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溪望着那双眸子愣了愣,完全没弄明白对方的怒气从哪里来。只道:“常怀从不用我担心。”实际上,那人现在应该已经被先祖接走了。
看着他一脸淡然,轩辕玄荒眯了眯眼,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带一丝温度。道:“那一年在西漠的时候你便是这种表情。你这次再来猜猜,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现在的你很慌乱。”这一次完颜溪没有犹豫。有些话,他很早就想对这个人说了:“即使从战后战场的惨状来看,也能够看出青嗥族的战斗力要强很多。但这一次铁骑大军的主力却全都留守王城。甚至连你皇兄和陵将军都没跟来。而且战术策略鸢之前也没有告知你,你又拉不下脸去问常怀。心里没底自然会慌张。”
“你觉得我会输?”听了这话,轩辕玄荒难得没有发怒:“只有弱者才会有这种感情。没有他们我照样可以打赢这场仗!”
“不只是你,大家都很慌乱。在情感上你与众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只不过因为际遇不同,某些感情被淡化,某些感情被增强罢了。”
从出生起就拥有无上力量、以王的身份自居的轩辕玄荒还是第一次被人评价与常人无异,但意外的感觉不错。不过他还是嘲讽道:“那我很遗憾的告诉你,我并不是人。”
若是楚常怀在这里定会大力赞同,并添一句“你的确不是人,是禽兽。”但在这里的是完颜溪,他只会回一句颇有深意的话:“在我看来,不理解情感是没资格成为王的,不管你有多强大的力量。”而这一句话恰恰触到了轩辕玄荒的痛处。
他从不理解感情这种东西,就像他从来不明白,明明只是君臣,为什么他皇兄看向陵瑞方的眼神却永远不同。明明可以活着,为什么萧丰逸却宁愿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服下剧毒。明明离了谁都可以活下去,他们却为了已逝的同族千里奔波、痛不欲生。
【你什么都不懂,多可悲。】
在一次争吵后,轩辕暝荒曾冷着脸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仅仅是这一句话,便把他所有的骄傲一瞬间打入谷底。
被戳了痛处的轩辕玄荒就像被踩了尾巴而暴怒的狮子。因为气红了眼而分不清眼前的人,一把掐住完颜溪的脖子把人拎起来怒吼道:“收起你那同情的眼神!这不公平,明明我们是双生,拥有同样的东西。凭什么你明白我却不明白!”
“因为……咳……你没有……失去过什么……”完颜溪艰难的扳着脖子上的手,痛苦的说道:“而且……你……没有……遇见对的……那个人……”
听了完颜溪的话,轩辕玄荒全身一僵。脖子上的力道一瞬间消失,青年跌落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半响后才对一脸茫然的男人道:“相信我,我其实原来和你一样。只不过我以失去一切的代价遇到了常怀。”他毫不怀疑,如果当时他没有毁掉自己的灵根,在那个时候相当反感通灵者的楚常怀是绝对不会带他一路的。
“你们的感情这么好啊。”轩辕玄荒瞥他一眼。或许完颜溪自己都没发现,当他提起楚常怀时嘴角总会不自觉地翘起。而注意到这个微小习惯的男人没由来的感觉十分不爽:“你对他这样,只会让我忍不住把他毁掉。”到那时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谁知听了这话青年并没有慌张或是害怕,只是道:“ 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被你毁掉我自然阻止不了。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常怀。”
闻言,轩辕玄荒死死瞪了对方一眼。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个无论何时都能看透自己的家伙,总是波澜无惊看淡世俗又出人意料的家伙,是不是上天故意派来克他的。
与此同时,攸州草原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只见巨大的铁链拔地而起,仿若一条巨蟒在地表之上不停的舞动着。地面上尘土飞扬,隐隐有惨叫声从中传来。当尘埃落定之时,地上已躺着无数的人和马匹。另一边,一身黑衣的殊阙立在一个巨大的坑中,玄色的铁链在他四周渐渐化为光点消失不见。坑的表面有明显的气流痕迹,把周围的草皮都连根拔起,甚至巨石纷飞,可见威力巨大。而他身后人高马大的乌兰达鲁战士们表情严肃,但眼中也难掩胜利的雀跃。
“恭喜族长,又一个王族收入囊中。”奉阑上前,眼中满是对自家主子的骄傲赞许的神色。
“古达尔去岷州了?”乌兰达鲁的族长拍着身上的灰向后看去。
“是,族长的调兵之计成功了。您真是料事如神。”
以力量至上的青嗥一族无疑会被打上粗鲁野蛮的标志,文化方面更是远远不如中原地区,所以在战斗上往往都是硬碰硬。所以当初楚常怀把中原的学术观点引入时无疑遭到了很强的阻力。最终也只是组成了军队,并没有建立军规,更别说实战时的战术谋略了。但这其中也有例外,殊阙便是唯一一个接受了这些理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楚常怀冒险也要救出这人的原因。他潜意识希望这个“另类”能拯救这一种族。
“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什么我方不和韩克拉玛的军队直接对上呢?我方的实力并不比……”
“你以为我们收割这些小族是为了什么?”殊阙打断他:“论单打独斗,我方和韩克拉玛对上最保本也不过五成胜算。但只要把另外几个种族的力量归为己用,他们便再无赢的可能!”
