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伤口无法愈合,那疼痛,却是麻木的。这有什么所谓,等欧阳少恭离开人界,一切都结束了。
第八十九回
天亮了,烛火已熄,一炷红香泯灭在晨光里,琴音却还未断。
欧阳少恭在抚琴,这琴音轻灵,却是冰一般寒冷,无喜怒哀恨,能拂去世间污尘,消却人心邪怨。
紫胤就坐在他的身后,白发未束,衣衫逶地,环抱着他的腰,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唇边带着微微笑意。
琴声渐渐平息,欧阳少恭仍旧习惯性地压弦,消去余音,他没有回头,轻声问:“如何?”
“我无事,但这心魔,你也是消不去,只能这样封印了吧。”紫胤的声音清冷,带着对爱人特有的柔软,漫不经心地说,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欧阳少恭沉默了一阵,又轻轻道:“成仙而有私爱,终是不能的。”
“我有什么办法。”紫胤抬头看着他,贴着他的耳朵,呼吸都似带着冷气,“五百多年……我很累,太累了,我不想爱你了,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忘不了你。”
“你……想忘了我吗?”欧阳少恭问,他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到。
紫胤探过身子,看到了他的脸,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对着那令紫胤痴迷的温柔风情,低低压着声音,嗓子干涩:“想。”
“那……慕容,许我拿走你自私的爱恨吧。”欧阳少恭回过头来,伸手要去抚摸紫胤的脸,他的声音美妙至极,诱人堕落,“它不该属于你。”
紫胤突然站起来,连退几步,甚至有些踉跄,欧阳少恭仰头还在看他,手举在半空里,双眸如夜星,期待他的答案。
欧阳少恭……竟然想拿走他的感情,这让他有些恐惧,同时又有些心动。没有属于自己的感情,会变成什么?可人修成仙,本就该断绝一切爱恨,他的心魔才能真正消失。
可他不想给出答案,永远不想,那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欧阳少恭能在他身边,每天都问他这个问题,问什么都好,只要能陪他。
紫胤低头坐回榻上,长长的白发遮掩了神色,讪讪道:“多谢殿下的曲子了,我……有些累……”
欧阳少恭也恢复了常态,他的眼眸温柔似水,那种仿佛带毒的诱惑都消失了,他显出几分担忧,看着自己的爱人,柔声道:“那你休息吧,屠苏和红玉都很担心你,我也去给他们报个平安,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好。”紫胤道。
欧阳少恭把琴抱在怀里,行止优雅贵气,完全不像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他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紫胤才瞧了他一眼,阳光很亮,他幽兰绣银的衣衫,被照得光华美丽。
门关上,外面没有人,欧阳少恭将琴背在身后,左手覆在心口上,他皱了皱眉,嘴角溢出了艳红的血,被他一把抹去,想强压下这锥心之痛,又是一口血反上来,全吐在了地上。
院墙低矮,方兰生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下抱住了欧阳少恭,急得声音都哑了:“少恭!你没事吧,千万别吓我……”
欧阳少恭立刻打断他的话,竖起食指低声道:“别出声,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拿出手帕开始仔细擦脸和手上的血,方兰生顿了下,有些恼怒起来,压低声音说:“你都这样了,还怕他担心你,他就那么值得?他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你这么对自己,我就不允许!”
看着方兰生又气又急的样子,欧阳少恭的心里暖融融的,似要化开,他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势,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听话。”
方兰生终于不再说话,欧阳少恭走出这院子,除了风晴雪,所有的人都在这。
本来低语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全都看着欧阳少恭,静静看着他走出来,风姿依旧,还带着温柔笑意,红玉远远对他也笑了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只有百里屠苏抢到了欧阳少恭面前,方兰生瞥了百里屠苏一眼,转身默默走到襄铃身边,沉默得有些可怕,这时却没有人在意。
欧阳少恭呼了口气,压着心口的疼痛,道:“已经没事了,他在休息,别去打扰他,我要去找些草药,好助他静心。”
见欧阳少恭立刻要走,百里屠苏忙道:“先生,我跟你一起去。”纵然他知道欧阳少恭是战神,但对着这个看似文弱的琴师,总是有着强烈的保护欲。
欧阳少恭头也没回,走得有些急:“不用了,你守着你师尊吧。”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里是一个普通村落,就在山脚下,欧阳少恭要找的草药并不特殊,这地方也一定有。
主人家并不乐意接待他们,却是没敢拒绝,他们在角落看着客人们,永远打量不完,不发一语。欧阳少恭去向他们借篮子,他们还是不说话,去取来一个竹篮。
欧阳少恭独自走出了外院,方兰生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沉默,很快又跟了上去,襄铃则紧跟着方兰生。
襄铃跟得紧紧的,拉住方兰生的袖子:“你跟着少恭哥哥干什么,难道也想保护他?”
