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铃乖乖地点头,向方兰生道:“少恭哥哥让我见谅你,怎么见谅?”
方兰生一愣,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和襄铃没完没了地说起来,二人很快就熟悉了,吵吵闹闹再也停不下。
欧阳少恭掩唇一笑,看向百里屠苏,道:“我在江都有一个善卜算的朋友,我们先去江都,让她算玉衡碎片的下落,再一一寻回,找重塑之法。”
百里屠苏点头道:“一切照先生安排。”
知道他,既然允诺,就一定放在心上,可欧阳少恭就不喜欢他这冷淡样子,故意强调道:“玉衡可吸取输送,有转换之能,要以锁魂之法复活已死之人,玉衡可是关键的媒介。”
见欧阳少恭如此,百里屠苏心下有些委屈,眼里却一片赤诚,不得不直接表态:“我虽是为了复活族人,但答应了朋友的事,就决不懈怠。”
欧阳少恭得了逞,就满足地笑了,眉眼成弯儿:“少侠热忱,在下自然信任。”
百里屠苏何其聪明,一下就反应过来,欧阳少恭这是在拿他玩笑,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心里一闷,也不好说什么。
欧阳少恭靠着方兰生闭目养神,唇角笑容却收不住,耳边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也变得好听了。
入夜,方到了虞山。
夜晚在山里,真是冷得如深秋末冬,冻得人直要哈气暖手。
月光从密叶间落下,似银色的水流,汇入黑暗之中,点在琴弦上,却溅不起水花。
银辉照得肌肤如玉,有如凝脂,指尖轻按着弦,一松,就见它轻颤,一按,它就乖巧,可爱得紧。
欧阳少恭玩儿得不亦乐乎,其他人都忙去了,只留他一人在马车旁,他这样文雅的君子,谁忍心让他拣柴生火,他就应该坐在月光下,浅笑弄琴,不食人间烟火。
琴是欧阳少恭的第二情人,他对琴的柔情蜜意,对琴的无声轻诉,都柔软纯洁得如这月光,然而这情景,却诡异可怖。
红玉以为这个人被迷了心神,她感觉到了危险,却不知来自何处,那个与琴玩耍的人,此时看起来,纯真得让人不敢触碰。
一片尖细的剑气,带着清灵之气,如箭刺向垂眸抚弦之人。
欧阳少恭突然抬头,漆黑美丽的眼眸似被人挖了出来,放入了两团炙烈的火焰,赤金色的眸子望向虚空,似时间静止,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清澈剑气停在他眼前,灵力竟也燃烧起来,被吞噬殆尽。
指下一拨,琴鸣似水荡开,像是开启时间的钥匙,余音尚在振颤,虫声四起,热闹非凡。
缓缓低头,额前墨发垂落,阴影埋了欧阳少恭的表情,只听他沉声道:“剑灵,好生无礼。”
虽是斥责,却全无怒意,他的声音充满了死气,那样的安宁平静,只属于死物。
红玉千年的剑灵,也被骇得不敢再进一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各自在原地等待,好像从未发觉彼此。
待听到脚步声,红玉的气息已完全隐匿。
“少恭,我走的时候你是这个姿势,现在你还是这个姿势,不是饿得睡过去了吧。”方兰生先回来,把怀里的干柴堆起来,看欧阳少恭坐在一旁没动过,很是奇怪。
百里屠苏双指一转,就点起了火堆,他身后的襄铃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只野山鸡,早就没了气。看火烧得旺,襄铃高兴地跑过去,就把鸡往火里扔,方兰生忙过来教她怎么烧烤。
欧阳少恭仍低着头,他的手放在琴弦上,丝毫未动。
百里屠苏直直盯着他,心下极为紧张,怕欧阳少恭出什么事,又怕是妖物设下圈套,贸然上前,恐害欧阳少恭性命,只暗暗作好战斗准备,仔细观察着。
欧阳少恭微微偏头,月光就落入他墨色的桃花眼里,发丝轻晃,银色流光似从他发上滴下,如玉的肌肤也沁了水,更是莹透。
他是个不该在人间的人,眼眸里却尽是红尘之相,百里屠苏看不懂他眼里的东西,却已知道他无事,松了口气道:“先生,你怎么了?”
欧阳少恭幽幽叹息,随手拨出几个音调,也让人心中发闷,似夏日暴雨前的天气,压抑着,轻轻说道:“只是想到一个故人,可叹他早已不在人世,永世不复相见,我心感悲伤。”
百里屠苏不会什么安慰言语,却绝不是个冷情之人,上前抬起手,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欧阳少恭的肩。
一夜安宁,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入林中,欧阳少恭便醒了,如蝶翅的睫羽颤了颤,觉得有些痒。
风晴雪正在他漂亮的睫羽上一点一点,见他睁开眼睛,一下跳了出去:“早上好,少恭。”
她一手叉腰,一手拄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巨大镰刀,弯下的刀刃上插了一排果子。刚打过招呼,就把镰刀伸到欧阳少恭面前,歪头问道:“吃吗?”
