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和的琴声,清晰而沉静,传入山洞深处,方兰生面色一喜,得意道:“是少恭,少恭控制了妖腾。”
襄铃拍了他一扇子,瞪着他,竖指在唇上,让他噤声。
此间红玉修为最高,换她在最前开路,百里屠苏紧跟其后,襄铃和方兰生在中间,山洞不算大,风晴雪竖拿巨镰容易磕着,只好斜提着大镰刀,远在最后跟着。
他们的目的是救出无音,现在欧阳少恭以琴音控制着妖藤,不知能撑多久,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趁此机会能铲除妖物,再好不过。
走了半晌,琴声依旧很清晰,山东里很安静,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平和的琴音。
红玉已看见了山洞的尽头,满满的妖藤挤作一团,绿叶拥簇,偶尔攒动扭转,像熟睡的人在翻身,无音就躺在地上。
双剑寒锋如针,刺人眼疼,红玉寻着妖藤根基,轻声道:“琴音用灵力凝成,直达最深,能做到如此,时间完全足够。”
方兰生悄悄过去,已将无音抱远了,抚着胸口深呼吸,像刚经过生死大劫。
百里屠苏皱着眉,回红玉道:“阿翔发现有人跟着我们,不是天墉城的,先生从门中逃出,若是冲着他来,恐生变故。”
他的话像是一把刀,斩断了琴弦。
琴音突断!
所有人的呼吸,也似突然断了,妖藤爆炸一般,铺天盖地,一片黑影直压下来,是成千上万的毒蛇,水潮一般疯涨,不留一丝空隙!未及眼前,已让人窒息。
看着身边的人被拉入妖藤的乱潮里,凄惨的呼叫在山洞里回荡,简直要炸裂脑袋。百里屠苏横剑一挥,嘶声长啸,眉心红痕欲滴,煞气立刻席卷了理智。
琴弦未断,只是弹琴的人,住了手。
他的手被分别控制,两个青玉坛弟子压着他的肩膀,让欧阳少恭直不起身来。
“丹芷长老,得罪了。”另一弟子到欧阳少恭面前,先低头告了罪,他紧紧皱着眉,好像永远不会舒展。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与欧阳少恭相撞。
“元勿。”欧阳少恭唤道。
元勿似无觉,绕到欧阳少恭身后,把他的手扭在一起绑上。
灵力织成的丝带如活物附骨,非强力不能挣脱,九宵环佩也在他们手上,欧阳少恭没有琴,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
欧阳少恭却没有反抗,只是盯着前方。尹千觞正与一群青玉坛弟子激战,那些弟子不是尹千觞的对手,已死伤大半,大刀虎虎生风,眼看越逼越近。
元勿悄悄瞥了眼欧阳少恭,从袖中掏出一个两指宽的小盒子,使全身的力气,冲尹千觞砸过去。
在江湖闯荡多年,尹千觞心思细腻,经验丰富,没有抬刀去挡,直接想躲开这突来的东西。这盒子却自己碎了,红色的粉末扬洒,雾一般把尹千觞笼罩起来。
红雾像烈火,能灼得人皮开肉绽,这烈火直烧入尹千觞的身体,钻到他的皮肉里,烤干他的血骨,火克风,风却生火,这些极为霸道的火属灵子,钻到尹千觞的身体里,直烧得他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让欧阳少恭的脸色煞白,他的唇角却笑了笑,而顷刻之间,他的笑已变作了疼,心疼自己的朋友,为他疼惜,替他痛苦,代他责斥自己的无情。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这样,风晴雪就不得不将他带回幽都,只要回去,想再出来,可就不容易了。支开了风晴雪,百里屠苏就不会受影响,也没有尹千觞来碍事,扰他的心。
欧阳少恭很少对朋友下手,他虽然真心交尹千觞这个朋友,却更想做回太子长琴。
若尹千觞自此消逝,幽独巫咸风广陌来向他寻仇,他欧阳少恭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他终是不忍心再看,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了剑锋破空之声。
身旁有弟子惊道:“是天墉城的人!”
