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之自嘲似的笑了起来:“是啊,光从他这个人来说各方面都很优秀。可你知道他娶秀儿为的是什么吗?”男人转过身直视着面前的青年:“振兴完颜家!这也就算了,可他一点掩饰都没有。第一次来提亲的时候就把目的说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啊?楚常怀觉得印象里那个稳重的项前辈的形象都快毁掉完了。
“你是觉得他欺骗了你侄女的感情?”话说这个人明明诚实得那么实在。
项越没吭声,似乎算是默认。所以楚常怀又道:“可是项前辈有没有想过,你和苏老板的关系也是从利益开始的。”
“那不一样!”男人下意识的反驳道。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很多关系都是从利益开始的,人与人的接近总是抱有目的,但谁说结果不会是好的呢?我以为苏老板的人生准则就是利益至上。”
一遇到苏化真的事项越似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看对方无言以对的样子,楚常怀挑了挑眉继续道:“更何况他肯让孩子姓项就说明他已经让步了,时间一长感情总会有的。”
“他没有让步,感情也不会有的。”这话项越说的十分肯定:“完颜潋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冷漠的。那双眼睛几乎死寂,直到今天他看见完颜溪才露出些相当于人的神色来。虽然我明白灭族对一个人的打击有多大,但无论怎样,那样的打击已经让他丧失了重拾感情的能力。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谁知道呢。”
“就是因为您这般揣摩人心的能力才让我甘愿叫前辈啊。”楚常怀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不过应儿却是个非灵者。”项越突然道:“有没有血系羁绊我不知道,但他没有灵根。这还真是讽刺。”
“无论这个孩子是怎样的他也是一族延续下去的希望。”楚常怀勾起嘴角:“所以说项前辈麻烦您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当爹的好了。以后多给点好脸色。”
“如果不是应儿我早就把他赶出去了!”项越哼了一声,有些奇怪的看向楚常怀道:“你今天怎么有兴趣来处理我的家务事了?”
“当然是为了让某个大老板欠我个情,免得下次您不在连粥都不让喝啊。”说着楚常怀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毕竟您的家务事就是苏老板的家务事,您看开了苏老板自然就开心了不是。”
“呵~”项越的脸色总算冰雪消融:“那他的情我来承你看行不行?”
“当然行啊。”楚常怀等的便是这个效果,他突然面露正色对项越道:“那还请阅人无数又比常怀多吃了好几年饭的项前辈告诉晚辈:在您心里,王是什么?”
从粥铺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掉了。天幕上一轮弯月冲出云层,把地面上的雪照得亮白,四周仿若白昼。而路上的两个青年,虽然并肩同行,却一片沉默各怀心事。
最终,竟是完颜溪先开口道:“你知道么,常怀。我从小就是在天灵山长大的。那个可以算作家乡的地方给我唯一的印象就是静。从来没有九州之地的喧嚣。就连山上的人也是那样的近乎冷漠的‘安静’。无论是师父还是平易近人的师叔,或者是天尊,他们都给我这样的感觉。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他们动容分毫一样。可舅舅他是个例外,他是那个可以无条件对我好,带我下山,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即使被逐出家族也从不憎恨的人。可是这次见到他,我却在他身上看到了师父的影子。那种冷漠麻木的眼神,我不明白,他明明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脱离了那个名字,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可我却觉得他被困住了。”
看着青年迷茫的眼神——那几乎是楚常怀第一次从那一双清明的眸子里看到这样的神色。他突然明白过来,对方能看到万事万物的结局,却不能感受其中的缘由。真正经历时更不明白当事人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在他看来,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可以避开悲剧的结局,当事人却义无反顾的一路走到底。所有的成因中,他单单少算了感情。他不懂情,所以他迷茫。
楚常怀突然有种叹气的冲动。天灵山这种地方,当真是害人不浅。
“困住人的不是地方,不是规则,不是姓氏也不是家族,而是人心,他们自己的心和重要之人的心。”楚常怀看完颜溪还是没听懂的样子,干脆道:“换个说法。小溪,你觉得是在天灵山上更快乐还是随我一起更快乐呢?”
