长。有的树枝甚至直到入了客房，还有的从房间内部戳穿屋瓦继续延伸，颇有禅意。
绕过树荫如顶繁花绕廊枫叶铺地的回廊，步入深宅内院之中，穿过两个拱门，拾级而上，便见到那传说中的主人真面容。
灼灼桃花不及那树下端坐在高台上池边的风物，一人于随风旋舞的满天桃花里垂目抚琴。
百年桃树弯下探入湖面，桃花抱着微风轻旋落入水中、琴弦、发丝间，抚琴人却如痴如醉，微闭的眼睛使妩媚俊美的面庞更添几分温柔隽永。
“这里不是天宫。”重明上君眼中不见一丝神彩，固然在这么一般绝妙的佳境，桃花袭人齿浃流香，却因为失去了同赏烟霞风月之人而空留麻木，他郁郁开口陈述一个事实。
“你病好之前，还是不出六界为是。”，若虚闻声缓缓挑抹了最后一个音律，弦声戛然停止。睁开光华流转的双瞳，万般姿色因为淡漠化为沉潭般的目光，看向对面双眼无神的上君。
“这是幽禁？”重明上君沉着眼，温声道。纵然心中万般凄凉，却还是尽量维持他作为上君千万年不变的温柔待人的风度。
“你随时可以离开。”若虚合上眼睛，复又抬手抚琴，弦音绕梁。良久，复又补充一声，“不过，故人已故，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吗？呵……”
重明上君闷声不语，像是想起什么，神色黯然却轻轻笑了一会儿。若虚皱了皱眉，似乎很是不解，只是凝声道，“听闻人界的后生道是，烈酒入喉，可以消忧。本君从不知何为忧愁，那都是无甚用处的闲人情愫。不过，今日我倒是很想试一试所谓借酒消愁。凰阙，上酒。”
听见弦声中有女子轻巧的脚步声走近，是杯酒放在桌子上的清脆响声。
重明挑眉，不曾想这清心寡欲超脱六界的真神居然还有红袖添香？从那走过来递上酒水的女子手中接过酒盅，重明上君仰头饮下。
“她是凰阙，今后听君差遣。本君，不再过问。”若虚琴声不止，淡淡道。能听到那抚琴的人似乎还带着一声轻笑，像是在看一场戏。
重明上君听着那人的轻笑，捏了捏手中的衣袖，突然也温声笑了：“便多谢真神美意，只是，小仙眼疾在身，怕是误了这位女仙的如花美貌，无福消受。”
“这我不管的，上君随意就好。”听闻对坐的若虚停止了抚琴，抬手将手中甘冽的美酒连着白玉杯随手扔入池水之中。
旋即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
借酒消愁？呵……那若虚真神原来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人麽？真是一个别扭的神啊。居然有些开怀了，穷仙是你吗？重明颜色一暗，复又饮下酒一杯。
神器时代的真神本身就是自然万物之灵的化身，他在这里无所不在，又虚无可待，所以他是若虚，也许时刻存在，也许从未存在。
或者有一天他弥散在世间万物之中，再也不回到任何一处，也没有人会发现，那桃花落下声、树叶沙沙声、微风流动声似乎都是若虚自嘲或者有意无意的笑。
重明上君听着这里静谧的声音，听着唤作凰阙的少女诉说自家神君的过往，恍然如梦。
梦中的天地白茫茫一片，是他在昆仑山轮回眼一点一点寻找穷仙身影时候的情景。
重明上君至今才怅然记起赔上他的眼睛，六界轮回也根本没有穷仙的存在，他消失或是存在都是无迹可寻。而自己甚至一直说起爱他，如今却连无数次描绘过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穷仙只是他不属于的世界给他的一个代号而已，而他重明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那人一次。
也许只是因为三百年前那花间惊鸿绝影，唯独忘不了阳光大好中那人一袭白衣，比日光还要灼眼的眼眸望向漫舞的白色飞花时分那一刹那的风华。
穷仙的眼睛是致命的诱惑，一旦望进去，便是万劫不复。那双眼睛开合之间就是两重天。可以是溢彩流光，也可以是旷世寂寞。
何意让我遇见你，何意让我看见你眼中渴望温暖却故作刻意的疏离，何意出现在我亘古不灭的生命里刹那芳华便转瞬即逝。
只因那人是你，只因你是我重明难逃的劫数，逃不过不想逃……两行清泪自重明上君晦暗的眼中滑落。
酒不醉人人自醉，酒杯从手中滚落。