“他们去洞里救人,我们快走。”
“那些受伤的不要管了,撤。”
“丹芷长老。”有几个人先后唤了欧阳少恭一声,携着他使腾翔之术,离开了此地。
欧阳少恭睁开眼睛,看脚下城郭,穿云过雾,眨眼却似千里,悬于高空好像随时都能摔下去。他倒吸了口气,像被吓着,又闭上眼睛。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咳了一下,叹口气道:“丹芷长老,就跟我们回去吧,凭长老的炼药之术,你不回去,坛主是不会罢休的。”
“坛主?”欧阳少恭冷哼一声,“他雷严敢自称坛主,实令门派蒙羞,你们这些弟子,竟也跟他作乱。”
方才说话的弟子定不是雷严的死忠,立刻没了底气:“我们也是……”
有人厉声打断他,冷冷道:“长老还是不要多言的好,炼丹可用不上舌头。”
欧阳少恭睨他一眼,真的不再说话。
而甘泉村,村长失踪已有人上山来寻,山洞中的妖藤已被百里屠苏斩杀除根。
陵越赶到时,山洞中一片混乱,血迹几乎溅满了每一寸地方,堆积的断藤还在扭动挣扎,月白的靴子踏过,鲜红在鞋尖上越来越浓。
十几名天墉弟子跟在他身后,陵越护着他们,持剑一人当先,他已感觉到百里屠苏的煞气,听到里面有其他人的声音,怕为百里屠苏所害,更加快了速度。
那声音是方兰生发出的,他从里面疯跑出来,已是灰头土脸,一身血污,看见陵越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抚着石壁急喘得厉害,手里只拿着一块玉衡碎片。
“你们是收妖的吧,快……要,要出人命了,少恭……”方兰生的话没说完,那些天墉弟子就一闪不见了,他扶着腰直起身,心焦地跑出山洞。
“少恭,少恭?少恭……”任他怎么找,也不见欧阳少恭的影子,只有地上重伤的尹千觞。
从琴音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欧阳少恭一定出了事。
欧阳少恭的琴音能安抚人心,本指望他能让暴走的百里屠苏平静下来,现在也不知怎么收场,欧阳少恭又身在何处。
方兰生第一次难过着急得想哭,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胸口涨得要炸开,喘不过气来。
他浑身没了力气,跌跪在遮天的草里,伏身将头埋下,失声呜咽。
红玉被百里屠苏所伤,却仍上去缠斗,争取让襄铃带着无音离开,风晴雪执意不走,用幽都密术压制煞气。
“苏苏苏苏苏苏!”风晴雪一口气说了一串苏字,生气地鼓起了脸颊,却仍不停地结印,耗费自己的灵力。
红玉阻住百里屠苏的去路,喊道:“你灵力不足,这样下去毫无用处!”
