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像的脚步不停,机械般精准的挥落那些足以穿透王权者圣域的特殊子弹,仿若苍鹰驱赶羊群,步伐迅速又坚定的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
与宽敞光亮的一楼情景不同,二楼的场景……足以被称之为人间炼狱。
并非是光线不够明亮,也并不是空间过于狭小,事实上,就是因为如此场景被坦然的放置于整洁明亮的美好环境里,才更加让人感到冰寒彻骨。
正常人说不定还会感到恶心。
——两排规整的透明玻璃罐分别列于大厅两边,每个玻璃罐中,都泡着一名肌肤泛白、眼睛紧闭、蜷缩在一起姿态不正常的人体,有些玻璃罐中,甚至还单独泡着奇怪的器官。而在这一片如同明亮鬼蜮的实验室的正中央,是一个被玻璃墙围起的无菌手术室,一群身穿白服的家伙,正围在手术室的实验台周围。
漫不经心的将划过敌人胸膛的刀收入鞘中,无视掉闻讯赶来的更多敌人,宗像面无表情的站到了入口处。
视线良好的他看到了,处于实验台上的,是一名正在被剖开身体的表情痛苦的女性。
“宗像,拔刀!”
铿的一声,刀剑出鞘。
被他这个举动刺激,原本已经有些畏惧的士兵们立刻纷纷开枪,不过这种程度对于已经被【小小 】锻炼过的宗像来说不值一提,大脑可以轻易计算出子弹在空中飞过的轨迹。
他甚至还颇有余裕的想,现在的自己,应该是愤怒的吧?毕竟任何一个拥有共情能力的人类,对此场景都不会无动于衷。
可是……宗像迟疑一下,只是一个分神,子弹就划过颈侧,凶狠的刮飞一块皮肉,并留下深深的焦痕。
对颈部的疼痛视而不见,宗像收敛心神,纯黑的眼眸中泛起湛然的蓝光,更加迅疾的持刀向前逼近。
王权者与普通人的较量简直就是一面倒的屠杀,虽然对方拥有可以杀死王权者的武器,不过对于被石盘赋予统御与秩序力量的王权者来说,那只不过是稍微提升了清理的难度而已。
宗像很快就将战线推进到实验室。
目睹着玻璃墙外成片的士兵倒下,实验室中原本表情从容的人们纷纷露出了惊惧交加的慌乱神情。
他们连实验也不记得继续做,将台上已经露出脏器的少女就那样扔在那里,不是僵在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宗像一步一步走近,就是跪伏在地上流着眼泪疯狂的拨打终端呼救。
宗像推开了实验室的门,对这群已经彻底软掉的实验员们视而不见,表情沉静的将手按在少女的腹部,试图用能力暂时封住这裸露的伤。
下一瞬,异变突生。第四王权者的能力接触到那狰狞的伤口瞬间,少女整个人就像是被稀释的橡皮泥一般立刻软的不成人形。伪装成受害者的不知名物质顺着指间向上蔓延,将宗像的整条手臂牢牢地固定在了手术台上面。
“是陷阱。”即使在这种时候,宗像依然能冷静的做出判断。
与此同时,一群装备精良看上去就是精英的小队仿佛埋伏许久一样迅速的冲了进来,没有任何交涉的意图,漫天的弹雨瞬间倾泻而下。
“躲不过。”瞬间分析出了子弹的密度以及如此近距离开枪带来的冲击力,宗像平静地想。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本能的使用力量试图去冻结那片子弹,虽然他已判断出这是无用功。
“任何一点时间都值得争取。”不期然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在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但是在王权者特有的微观世界里,宗像能清晰的看到子弹在高速旋转中划破空气所激起的波纹。金属冰冷森然的气息让光线都不由的战栗。
这时他忽然看到另一种颜色。
那是一种,熟悉的,人类从古至今都在使用的,既让人感到温暖、同时又代表危险烧灼的颜色。
在王权者特有的直觉下,他反射性的张开了圣域。
视线中是一片炫目的艳红,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上升到几欲燃起的高度。整个空间都在这刹那间被扭曲,带着某种诡异的失真感,他的目光越过建筑物碰撞激起的层层烟雾——
那个挺拔俊逸的人影,正不紧不慢的朝着这边走来,过远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来者的每一步,都有着让周遭一切颤抖的错觉。
有什么轰然落地的巨大声响夹杂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在他身前炸开。简直像是在这扭曲空间中凭空诞生了一轮太阳,是的,就像一轮太阳!
不是那种每天挂在天上,日出日落履行职责给地球带来生命的太阳,而是熊熊燃烧在永夜的宇宙中,实际亮到人类无法用肉眼去仰望的亘古的恒星!