“这种问题有问的必要吗?我以为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不知想起了什么,青年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我说过,你是我重要的羁绊,你身上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
“别扯那么多。”楚常怀摆摆手:“只说开不开心。”
“开心。”完颜溪回答得很干脆。
“这就行了。”楚常怀看着他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真正重要的不是地方,而是人。只有有人期待、有人担心的地方才是归宿。而人也只有待在重要的人身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即使身体上拥有枷锁,但心却是自由的。心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说着楚常怀感叹道:“时间会改变一切的。我想,你舅舅放弃了完颜这个姓,也是因为他明白过来完颜家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的地方才是归宿……”完颜溪默念着这句话。很久之前完颜潋便和他说过类似的话。因为御灵而失去重要之人,连完颜家这个归宿也失去了。说的不是家规,而是因为寿命的增长使得惦记他的人都死去了,又怎么还会有归宿。如今这样的话再从楚常怀嘴里说出来,完颜溪只感到一阵暖意。他终究要比他舅舅幸运得多。
交心
耐心这种东西,楚常怀向来时有时无。有时,他可以长时间耗在一直都看他不顺眼的殊阙帐门外,只为求一封能证明其身份的信件。无时,面对苏缨半点口舌都懒得废,直接拿魂珠威胁之。身体力行的证明了什么叫区别对待。而这一次,为了见一个人他足足在皇宫无所事事的耗了半个月。要放平时早跑了!
对灵术研究至深,灵力十分强大,建立了整个根厂,担任开原国这个庞大帝国的相国,管得了玄冥二帝,能让苏缨死心塌地的跟随,和传说中的轩辕枭关系不一般,最后再加上完颜轩辕两大通灵者家族混血还他喵的长得和师父那么像。楚常怀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快爆了。好奇害死人,青年向来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但还是乐此不疲。
就在楚常怀等的差点以为那人被轩辕枭弄死了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相国大人的邀请。对,是邀请不是传见,因为楚常怀一直相信对方也同样很想见自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收买人心要趁早。而楚常怀他这么多年下来确实是有那么点自大,并且也的确有不少人想收买过他。
那是一座四角的双层亭子,亭外雪层微融,乌黑的土壤外露着,泛着些青色。几株梅树种在远处,蜡红的花儿稀稀拉拉的被雪冲掉不少,看上去仿佛溅在白衣上的殷红血迹。空气中的温度还冷得彻骨,但那人仅仅着了一件单衣坐在亭中,一抹藏青成了整个画面中唯一的暗色。如不经意间打翻的墨汁,那样的突兀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和谐。手边茶盏未凉,面前棋局已动,再加上那张脸。楚常怀几乎以为他回到了嵬州险山上的那个云雾缭绕的小院里。
入坐之后,鸢抬头看着楚常怀道:“在下久仰先生大名。如今终能一见尊容,实感荣幸。”
“别,别那样叫我。”楚常怀下意识缩了一下。试想一下让他师父这样叫他不是作死吗?“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先生。”
“那恕在下冒昧,唤一声常怀可好?”
“好……”得,祖孙三代都喜欢这样叫是几个意思?应该说不愧是一家人品味都一样吗?
楚常怀毫不避讳的打量起面前人。从神色到五官再到身形,其实仔细看的话对方和完颜淼的相似程度还没有到轩辕俩兄弟那样变态的地步。相比起来,鸢的眉眼更为柔和,微挑起的一双杏眼更为灵动。不像完颜淼那样眉眼间暗含凌厉之色,有种从内而外的威严感。两人身形相差不大,如果说他师父是壮实,那面前这位就是紧实。也不愧是暗杀的,所练的体术一看就不是一个路子。除此之外,免去那双异瞳不谈,从发型到脸型,也的确容易把两人弄混。
“过分的打量也是会暴露一些事情的。”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他。
“哦?那相国大人倒是说说看在下暴露了什么?”楚常怀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普通人刚见到一个人虽然会打量对方,但不会看的十分仔细。假设常怀对在下很好奇所以看得深入一些也说得过去,但那表情却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在下确定之前常怀并没有见过在下的真面目。所以只剩最后一个可能:在下和常怀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鸢说的一脸淡然,楚常怀却越听越心惊。
“在下也不怕常怀笑话,其实在下的发型和穿衣风格都在模仿一个人。所以如果在下猜的没错……别爸笔幼懦;常茄凵穹路鹉芸赐敢磺校骸俺;车氖Ω福闶峭暄枕蛋桑空庋簿徒馐土怂孀琶鹱逶缫咽Т丫玫幕厥跏撬谈;车牧恕!
楚常怀的脸有些僵。面前的人明明气场平和,身形单薄,前胸和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让人半点威胁都感受不到,更不像一个掌权者该有的样子。但此刻,楚常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手上可是握着数以千计人的生杀大权以及九州里数不清的秘密情报。而且是有史以来他遇到过的对手中最可怕的一个。
“你想干什么?”楚常怀发现他每次吃瘪都是栽在完颜家人的手上。
“别这么紧张。”鸢安抚性的笑了笑:“想要得到别人的信任自然要表达一些诚意。所以,我是来交心的。”对方换了自称后仿佛连距离都近了一些,表情十分的真诚:“常怀能否听我讲一个故事?”