说完,像是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殊阙转身便走。徒留身后的奉阑眸色渐深。
吾王啊,您这么做究竟是因为谋略,还是因为古达尔呢?
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是避免不了的。三天后,乌兰达鲁的军队和一支小队狭路相逢。只见一身风尘的古达尔远远地驾马行于队首,那略显狼狈的样子,一看便是知道自己上当了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连带的都是自己的死忠部队。韩克拉玛族长果然不会把所有的军权都交到他手上。
得知消息赶过来的殊阙冷冷看了一眼百十来人的部队,不屑道:“你是来找死的吗?”说到最后他反而笑了起来:“不,你不是来找死的,你只是来发泄的。对不对,大哥?”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表情渐渐狰狞:“你在不满,不满我瞒着你这么长时间。所以啊,你这是违了命令来报私仇了。”
古达尔死死瞪着前面自从那次联姻后就再没见过的人,满眼血丝。咬了咬牙道:“为什么……”说了半句却再说不下去。
“什么为什么?”殊阙歪了歪头,那表情甚至有些无辜:“为什么隐藏身份进了八骑?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统一整个青嗥啊!加入八骑当然是为了刺探情报,肢解八族联盟!”
“统一青嗥。”古达尔的表情几近崩溃:“大族长的位子就那么重要吗?!”
“呵。”想比古达尔的激动殊阙冷静的吓人:“古达尔,你知道为什么楚常怀宁愿让你去联姻也不出谋划策让你当上韩克拉玛的族长吗?不仅因为你没这个意向,更是因为你天真!你以为八骑真的会让整个青嗥团结起来吗?只要八大王族存在一天,青嗥就永远不会团结!而我已经受够了整个青嗥龟缩在西北一角的现状。如果中原那些通灵者不接受青嗥,就逼着他们接受!”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似乎放下了什么一样,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我了解你古达尔。你只安于现状,永远都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你也永远不会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古达尔被对方如此直白的话震了一下,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巨大的灵压便铺天盖地的涌来。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韩克拉玛的残余力量没了你也不过一盘散沙。于公于私,杀了你一切都结束了。赌上性命和青嗥族战士的荣誉来打一场吧,古达尔。”
只见对方一双眼已转为兽瞳,金灵涌动,巨大的锁链从地底冲出,直直袭来。
古达尔死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金眸也变成了竖瞳。并以极快的速度伸手一挥,空中一把巨刀忽现,架住了袭来的锁链。
王的守护
青嗥人的战斗没有华丽的灵术,却也绝对是一场视觉盛宴。只见周身灵压暴涨的两人驾马上前斗在一起。巨刀和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只见一层血雾喷出,两人身下的马已纷纷倒地。而弃马的两人速度却越来越快。
古达尔堪堪接下对方的一个飞踢,心下暗暗吃惊殊阙的实力。看来以前在八骑对方隐藏了不少。
借着反作用力,殊阙一下跃到空中浮着的锁链上,冲地上的古达尔吼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出全力吗?”
“我们之间没必要这样,一定还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够了!”殊阙狠狠打断古达尔:“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我抱有任何期待。即使我喜欢你,这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古达尔突然有些欲哭无泪。被告白是在喜欢的人要杀你的时候,谁有他这么苦逼啊。可还没等他自我哀叹完,便见数条锁链直直向他身后的队伍袭去。连忙用刀架住,道:“你干什么?”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战场!这里可不是过家家的比武场!”说完,殊阙伸手一挥,他身后的军队便直直朝那只队伍攻去:“我要让你后悔这么早和我对上!”
一个人的气势是会变的。在多次过招中,殊阙明显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气势带上了杀气,这是刚刚所没有的。而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他便被一脚踢中下腹,向后退了好几米才稳住身形。一双染了几分血色的金瞳在空中一闪而过,殊阙的肩膀便多了几道伤口。那伤口酷似野兽的抓痕,难道……
殊阙抬头,只见此时的古达尔头上长出了一双橙黑相间的虎耳,一条同样的虎尾在他身后甩着,连原本的手也变成了虎爪。这明显是半兽化!