开始还带着一点灼热的红,然而一瞬间,就完全转变成另外一种奇异的既透明又闪亮的银,蛮横又汹涌的在整个楼层中爆炸开来。
浩瀚又猛烈的冲击波呈环状撞破大楼的钢筋铁骨,因为温度太高,连灰尘都没留下一点的瞬间就将墙壁融化,仿若疾驰的电浆一样,朝着外界奔涌而去。
宗像觉得自己仿若站在雷光电海之中!
“等离子体”他喃喃的说。
与此同时,在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中,宗像隐约看到,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大楼轰然的崩塌碎裂声中,平地卷起了一股狂暴又宏大的飓风,以一种仿若要吹翻天际的卓然气势,朝着天空汹涌而去。
宗像顺势看向天空,在那里,一柄古旧庞大到让人忍不住心生膜拜的赤色巨剑,缓缓成型。
第19章 王道
并不是完好的王剑,宗像下意识的仔细观察着——剑的质地像是生了锈的金属,钝化的外皮掩盖了内里的锋利,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如同端然危坐在王座上静默不语的充满王者威严的破旧感,才让观者感到更加胆战心惊、心生敬意。
然后仿若还嫌不够危险似的,剑身上不时激起数道闪亮的电弧,将那晦暗又古朴的花纹照亮,好像雷光电网一样,给赤色的巨剑通身都披上一层更加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紧迫感。
同时却又,让它显得更加沉重和强大。
剑如其人,这一瞬间,宗像忽然这样想到。
“是的,是等离子体。”然而,还不等他继续观察下去,站在远处的始作俑者就开口回答了他之前的疑问。
“确切的说,是高温等离子体。”伊藤表情平静的走到了宗像身边。
“确实,第三王权的力量是掌控火焰,”宗像不愧是帝大的优等生,条件反射性的立刻就说出了答案:“火焰的本质是高温气体,而只要温度足够高,就可以使空气的原子发生电离,形成等离子体。”
“是更加效率以及节省阳炎的取巧做法。”伊藤替他把话说完,然后在看到刚刚目睹了那仿若末日降临般恐怖威力的宗像的微妙眼神后,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以往的先王们似乎嫌麻烦,没想这么多。”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可是,如果联想到,在这种平静的表现之下,葬送的是一整栋大楼,外加位于其中不知具体数目的人的生命的话,宗像不禁稍稍侧了侧头,看向了曾经偷袭他的少女所在的位置——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虚无的黑。
有了充裕的时间,禁锢宗像的胶状物质已经化为粉尘。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剑,或许是刚刚砍了太多人,他的剑柄上,不知在何时被溅上了血。
——曾经湿润的、从人类身体里喷出的代表着生命的液体,在刚刚的高温中,已经悄然干燥成一层薄薄的血末,染上了宗像的手指,带来了如同触摸粉尘般无二的手感。
他低头看去,曾经在拼杀中不甚在意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尖锐的疼,有温热的液体如同火舌舔舐般从那伤口中渗出,然而,更加吸引他视线的是,喷溅在身上点点滴滴的已经彻底干涸的暗红。
“今天,这双手至少杀死了231人。”宗像后知后觉的如此想到,然而奇怪的,却并无曾经在资料上看到的,首次杀人时那恶心冰冷的感觉。
也并未丝毫罪恶感。
或许也可以说,即使他今天已经使很多家庭失去父亲、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可这颗心却根本毫无任何异常的波动——只是因为,宗像明确的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我可真是怪物啊!”即使之前就这么认为,可是,再也没有比哪件事,能让他更加清楚的认清这足以让大多数人不快甚至作呕的冷酷本质了。
“我可真是……”一时间,他不禁陷入了冰冷的思绪。
“受伤了吗?”然而还不等他想完,就听到身边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嗯?”宗像反应略迟钝的抬头。
伊藤眯了眯眼,目光从对方的脖子上滑过,很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受伤了吗?”
“没什么。”宗像抬了一下手,下意识的想要掩住脖子,但他随即就清醒过来,将手放了下去,“小伤而已。”
伊藤看了他一眼,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燃,放在嘴里吸上一口,这才慢条斯理的说:“我是问,你的灵魂,或者……心。”
他一边问,一边举起左手伸向脖子稍稍松了松领带,这才终于从酩酊大醉的负面状态中,稍微清醒了一点。
浅浅的烟雾从他的鼻腔中喷出,让男性的侧脸显得冷漠又温柔。
宗像有点愣的看着他。
敏锐的注意到他的目光,伊藤侧了侧头,将烟盒举向宗像,“要来一根吗?”