方兰生的脸色很不好看,襄铃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连声音都变得很沉,让人觉得冷冷的:“少恭他都……总之我得保护他,真是气死我了,木头脸那个师尊还是回他的天墉城去吧。”
襄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兰生突然对那个剑仙充满敌意,她也不在乎,用力点了点头,晃得铃铛直响。
“呆瓜觉得仙人是坏人,我也觉得他好可怕。”襄铃也不愿接近冷面的紫胤,她现在只想和方兰生在一起,永远霸占着,再也不让人抢走。
还是早晨,美丽刺眼的阳光,让欧阳少恭的背影有些模糊。露水很重,上山的路很难走,欧阳少恭却走得很快,完全看不出他受了重伤。
方兰生跟得很紧,树枝还把他的衣服刮出一个长口子,欧阳少恭理应知道他在跟着,却是没有察觉的样子,只顾向前走。
很快,方兰生就发现了不对,无论他怎么赶,都追不上欧阳少恭,他和襄铃,走在了结界里。
方兰生一下更气,狠狠踹了路边的树好几下,襄铃的眼睛四处扫着,突然拉住他:“后面有人。”
这结界并非欧阳少恭所设,方兰生立刻停止撒气,和襄铃转过了身,后面的人走出来,青玉坛弟子的打扮,冲他们一礼,是元勿。
“你是来抓少恭的吗?”方兰生冷冷地问。
元勿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一封信,远远朝他递了递。
方兰生戒备道:“给谁的?”
元勿道:“请方小公子转交给欧阳长老。”
方兰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和襄铃对视了一眼,襄铃拿出五火七禽扇,一边防备着,张手以灵力将信封卷了过来,方兰生抓在了手里。
元勿片刻也没有多留,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们已经找不到欧阳少恭了,站在半山腰的树林里,拿着这封信,不知该是看,还是不看。
山林里十分寂静,连鸟儿都禁了声,似乎在害怕什么。
欧阳少恭走来时,才渐渐有了雀鸟鸣叫,像是找到了靠山,一下理直气壮起来。
这是一片比较空旷的草地,一座典雅酒肆自虚空里幻化而出,低房矮舍,红色的灯笼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声,欧阳少恭走到近前时,那门便开了,开门的是阮尔,她蒙着面纱,眉眼间还是看得出憔悴。
阮尔定定打量着他,很久才开口,声音也不似以往温婉好听:“太子殿下……”
这声轻唤似划过了洪荒历史,长琴亘古而存,算为南楚祖神,面对一个不过近万年的魔物,却有种同类的感觉。
阮尔道:“殿下是要帮我?”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微笑道:“我魂魄受损,不想浪费精力,但你可以找我的朋友。”
“朋友?”阮尔亦笑了一声,什么也不说,长琴堕世千年,还可能是那个储君么。虽然她有求于人,不说话时,也是如此尖辣。
阮尔请他入内,欧阳少恭却未动,张手化出一枚赤色凤羽,他转动着长长的羽毛,又露出几许怀念,认真道:“人类很脆弱,但能给人塑魂的神祗,也并不多,他也是楚地之神,自战国隐世至今,已没有谁能记得了。”
思索片刻,阮尔笃定道:“东皇太一。”
欧阳少恭点头:“他主宰天空星辰,或许用天之灵气补人魂魄,还能有机会延其命数。”
阮尔拿走他手上的凤羽,退了一步,欲言又止。她开始恐惧了,魔物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也没有走。
这间酒肆里没有人,风钻进来,很冷。
阮尔引他往深处去,钻进一间珠帘遮掩的小亭,跪坐在案前,案上有一把匕首,一叠整整齐齐的白娟,还有一个熏香炉,正飘出袅袅白雾。
她示意欧阳少恭坐在她身后,将长长的头发拨到胸前,然后将外衫,半袖,短襦,一一褪至腰间,把袖子扎在了腰上,露出光滑纤瘦的脊背,十几片凤麟排列在皮肤上,从肉里长出来,散出淡淡的金辉。
一阵风扫过去,欧阳少恭已拿过案上的匕首,拔出了鞘,阮尔的睫毛颤了一下,问他:“凤麟对你真的很重要吗?”
“难道你觉得,一块玉衡碎片,就能换一个人长久的生命?”欧阳少恭挽起袖子,将刀锋压了下去,“我的凤麟你管不着,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从身上扯下凤麟的痛苦。”
阮尔一下陷入了恐惧,她抓住木案突然转过来,瞪着眼睛问:“我明明炼化了凤麟,为什么会从我身上长出来?”