青嗥一族以血系羁绊为基础修炼的兽化不像其他的修灵和御灵有严格的名称和划分,按照自身的变化大致能分为六个阶段。第一阶:以自身魂灵为中心分离出另一个魂魄;第二阶:分化出的魂魄以本人的血统和资质幻化为不同的兽形;第三阶:本体出现兽瞳,力量、速度等各方面体能大增;第四阶:身体出现野兽的特征,长出兽耳、兽尾和兽爪,力量进一步提升。此时为半兽化形态;第五阶:兽形魂魄能够分离体外进行实体化战斗;第六阶:人兽魂魄结合,人彻底兽化变成兽人。在此过程中,每进一阶,本体的能力都会大幅度增长。修行这种兽化的能力要比修炼别的灵力困难得多,大多数青嗥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在第三阶左右徘徊。而像古达尔这种如此年轻便能突破第四阶,可见其天赋之高。
“呵~我就说你的实力不止这么一点。”看到此景,殊阙不但不惊恐反而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你都这样了,作为尊重,也让你看看我的全部实力好了。”
说话间,他的身体泛起了银白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亮到最顶点时一个光团脱离了殊阙的身体并渐渐幻化成一只银白色的巨浪。在场的人无一不惊叹,他竟然达到了第五阶!
“我早说过,我们乌兰达鲁才是最接近狼王的一族!”被剥离了一半灵魂,殊阙看上去有些虚脱,但他脸上的战意却极其浓重,大有拼死一搏的气势。只见他摸了摸身边实体化的巨浪,大吼一声:“上!”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整整半天,当嘶吼声终于归于平静时,原本绿色的草地已经血红一片,横尸无数。几只循着血腥味而来的秃鹰在天空中盘旋着,死亡之气弥漫。
“同一阶的初末还隔着一座山呢,更别说我们俩隔着整整一阶。看见我的实力了吗,古达尔?”殊阙看着地上被撕扯掉半边胳膊整个人都浸在血水中眼神恍惚的古达尔,表情却有些凄然:“这次是我赢了,而且这整场战争我也会赢!”明明说着这样的话,身体却不自觉地跪倒在男人的身边。
古达尔皱了皱眉,勉强找回了一些神智。他看着明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还硬撑着的殊阙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充满了宠溺。实体化的兽魂受到伤害本体也会受到创伤,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绝对会被反噬。这个人啊,永远都那么爱逞强。
“是啊,你赢了,一切都结束了。”也许是快死了,古达尔突然什么都想明白了。面前这个人啊,其实早就重要到骨子里去了。即使再不承认也没用。重要到再怎么伤害痛的还是自己;重要到看见他独自承担起那么重的担子就恨不得自己替他去扛;重要到知道他的梦想后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生怕自己拖住了他的步伐。有很多东西,他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明白了。可就是因为太在乎,才舍不得,放不下。因为太重要,才不能自私的把对方绑到自己身边。
“一切都结束了。”古达尔艰难的抬起仅剩的那条胳膊抚上殊阙的脸:“所以,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
一手的鲜血把殊阙的一张脸衬得更为苍白。然后那血被眼角溢出的液体慢慢冲开,融为一体。仿佛血泪一样,滴落在古达尔脸上。
“别哭啊。”男人笑得一脸无奈:“被自己的部下看去以后怎么树立王威?”
“谁哭了,那是你快死了眼花!”殊阙瞪他一眼,泪却更大滴的落了下来。
“是是,你没哭。泪在我脸上,是我哭了。”
如果可以,古达尔真的希望这一刻能变成永恒。因为在此时他才第一次有种面前这个人真正属于自己的错觉。不是一族之长,不是军队统领,不是狼王后裔。独属于自己一个人,为自己心痛,为自己流泪。可惜,美好的事物总是最容易被破坏。只听远处一个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
“看来,本王来的刚刚好啊。”
不知何时,他们不远处一只黑压压的军队包围过来。而领军者一身金甲,十分的引人瞩目。
“你是谁?”殊阙死死地皱了皱眉。对方这样子怎么看怎么来者不善。
“哦。我忘了。本王这还是第一次到北越,你们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轩辕玄荒笑得狂妄:“不过你们以后只用记得我是你们青嗥新一任的统治者——玄暝大帝!”
闻言,不止殊阙,青嗥的其他人也都被惊到了。这个人就是灭了夜月族,打击了阴阳家,逼得青嗥不得不建立青嗥八骑的人!
“哼,也不过是个口出狂言的匹夫。”冷哼一声,殊阙从地上站起身。一时灵压迸发,杀气四溢,王者的威信和气场显露无疑。冷声道:“敢动我族者,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句话,荡气回肠,掷地有声。听得刚刚还进行过一场激烈战斗的青嗥族人个个热血沸腾。这样的殊阙在他们眼中宛如救世的神明。但只有离这人最近的古达尔才明白殊阙完全就是在硬撑。刚刚起身时双腿都在抖,更别说这人背后已渗出了一大片血。
35/43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