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落有些失望。
他在上一个世界知道了美食的魅力,偏偏这个世界新换的身体味觉迟钝——所以他要不然就不吃东西,反正对身体也没有什么影响，要不然就是吃一些味道比较重的，比如……
麻婆豆腐。
一开始全家只有千落一个人喜欢吃麻婆豆腐,但是这几年下来，就连纲吉也能够面不改色地跟着千落把一盘麻婆豆腐全部吃完,甚至还会比千落多吃一些免得对方犯胃病。
纲吉一直都觉得，麻婆豆腐这种刺激性菜肴跟千落清冷的形象极其不符合……而且光看他吃麻婆豆腐时冷静自持的表情,根本让人无法想象这种食物的味道到底是如何的麻辣刺激。
和谐的晚餐过后,纲吉和里包恩回到了他的房间。
里包恩突然问纲吉：“他一直都喜欢吃这种菜吗？”
“诶？是啊。”纲吉奇怪了回答,“他似乎不喜欢清淡的口味。”
里包恩皱眉：“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原因什么的……千酱喜欢吃不就行了？”
“……你就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是味觉迟钝才喜欢吃的吗？”
纲吉居然没有像是之前一样一惊一乍地大呼小叫，而是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嗯，有过类似的感觉啦，但是千酱不愿意说的话，我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里包恩没有继续说话。
这就是，彭格列家族的大空啊……
里包恩相信，拥有着源自初代的彭格列家族特有的超直感，沢田纲吉不可能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那个他名义上的弟弟身上的危险性与违和感。但是纲吉却依然将千落视为自己重要的亲人，施以最温柔的包容。
只希望，千落不要让纲吉失望才好。
***
第二天——
没有进入深层睡眠的千落被隔壁的惨叫声弄得有些迷迷瞪瞪地醒过来。
本来想去看看情况，但是考虑到昨天突然出现要给纲吉当家庭教师的那个家伙……
嗯，既然有对方在，他就先不去凑热闹了。
以千落的身份，很容易就发现里包恩并不简单，他身上缠绕着的类似于诅咒一般的能量，非常接近于世界的本源。
能够与世界本源亲密接触的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普通人吧。这样看来，纲吉倒是运气挺好的，竟然能得到这种人的庇护。
没有感觉到危险性，千落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临近纲吉放学的时间了。
千落懒洋洋地起床洗漱，然后拿本书靠床头上看。
这次的身份安排是跟普通人在一个屋檐下，那他就不能一睡几百年那么惊世骇俗。反正醒来还可以吃美食，千落也不在意少睡一会儿。
“你还在看叔本华？”
“嗯。”
“你昨天说的和上面描述很符合的人是什么样的？”
千落放下书籍，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床头柜上的里包恩。
“……阿纲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里包恩捏着自己的鬓角回答：“离家里不过几步路而已，马上就到了。”
“这样啊。”千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然后没动静了。
里包恩看着似乎有些走神的千落，平静地又问了一遍：“你昨天说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阿纲有些在意。”
“什么样的……”听到是纲吉在意的事情，千落有些苦恼地认真回想那个家伙对那人的评价，“大概就是……”
“感知与常人相反，不怀抱恶意就活不下去——不，不如说……他活着就如同死去一样的，时常感到无聊与厌倦的人？”
里包恩拿到的资料里，关于沢田千落的内容其实并不算多，但在这短短不到24小时的相处中，里包恩就生出了‘彭格列家族情报人员是不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这都交上来了什么情报啊’的念头。
他看到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身体虚弱性格孤僻的孩子。
看到照片的时候，那精致美丽的面容哪怕是在黑暗世界见惯美人的里包恩都在第一眼有些震撼，而见到本人的时候，却是完全失去了欣赏美丽事物的心情，仅剩下警惕与惊悚——那是与照片上的感觉完全不同的，清冷而又危险的存在。
那双漂亮的眼睛所注视着的，是死亡。
里包恩不认为，一个普通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会有这种眼神，简直都是带着魔性一般的令人恐惧了。
作为彭格列九代目信任的人，里包恩必须要将十代目身边的不定因素弄清楚才行。
从一个人的眼神和微妙的表情变动中察觉对方的心理活动，里包恩非常擅长——擅长到纲吉几乎要以为他拥有读心术。
所以里包恩发现，千落这个孩子其实情绪非常容易察觉。
比如在和纲吉聊起哲学之时，怀念的眼神。
比如在看到麻婆豆腐的时候，恍惚的神色。
问题就在于——情报上对于千落认识的这种类型的人没有丝毫体现！！！
千落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六年前因为父母双亡精神上受到刺激而失去记忆，来到沢田家里之后就很少出门，甚至上网都不去聊天而是查资料，根本不可能给他机会认识那种——
‘感知与常人相反，不怀抱恶意就活不下去——不，不如说……他活着就如同死去一样的，时常感到无聊与厌倦的人’——这种人听起来就很危险啊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不过，倒是让里包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用来形容千落的描述。
活着就如同死去一样的，时常感到无聊与厌倦……虽然不明白在这么平凡的环境下千落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如果只是因为无聊的话，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这孩子会做出什么对纲吉来说不可挽回的事情。
总之，先去让情报部门再查一遍吧。若是有这种存在位于彭格列十代目的身边，那真是太危险了。
“你对纲吉怎么看？”里包恩又问。
他发现，从刚才开始，千落的表情就一直不太对。像是痛苦，又像是恍惚。但是千落依然对他的问句做出了反应。