欧阳少恭端详着她的表情,美丽的脸已经开始扭曲,终于畅快了些许,冷笑起来:“凤麟是我身上最坚硬的东西之一,你以为你万年道行能炼化么,那点不起眼的火属之力能干什么?赤凤朱雀的鳞当然只有朱雀可以用,你这蠢货。”
阮尔惊叫一声,捂住了耳朵摇头,长发散乱,她自诩聪明,万年都是她在玩儿别人,如今却栽到了被罚出天界的神手上,而且输得什么都没有。
她怒不可遏,又恐惧至极,拔下凤麟的痛苦,连太子长琴都难以承受,何况她呢,她怒恨得发起抖来,牙齿咬得得咯咯直响,猛然扑上去要掏欧阳少恭的心脏。
似乎过了很久……寂静里,一阵清冷的风钻进珠帘,带走几缕琴音,珠帘碰撞,清脆悦耳,像少女的低语。
欧阳少恭撩开珠帘,夋夋而出,广袖摇曳,一派儒雅贵气,他将怀中的琴放入琴袋,又重新背起,晃荡的琴穗伴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血,还是热的,红艳无可比拟,从晶莹的珠帘下蔓延出来,流到台阶上,再滴到干枯的草叶上,像开出了花。
一只女人的手忽然从珠帘下伸出来,从血里划出去,用全部的力气张着五指,却什么也抓不住。
第九十回
回到村子时,已经快要中午了,天热起来,晒出人一身薄汗。
欧阳少恭拨开脸颊旁的长发,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了紫胤,他身边跟着百里屠苏和红玉,静静站在树荫下,不知在看什么,零星的阳光落在身上,很是耀眼。
紫胤上前一步,想走到他身边去,欧阳少恭却已退了开,紫胤看见他的动作,只好停下。
欧阳少恭把手里的草药抬起来,红玉会意,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叹息一声,又走了回去。
紫胤紧紧抿住唇,眯起了眼睛,眸里竟泛出阴冷,骇得欧阳少恭心中一颤。
“我……”欧阳少恭张着唇,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紫胤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微微松了口气,似乎才想起怎么说话,“我去看看千觞,记得吃药。”
他说得很急,说完立刻离开了此处,他不知道千觞在哪个房间,只是不想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紫胤听着他的脚步声,突然勾了勾唇角,又很快恢复平静。他的脸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红玉觉得自己瞬间落入了冰里,有什么在身上蔓延,毛骨悚然。
“有谁来了?”紫胤沉着声问,却又很轻,像一阵冷风钻进脑子里。
红玉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他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道:“尹千觞,曾是幽都巫咸,是欧阳先生的朋友,似乎认识很久了,还有一个女孩,我没有见过,看形貌像是异族,也是来找欧阳先生的。”
紫胤点头,他的面容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喜怒的表情,又似乎始终冷若寒霜,灰白的眸子半掩,看不透神色,那种阴冷的感觉,却直接透到人心里。
百里屠苏不禁退了退,他早就觉出了不对,疑惑地看了看红玉,却没有得到回应,红玉还是低着头,不听,不看。
“那个方小公子,不是一直在殿下身边么?”紫胤像才想起来这个人,又问。
红玉还是忍不住瞧了他一眼,声音更轻:“兰生是跟着欧阳先生出去了,还没回来。”
欧阳少恭对方兰生的宠爱,足以让作为他爱人的紫胤不悦,甚至患得患失,因为这已经超过了他曾经对慕容紫英的宠爱,他们从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
可紫胤和欧阳少恭在一起的日子,除去在天墉城沉睡的时间,怕连五年都凑不足。
在常人看来,这很不可思议,他们是怎么爱上彼此的,或许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就算是普通朋友,也比这样的交情深。纵然如此,他们还是成了两世的情人。
紫胤从不嫉妒,更不会恨,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东方胜的妻子,或者那些对欧阳少恭有意的人,他都不在乎。可他却因欧阳少恭而有了心魔,他甚至有点自暴自弃,这让欧阳少恭的封印难以维持。
他也从不担心欧阳少恭会爱上别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欧阳少恭会留在他身边,这才是心魔所起的真正原因。
只有消逝的太子长琴,才能成就慕容紫英,让他成为紫胤真人,成就他剑仙的命运。
一声轻轻的叹息,无奈得让人绝望,紫胤抬起左手,看着手心一道细细的红痕,那是凤来留下的伤口,永远也抹不去。
无音引欧阳少恭走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外,行一礼便退下了。
开门的是个女子,看到欧阳少恭就一步跨出来,差点撞到头。
她的个头非常高,几乎和欧阳少恭一样,海浪般卷曲的长发披在肩上,面容有几分英朗,眼眸是蔚蓝若水。
竟是那个化出双足的鲛人,南舞雩。她的眼睛一下亮了,面上却没有表情,欲说什么,却被欧阳少恭截断了,显然暂时不想管她的事。
“千觞可在?”欧阳少恭向屋里问道。
里面的人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欧阳少恭提裙进去,普通人家的房子非常简陋,这间位置也不好,一下昏暗许多,还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尹千觞独自坐在窗边,屋里并无旁人,看欧阳少恭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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