“虽然吸烟会影响大脑,”或许因为身体里还残存着大量酒精,伊藤难得慵懒的笑了一下,这给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异样的魅力,或许更该被称之为负面的光鲜之类的东西,“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忽然想要放纵一下的想法啊。”
宗像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默默接过。
没在意宗像对之前的问题避而不答,伊藤伸手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替他把烟点燃。
“一味的紧绷是无法达到目的的。”平时看上去简直洁癖的男性,一边这样说,一边随意的坐在了已经彻底崩塌的大楼仅存几块的石质基底上,“就像橡皮筋,你知道橡皮筋吗?”
完全看不出他之前那挥手间仿若可以毁天灭地的强勇彪悍,朝着天空吐烟圈的男性的脸,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天真与鲜活。
宗像愣住了。
“太过紧绷就会断掉,再不然,也会缩到比原先更短的程度,或者失去弹性,没有了使用价值。”
完全不清楚这话题的走向,不过奇怪的,之前的晦涩感受却渐渐散去,低下头再看他一眼,宗像吸了一口烟。
他立刻呛了出来。
伊藤大笑出声:“慢点,刚开始时不要直接吞下去,先试着缓缓吐出来。”
宗像狼狈的低着头咳了几下,随后他像是不愿意只是自己丢脸一样迅速指出:“你喝醉了。”
“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根本用不着否认,不过再怎么想一个可以放纵自己喝到暂时失去控制的人都非常愚蠢,于是伊藤补充了一句:“为了重要的事。”
他加重语气:“非常重要的事。”
如此的欲盖弥彰反而让宗像愣了一下,但随后,他想到对方出现的时机以及与传说中对阳炎控制力极强说法完全不符的行为……
宗像以确定般的口吻问道:“你是专门为我而来。”
如果不是如此,想必谨慎如他,不会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我设置了监控。”伊藤抬起手,想指一下门口,不过,在发现所谓的门早已灰飞烟灭了之后,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一下收回,大大方方的承认。
所以就是早就预见自己会选择在今天行动、也知道他会遇到危险,才会……
宗像吸了一口烟,忽然说道:“并不是……受伤。”
他难得的迟疑一下,索性在伊藤身边坐了下来,蓝色的制服衣尾悄无声息的覆盖了黑色的石块,“只是,不,或许就是因为完全没有受伤才有点……”
“醒悟到现在的自己缺乏所谓的人性?”伊藤一针见血。
宗像礼司不再开口,而是看着四周——融化的金属与已经被高温焚烧出玻璃质感的泥土混在一起,交杂出一片残破到壮美的末日般的压抑感……而刚刚这还是一座冷肃的大楼,其间充满了可以到处走来走去的活生生的人。
转眼之间就成废墟,仿若经历了战火的洗礼。
然而就算是一场战斗,王权者与普通人的战斗,压倒性的力量让他不经意间就能够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还真是奢侈的想法,”伊藤瞥他一眼,随手将烟头掐灭,虽然很想说,如果是每天挣扎在生死线上,无对也无错,只为了争夺些许食物,不杀死别人自己就无法存活下去的黑暗世界,想必根本就不会诞生如此想法吧……这样残酷又真实的话,可是在看到对方微微飘动在风中的柔软的发之后,他收回了那样的想法。
稍稍斟酌一下,目视着烟头的残躯在手心中渐渐燃烧成灰,伊藤问:“那你觉得自己是错误的吗?”
“不是。”宗像礼司回答并不带任何犹豫。
“我也一样,”伊藤看向遥远的天际,“弑王之器那种危险的东西,无论掌握在谁手里,都会引起动荡。所以就算需要手染无辜者的鲜血,我也毫无犹豫,并绝不愧疚。我必须消灭掉任何一丝会产生意外的可能。”
他扫视了一眼已经完全凝结在一起的大楼的残基,“毕竟有些选择总需要有人做出,有些罪恶,也必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也必须有人来担负。”
“理性的思考,谨慎的选择,果断的执行,无所谓正义与邪恶,为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以抛弃任何道德、规则的束缚——这就是所谓领袖的职责,也是王的职责。”
“善良与同情,哀叹与悲愤,那是只有被庇护者才能拥有的奢侈的东西。”
“王的职责吗?”宗像重复了这句话。
蔚蓝的天空下,他看着伊藤的侧脸——对方即使说着在普通人听起来残酷又不可理喻的话,可他的神情却依然是坚定又冷淡的,仿若一柄笔直指向前方的剑,带着理所当然会斩断一切荆棘的端正凛然。
他就是王,宗像不能更清晰的认知到。
可是……宗像闭上双眼,刚刚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赤炎与他的蓝色,以及在王权者力量下轻易被摧毁的一切。
需要用手染无辜者的鲜血来履行王的职责,这种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去做!
所谓的王、所谓的领袖,难道不是应该以更加完美的姿态,去庇护普通人的存在吗!
“你的确是王。”宗像站了起来,“但你的王道我无法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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