“好,我听着。”楚常怀点了点头,身板也松了下来,但还是留有一丝戒备。
“常怀身为先祖的弟子,可曾听过通灵者家族形成的历史?”
“一千年前,通灵者的数量还没有现在这么稀少,为了争夺灵力充沛的地区,通灵者之间进行了一场厮杀。史称第一次通灵者混战。”楚常怀回忆道:“通灵者因此数量急剧减少,并触动了中原地区的洪荒之力。带着地底煞气的洪荒之力给九州特别是中原地区的通灵者带来了一场灾难。由煞气引发的火焰在陆地上烧了整整七天。最终,完颜淼引来南海之水熄灭了这场火,成为通灵者的英雄。而他提出的以血统为基础的家族聚居概念也被应用于通灵者之间。自此,九州归于平静。”其实这些他师父并没有怎么和他说过。那个人好像对这一段历史十分反感,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而这些还是楚常怀从他人口中得知的。
“那常怀有没有想过,通灵者数量急剧减少,即使在灾难过后也从未增长过,这是为什么呢?”
“我又不是通灵者,他们数量减少我喜闻乐见。”楚常怀幸灾乐祸的这样说着,却还是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就是因为家族制度。”鸢的语气严肃起来:“以血统为基础的家族制度,使得通灵者把血统看得越来越重要。阴阳家和巫毒族这样的地域种族还不怎么明显,但像三大家族和玄莫这样纯血的通灵者家族,是把血统的纯正性摆在第一位的。只有同族之人才能交合,更何况大多数通灵者为了修炼灵阶一辈子都不会成亲。这一切就使得通灵者越来越少。再加上对非灵者的歧视,有很多一出生灵根还未觉醒的通灵者很早就被同族杀死了。这一切使得通灵者的数量越来越少。”
“如果说,因为血统原因非灵者被通灵者看不起,那么即使是通灵者内部也是一样的。常怀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完颜家和轩辕家的混血。”说着,男人摸了摸自己血红的左眼:“因为这个,我从小就带着封印,甚至在身份暴露后要被处死,以避免家丑外扬。而我的母亲,也因此被永远幽禁起来,直至死亡。”
“所以你恨完颜家,要把他们灭门?”楚常怀瞪大眼睛。
“要被灭门的不仅仅是完颜家,还有其他血系羁绊强大的家族。”鸢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恨完颜家,我恨的是这个制度。而完颜家是这个制度的起源,也是最忠诚的拥护者。想要打破这个制度,完颜家就必须消失。”
“所以接下来就是夜月一族……”楚常怀接过话头:“可你就不怕一千年前的那种混战再度爆发吗?”
“所以我建立了国家。”鸢回答的很快,似乎料到了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一个更为包容的存在,不管是种族还是通灵者和非灵者,都能共同生存的存在。”
“可我不明白,丰国也是国家,你为什么要去攻打它?”
“从千年前就有这样一个预言:臣将星变乱世至,天星陨落新王生。金鳞才子今何在?一遇风雨便助龙。血系混绊非常物,化剑劈浊新世开。当百年一遇的将星、金鳞才子、天星代表的仙根慧体共同存在于世的时候,新王便会诞生,九州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鸢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如今天星已陨,仙根慧体自损灵根成为非灵者,将星和金鳞才子也均为非灵者。这难道还不说明什么吗?”说完,男人示意楚常怀去看棋盘。
这局棋和完颜淼的那局棋一模一样。白子多,黑子少;白子占地少,黑子占地多;白子非灵者,黑子通灵者。只是独独少了代表王的红子。
“马上,就会是非灵者的时代了。”说着,鸢把那小部分黑子一把挥出棋盘。玉做的棋子触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而这,就是我要做的。”
“这……”楚常怀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可能!”即使在他最痛恨通灵者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全部铲除。
“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鸢的声音十分冷静:“就拿完颜家的防御结界来举例。世人一直以为完颜家的结界是最难攻破的。而实际上,那个结界防的只是通灵者,非灵者没有灵力反而可以随意进入。除此之外,如今的完颜家人太过花费精力在研究灵术上,所以不擅长体术和近身格斗。而以速度和暗杀著称的根厂杀手只要在他们反应过来催动灵力之前下手便可轻轻松松杀掉一个完颜家人,再加上往水中加的迷药,这么一个庞大的通灵者家族很容易的便能全部歼灭。通灵者往往太依靠灵力而忽略了其他,这便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听完对方的话楚常怀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有些明白他师父为什么在知道完颜家被灭门后并没有多伤心或是去报仇,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完颜家必有此劫。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或许也期望着能有人从根本上来纠正他犯下的错误。把因为家族制度而被套上枷锁的种族们真正的解放出来,得到比灵术更值得去追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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