咚——一声落入水中。
就像千万年的时光，波澜乍起复又归于平静无波。
凰阙塔下台阶回头看见桃花雨中，那紫袍上君含着泪温暖一笑，空气流动里与重明上君虚空对立的白衣盛雪的神君，不解风情地皱起眉，似有所思。
神君您看到了吗，有一个人这般爱你，请在永生里不要再一个人逃入虚无缥缈中，请不要故作深沉一个人遗世独立，不要总是合上眼睛刻意忽略外界的温暖，不要那般让人心痛如裂。凰阙带着淡淡的忧伤，微微笑着为那二人关上了门。
☆、上君开启立神咒
今天若虚派遣凰阙化作一只鸟儿出了若虚秘境，不知飞往何方。重明上君听着鸟翅膀扑朔着渐行渐远，思忖着。
三天后，若虚秘境来了两个人，一个声音清朗，一个声音低沉。这两个人去了桃花池边，若虚又在抚琴了。
重明站在不远的一处假山石边，听着若虚和那两人会面，突然笑了，不由自主地就来了这里。
听了三人的会话，重明上君才明白，每隔百年，若虚真神就会让凰阙引有缘人来这若虚秘境，一助他们达成心愿，这是神的恩惠，也是神的施舍。
听着那两人居然是与天界抗衡的魔界中人，重明上君愣了一瞬，原来离开天界的这些日子居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被他丢下的要离和御翎。
凰阙那两人走后，重明还在深思，却听见若虚淡淡道：“上君既然来了，便前来一见如何？”
重明恍然回神，便从假山石后走上前，与那若虚真神相对而坐。
“真神。”
“上君在这若虚秘境已有百日，过的可还愉快？”若虚似有还无的声线飘然在耳边。
重明不由得心神一晃，道：“甚好，只是，敢问真神，我何日能回去？”
若虚道：“回去？上君可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重明道：“我知。”
若虚又道：“若虚秘境一日天上百日，上君可知？”
重明骇然无言以对。
“真神，神仙仙寿无限，只怕再回头恍如隔世。请真君让我回天庭。”
“方才不是还说，此处甚好？怎么如今……上君可是有什么挂念？”若虚向来疏离的声音竟然含了几分笑意。
“小儿正在昆仑山上。”重明道。
“凰阙，你今日便去那昆仑仙山将重明上君家的小仙君接过来”若虚朗声对着送客归来的凰阙道。
“是。”凰阙应声出了门。
“这……”重明上君想着借此离开这里，没曾想到这若虚真神执意将自己留在身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不到半日，凰阙回了若虚秘境，却没有带回御翎只带来了要离。
要离看着自家上君坐在那淡漠如故的人跟前，飞到重明上君肩上一时间痛哭流涕，“上君……”
“要离？你这是怎么了？翎儿呢？”重明原本含笑的面容变得凝重，不自觉地往若虚那边转了头去，尽管什么也没有看见。
“呵，你看我做什么？本君什么时候成了这般个让人心寒的角色了，嗯？”若虚淡淡的开口道。
“上君，御翎公子他，被仙界作为抵御魔界的祭品，压在了昆仑山下业已三百年了。”要离揉着眼睛哭诉，“若不是神仙姐姐来救我，我也被困在昆仑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上君……求上君快去救公子，如今仙魔大战白热化，公子怕是很快就会被仙界用来神祭了！”
若虚睁开眼睛看着起身欲走的重明道，“所以说，我本不想让你见他们，看病又犯了不是。”
“真神，你是神，所以你不懂他如同是我的生命，没有了他，我永生都不过重复没有他在一日。翎儿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我怎么能失去他？跟你说做什么，神怎么会懂。”重明淡淡的一笑，毅然决然地开启了立神咒，“天地之神明，儿臣愿以重明之名立咒，愿用羽化的代价，换得为神列位。”
“是的，本君向来不懂。”若虚看着面前的重明上君被灼眼的红色烈焰包裹全身，他知道重明正在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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