风晴雪喊了声“红玉姐”,却反驳不了,终于向后撤去。
被煞气控制的百里屠苏,嗅到欧阳少恭的气息,爱与恨都暴涨起来,纠缠在胸腔里,只本能地想追随,双目如恶鬼,瞪着眼前的障碍。
他厉喝一声,再要出手时,已被无数剑光包裹,陵越布下三才剑阵,暂且困住了他。
“百里屠苏!我奉师尊之命捉拿你回去,还不清醒!”陵越悬剑在前,双手并指如剑,交叉在胸前,向前一推,自剑身中打出一个术式,封入百里屠苏的眉心。
那是紫胤真人在剑上施的术,可暂时封人意识,纵煞气控制了神智,也作不得乱。
百里屠苏紧紧握着焚寂,已昏厥过去,陵越上前将他接入怀中。
第七十二回
案上的茶已冷。
欧阳少恭坐在案前,平静地看着站在下首的雷严。
阳光照入窗户,从雷严的身上切过,他的背影高大沉重,似描了金边。
欧阳少恭换了青玉坛的衣饰,短襦褶裙轻蓝如烟,单组只佩系腰,长穗坠在身前,罩幽兰广袖长衫,其色浓似墨,银丝绣纹繁复繁重,长发披落,庄重而雍容。
他本是个温润清雅的人,如兰如竹,被这样华丽厚重的衣物一压,连气质也变了几分,似承了难以支持的重担,沉稳内敛,却是吃力,忧心而郁郁,真正是青玉坛的丹芷长老。
欧阳少恭的脸色略微苍白,眉头未锁,眼眸仍旧温柔,却尽是疲倦沉郁。
“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这个表情。”雷严转身看着欧阳少恭,没好气道,“现在百里屠苏和焚寂都在你手里,药我已按你的方子找齐,可以给我炼丹了吧。”
欧阳少恭看着已冷的茶,手指按着杯沿,声音也是疲倦:“只有用完整的玉衡,才能以其中魂魄炼成丹药,至于百里屠苏,在他没有甘愿将剑灵给我之前,我也算不得成。”
雷严冷哼一声,如闷雷洪钟,翁气道:“那是你的事,八年前我替你灭了乌蒙灵谷,让焚寂出世,其他我可管不了。”
“武肃长老何出此言,少恭当年只告诉长老你焚寂所在,可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欧阳少恭的语调懒散,顿了一顿,双目忽地一厉。
他站起来,拂展了广袖,似乎满腔怒恨,不得不压着嗓子道:“若非你贸然行事,岂会有今日的百里屠苏,他本不该存在,过去没有,以后也不能有,如今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心烦!”
阳光在幽兰的衣上流动,欧阳少恭侧了下身,裙袖摇晃,长发略摆,一只眼睛隐在刘海的阴影里,尽是厌恶阴鸷,狂躁暴戾,满满的不耐烦,而另一只眼眸,温柔得似在笑。
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已变得诡异可怖,如毒蛇泛光的鳞片,扭曲得让人浑身发寒。
他拂袖而去,扫落了案上的茶杯,上好的茶水仍在流动,从案上,一滴滴砸落,溅起水纹。
妖藤洞战后,无人再去甘泉村,也无人再想得起洛云平。
风晴雪携尹千觞回了幽都,陵越带百里屠苏去往天墉城,这里只剩无音、襄铃、方兰生,及红玉四人。
毕竟红玉最为年长,修为最高,欧阳少恭不在,一下成了几人的主心骨,她提议先到江都再做打算。
途上一场大雨,行程一慢,就耽搁许久,方兰生再躁的火性,也浇得蔫了,心里的忧忡却积得更深。
当他们赶到江都,直奔花满楼,进门不见那两个迎客的女童,不见来往的姑娘,冷冷清清,只远远听见瑾娘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响彻整个小楼。
襄铃躲在红玉身后,转着眼珠寻找声音的来处,小声道:“少恭哥哥一定不知道,原来这个瑾娘这么凶。”
听清了瑾娘的话,红玉不知不觉,呢喃道:“这么多人真心为他,究竟求什么呢……”
“嗯?”方兰生听见了她的话,“你说谁真心?”
红玉立刻缄口。
瑾娘还在骂人,骂的是天墉城的人。
百里屠苏半途醒来,得知欧阳少恭生死未卜,宁肯与同门动手也不肯走,恳求陵越让他先救出欧阳少恭,再随之回天墉城请罪,还了这生死之情,任师尊处置。
陵越无法,只好先遣回其他弟子,向掌教与师尊禀明情况,自己与百里屠苏回至江都,向瑾娘问卜欧阳少恭的下落,再寻法救出。
瑾娘得知欧阳少恭出事,已忍不得迁怒,先是数落一通,话里是没有脏字,却没一句好听的。
这小楼又很快安静,红玉几人一直站在楼下,过了约莫半刻,一声吱呀干响,有人开了门。
百里屠苏冰冷的脸上有几分疲倦,他站在楼上,一手支着栏杆,没有低头,只是垂眸向下看。
方兰生仰头,看到他先是一笑,立刻大喊:“木头脸!”