“阿纲？很好啊。”
纲吉体内有一簇温暖的火焰，又漂亮又暖和，就和阿纲的人一样温柔。
“喂！你没事吧？”里包恩终于发觉不对了。
千落的瞳孔……涣散了。
等等，他只不过是问了几句话而已啊！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其实这跟里包恩真的还有点关系。
之前千落从脑海里挖形容词的时候，就一直觉得不对劲。
‘活着就如同死去一样的，时常感到无聊与厌倦的人’这句话，似乎不是用来形容绮礼的。
可是这句话偏偏就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还伴有声音。
那个声音反复不断地念着这句话，在回响中逐渐失真，扭曲，然后……
【——因为无聊，所以你就可以去死吗？】
千落在终于想起那句话的后文的瞬间，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这是……从封印中泄露的……关于……
意识陷入了黑暗。
里包恩在千落吐血晕倒的瞬间果断呼唤奈奈上来。
看着奈奈熟练地判定“这次还好没大问题”然后拿出放在柜子里的医用吊瓶给千落打上针，将瓶子挂住……里包恩终于对‘身体虚弱’这个描述有了一个确切的概念。
里包恩觉得……担心这个人对纲吉产生不好影响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傻瓜。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就这么废的身子他能做啥！
“里包恩！怎么回事！”纲吉一回家就发现千落又吐血了，而根据奈奈的话来看，当时是里包恩跟千落单独在一起。
里包恩觉得自己也挺无辜的：“聊了几句，他就突然……”
“你……算了。”纲吉叹了口气，“我们的事情不要牵扯到千酱。”
想了想又不太放心，纲吉补充了一下：“你那些奇怪的子弹之类的也不要再千酱面前拿出来！更不要对着千酱用！”
里包恩答应的很爽快：“行，我不会对他用的。”
原本以为会很难办的纲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说服里包恩。
“你那是什么表情，蠢纲。”里包恩跳上纲吉的头顶，“我答应就是答应了，理由当然也是充足的。”
死气弹这种东西，被枪打到头部的人如果没有后悔的事便会死亡，如果有则会复活然后拼死去完成。
里包恩自认为看人的眼光很好，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着彭格列十代目候选沢田纲吉发射死气弹，因为他相信纲吉会拼死完成他后悔没有完成的事情。
但是千落……
纲吉沉默了一下，然后将里包恩从自己头上抱了下来，口中说道：“里包恩也发现了啊。”
“嗯？”里包恩一愣。
难道纲吉不让他对千落使用死气弹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将千落牵扯进来吗？而是……
“千酱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活下去呢。”
☆、52
“千酱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活下去呢。”
随着这句话被说出口,气氛也陡然就沉默了下来。
里包恩深呼吸，然后把手中的列恩变成小锤子敲了一下纲吉的头：“废柴纲突然装什么成熟忧郁！！！”
“好痛啊啊啊里包恩！！！”纲吉捂着头上鼓起的包,眼泪汪汪地望向施暴者,“你自己才是吧？！突然打我干什么啊！”
里包恩冷哼一声：“谁让你突然变成那样子，蠢纲就是蠢纲，别把不是自己的责任揽到身上。”每次一遇到千落的事情,纲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完全看不出平时的软弱退缩。
“我没有啊……”纲吉无力地反驳。
他只是……想让千落活下来而已。
当初千落的父母刚刚去世,奈奈将才五岁的千落接到家里来。
八岁的纲吉已经有了废柴的称号了，跟小朋友在一起玩也只是个被欺负的对象而已。因此,他对于千落的到来是持有欢迎态度的。
虽然千落一直冷冷淡淡的,但是他不会用嘲弄的目光看着纲吉,也不会以看纲吉的笑话为乐，刚何况，纲吉直觉千落对自己没有恶意。
……虽然根本就是不在意他而已。
因为小孩子成长发育的时候不适合睡太软的席梦思，所以当时纲吉和千落并排睡在榻榻米上。
有一天睡午觉的时候，纲吉莫名其妙地就惊醒了。
他本来是想继续睡下去的，但是却发觉到身边的动静不太对。于是纲吉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往千落那边看过去。
这一看就吓了他一跳。
千落侧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夏天的薄被，枕头却被他嘴角溢出的鲜血浸湿了一片。
但是千落只是隔了几秒才像是压抑不住了一般细微地咳嗽几声，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反应。
“千……酱？”八岁的纲吉害怕得直发抖，轻轻地颤声呼唤那个看起来苍白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的人。
然后，千落的眼睛睁开了。哪怕处于如此濒危的状态，他的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漠然。
纲吉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他一边对千落说坚持住，一边努力让自己颤抖的腿支撑起身体站起来。
但是纲吉却看到千落似乎是咽下了一口血，然后对他说：“不用管我。”
“怎、怎么可能不管啊！”听到这种话，纲吉反而不发抖了，“你等着！”
非常巧的是，奈奈在那个中午出门不在家。没有找到奈奈的纲吉，果断选择了拨打救护车的电话，然后到邻居家寻求帮助。
邻居家的大人也没什么有效的好办法，只能不停地安抚纲吉不要害怕，并且试图带纲吉到隔壁的房间里，不要看到血腥的画面，害怕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但是这次，废柴之名闻名邻里的纲吉却表现得意外的坚强。他一步也不肯移动地留在千落身边，如同通透的琥珀般浅褐色的眼眸中透出的担忧单纯而温暖，却又带了几分压抑的泫然欲泣。
“……死不了的，你不用这样。”千落一边咳嗽一边对纲吉说，停顿了一下，又低声道，“其实……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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