欧阳少恭一笑,拔下一个咬了口,见众人陆续醒来,揽着宽大的衣袖,站起身又整理一番,才问风晴雪:“你一个人?”
“还有红玉姐。”风晴雪指向不远处的马车,竹帘被里面的人掀开,红衣的妖娆女子跳下来,爽朗地向众人打招呼。
红玉看着那个杏色衣衫的温润君子,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终是敛去,无论她在想什么,欧阳少恭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安抚着直喊“女妖怪”的方兰生。
雇来的车夫被风晴雪给吓跑了,这里除了欧阳少恭,没有人会驾车,可欧阳少恭总不能主动请缨做这种事,那也太反常了些,而且多了两个人,也坐不下了,一行人只好步行下山,反正离江都也已不远。
即便如此,到江都的城门下时,也是一天后了。
几人都甚是疲惫,到客栈投宿,一切也由欧阳少恭安排。方兰生自然要和欧阳少恭睡一间,风晴雪和红玉相熟,襄铃能化为狐形也不占地方,她们三人就住一间,百里屠苏一人独住。
方兰生累得不行,沾床就睡,从下午睡到晚饭过后,也没能起来。
轻微的鼾声在房间里起伏,房门被推开,欧阳少恭进来,将两样素菜,一碗白粥摆在桌上,他亲自给把饭菜送来,看方兰生睡得这么香,笑着摇摇头,也不忍心叫醒。
方兰生与慕容紫英相差太多,唯一相同的,就是欧阳少恭对他们的这份宠爱,或许就是因为这宠爱,欧阳少恭看着方兰生,总能想起慕容紫英来。
慕容紫英性子非常固执,也喜欢黏着他,却隐忍又果决,一点不会撒娇,他若不喜欢了,就会立刻离开,最多偷偷跟着,哪像方兰生,能抱着他不松手。
腰间的短剑已伴他三百余年,慕容紫英必然已修成剑仙,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仍痴爱于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然成仙者,断情绝爱,三百年过去,就算没有忘了他,也不会再痴恋。
凤来重塑,却因当年他化去焚寂怨煞,而少了一根琴弦,而百里屠苏身体里的剑灵,可以补回这根琴弦,他就会重新拥有混沌天地之能,就可以回归天界,这一千年,就成了一场浮梦,醒来时,他还是太子长琴。
神与仙,各安其命,再无纠缠。
这就是,他所安排的结果。他觉得很是满意,看着方兰生安睡的样子,还是过去叫把人醒了。
欧阳少恭把他扶起来,捏了捏他的脸:“小兰,吃了再睡吧,不然半夜会饿的。”
方兰生还迷糊着,看着欧阳少恭傻笑:“少恭你真好……”
“我当然好了,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什么时候不好过。”欧阳少恭挑眉,又捏了下他的脸,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温柔。
方兰生凑近,在他的脸颊前亲了下,从欧阳少恭的手底下窜出去,扑到桌前,像是三天都没吃,狼吞虎咽起来。
待回归天界,所有在人间的过去,都会被遗忘,永远不会再想起,就像从未发生过,他想在这段时间里,给身边的人最好的。
欧阳少恭躺在榻上,渐渐睡去,就连睡梦里,都带着温柔笑意。
第六十八回
花满楼这样的名馆,自然是个雅致的地方,虽不如唐时大气,却精致更胜,看得人心情愉快,不禁赞叹。
而这雅致的地方,自然也有雅致的规矩。
入正门,竟还有一方照壁,绕过去进了堂内,就有人迎上来。
来的是两个女童,见欧阳少恭领头在先,一个向他道:“几位公子先上雅间吧,酒有好酒,曲有好曲,若有雅兴,还有会诗的。”
另一个见他身后几个娇丽少女,眼珠一转,道:“自己带了人来,我们也好招待,可是冷落了姐姐们,我们也不好说话。”
欧阳少恭笑了,给她们一人一锭银子,道:“我与瑾娘是故友,此来寻她有要事,身后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恐要在此留宿,请华裳姑娘先行安排。”
两个女童对视一眼,齐声应“是”,就跑去了楼上。
方兰生的眼睛,已经瞪得不能再瞪,不然可就要掉了出来:“少恭,你……你怎么对这种地方,那么熟啊?你可是个正人君子,又见多识广,竟然连你也把持不住。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大,还没成亲了。”
“小兰,不可胡闹。”欧阳少恭甩袖,难得严声斥责。
方兰生立刻安静了,逃离欧阳少恭的视线,缩到了后面,瑾娘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这儿的姑娘,少恭可一个都没碰,真可怜了那些害相思的。”瑾娘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轻轻一笑,也风情万种。
她一转眸子,看向欧阳少恭的眼神,也带了埋怨。
欧阳少恭向她点头:“瑾娘。”
“你没事的时候,就是想不起我来。”瑾娘说着,目光已从他身后的人身上,逐个打量过去。
她不是年轻的少女,她的风韵已入到骨头里,她的心也已沉静,在这个风花雪月的地方,她是美丽却不夺目的玉。
所以她在看到傲雪红梅般的红玉时,只是笑道:“少恭竟也有你这样的朋友。”
红玉问:“我怎么了?”