如云开见日,他一下开朗起来,一挑眉梢,斜眼看着百里屠苏:“算你还有良心,不枉少恭对你那么温柔体贴,还答应复活你娘。”
百里屠苏没有理他,换视了小楼一圈,最终落在几人身上,陵越这才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最不愿的结果就是等。”陵越随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百里屠苏皱了眉:“无可奈何时,也只有等。师尊曾言,等若是唯一能做的事,就尽心去等。”
陵越还想再问欧阳少恭的事,下面的方兰生已经等不及了:“喂!瑾娘说什么了啊?”
“等。”陵越道,“瑾娘让我们在这里等。”
看陵越面生,方兰生打量得仔细,才发现是去藤妖洞救人的道士,紫衣白衫,戴着高冠,一脸正颢之气,双眉一蹙,尤是严肃沉稳。
方兰生的语气也客气许多:“你是谁?”
红玉道:“他是天墉城的首席大弟子,陵越。”
“哦……”方兰生也没兴趣多问,转身拉住襄铃,“你渴不渴,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然后买点东西回来等少恭吧。”
襄铃眼光一亮:“好呀好呀。”
半月之后,欧阳少恭竟真的回来了。
他穿了一身干练的白衣,头发都束在了身后,怀里斜抱着琴,白色的衣装,衬得他脸色也有些苍白。
柔软明亮的眸光,也仍旧迷人,看起来安然无恙。
是夜晚,花满楼热闹如常。
没有人发现欧阳少恭回来,只有院里独饮的华裳,看着他微微低着头,抱琴走出小楼,白衣上映着的灯火暖色,也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华裳怔住,递在唇边的酒杯,被轻轻放了下来,月光在酒杯里,漾出一圈圈波纹。
“欧阳公子。”华裳似乎才醒过来,起身上前几步,却又停下,张了张唇,似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吹拂着她宽松的裙带,更显她身子单薄,孤独而柔弱,她一直都在花满楼,却有如同浪子的寂寞。
欧阳少恭轻笑了声,温柔犹安抚:“你与千觞果真天生一对。”
华裳的手握在身前,更紧:“他跟着你走的。”
欧阳少恭沉默一阵,带着歉意道:“你等他又有何结果,他怕是不会回来了。”
几声清亮的鸣叫,海东青在小院的上空盘旋,拍着翅膀,缓缓落在树上。
华裳走回去坐下,饮了那杯酒,再满一杯,她的等待和以往并无不同,她只能等。
琴放在石桌上,琴袋里的猫拱了拱,仍在安睡,欧阳少恭坐了下来,他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已是惨白。
华裳一惊,忙要问他,那苍白皮肤里,似泛出红来,像粉色的桃花绽放,渐渐浓成血。
黑色的血从他唇间滴落,他的面容却仍旧平静温柔。
这一晚无人能安睡。
欧阳少恭躺在榻上,在榻边切脉探查的是陵越,用清气送入他经脉,竟立刻被霸道的妖力吞噬,欧阳少恭绝不可能是妖,这妖力,便是一切根源。
百里屠苏紧盯着榻上的人,心里极为担忧,却帮不上忙,空握了手,猜测道:“莫不是被妖物所袭?”
“被袭击只会受伤,不会有妖力。”陵越摇头,眉头又是一皱,看着榻上的人道,“他被下了非常霸道的妖血。”
襄铃张大了嘴,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少恭哥哥喝了妖的血,可是那会怎么样啊?”
方兰生的眼睛一直跟着说话的人跑,着急想知道结果,手里攥着衣带,越绞越紧,和他的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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