瑾娘摇头叹道:“再出彩的男女,在少恭身边,都好像染了层灰似的,被他给压下去,你还能如此艳丽夺目,可是个真美人。”
红玉高兴地笑起来,她在天墉城可没人说过她漂亮,她的主人也没多瞧过她一眼,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欧阳少恭无奈道:“瑾娘莫再玩笑……”
显然他已觉得废话太多,想尽快转到此行的目的上来,却还是没能如愿。
百里屠苏的海东青突然飞回来,落在主人的肩甲上。
瑾娘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提裙急跑下来,冲着百里屠苏飞奔过去,若面前有堵墙,简直能撞出个窟窿,把百里屠苏的脸都快吓青了。
“阿宝,我的阿宝。”瑾娘伸手去逮海东青,肥鸡一样的海东青被吓得又飞起来,在屋子里打转。
她已知道这不是她的阿宝,芦花鸡就算装两双翅膀,也是飞不起来的,可她还是想要。
她看向欧阳少恭的表情,简直已像一个怨妇,好像一开口,就要说出“你无情无义”这样的话来。
欧阳少恭虽然非常偏心自己的朋友,但他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他知道百里屠苏绝不会答应,只好无奈道:“这只海东青,是百里少侠从小养大的,我哪能作主。”
瑾娘听到他的话,只怔了一下,就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什么都被她忘了。
只是她的声音还有苦涩,愁怅,道:“楼上请吧。”
几人随她上楼,方兰生在后面悄悄问欧阳少恭,瑾娘为何要那海东青,欧阳少恭自然也告诉了他。
方兰生一直觉得,那只海东青就是芦花鸡,就算不是,现在看来,也是芦花鸡的转世。
桌上的茶是新沏的,热茶腾起清香的白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金色的瑞云。
欧阳少恭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就微笑起来。
他已在花满楼呆了一天,瑾娘是他的朋友,他不是这风月之地的常客,却是熟客。
忽然,百里屠苏推门进来,打断了欧阳少恭的惬意。
百里屠苏皱着眉,他生性隐忍坚强,很少皱眉,显然问卜的结果非常不好。
欧阳少恭放下茶杯,微笑着问道:“怎么,难道瑾娘算出你,要走霉运了?”
就算真的如此,也不算错,欧阳少恭心道,身边有一个随时想取你性命的人,岂能不是霉运。
百里屠苏坐到他面前,眉皱得更紧:“瑾娘说,我此生命运,由不得自己作主,万死之境,却又逢生,无论柳暗花明,还是山穷水尽,都无法卜出,因为人心难料,她算得再准,也算不出,决定我命运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期待地看着欧阳少恭,这样的命数,比常人更无助,他无助时,却第一个想到了欧阳少恭,这个人让他有种莫名的归属感,就像家一样。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答案呢?”欧阳少恭仍微笑着,却摇了摇头,“因果报应,循环有道,你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定是命里强夺了他人的东西,莫说别人想不想给,你愿不愿要,终究有了不该有的,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归还,该消散的,何必撑着痛苦强留。”
话已说得如此清楚明白,百里屠苏自然知晓其意,他果然是没有问错人,欧阳少恭已给他指了一条路,合情合理,而且是他想要的。
他眉头舒展,更露出一丝笑意:“先生琴音畅怀,果然是同晓天理之人。”
欧阳少恭讶然道:“少侠剑术卓绝,竟也知我琴意。”
百里屠苏心中一痛,沉默了一阵,才黯然道:“剑术之誉难以担当,比之师父,何止云泥之别,师尊方是天下御剑第一人。”
他说到最后,黯然也已变作了崇敬。
欧阳少恭亦目露敬意,面上更有向往之色,道:古来有“琴心剑魄”一说,琴与剑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缘,少侠师尊剑术超凡,兼识得琴意,风采实在令人神往,在下盼望来日能够有幸一晤。”
百里屠苏诚恳道:“先生如此风采,又有玲珑明澈之心,师尊若见,定能结为挚友。”
欧阳少恭点头,又端起了茶杯,他已不愿多言,只能喝茶。
百里屠苏不想惹他不悦,却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道:“我体内剑灵,还有这一身煞气,都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知这剑是谁的剑,剑灵是谁的魂,又该怎么还?”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自己来找你要?”
欧阳少恭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了房间,然而这是他的房间。他不想说话时,实在很讨厌别人跟他搭话。
君子之怒,实如淡茶绒羽,可欧阳少恭却算不得君子,含毒藏针,默然无声无色,却叫人心怯胆寒。
百里屠苏一时半会不敢再找欧阳少恭说话,便去集市给阿翔买肉,风晴雪看他一人,就与他同去。
欧阳少恭比他们去得更早,在一个路边的小摊吃饭。
这小摊很简陋,他一坐下来,就再没有别的客人,他这样的人,到这样的地方,就显得他更奇怪,更不可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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