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敔流暗自打量着万福楼的格局与死角,因为灵魂的绝对强大,他的脚即便是轻踩在沉木的台阶上,下意识的开始从脚步声中分析楼中的暗道与分割情况,哪里是空心的,哪里有暗格,哪里安置了机关,机括声、滑轮声、脚步与说话声、马打响鼻的声音……
一路被引带到了六楼的时候,苍敔流已然将整个空间的分布牢牢记在了脑中。
这地方灯火通明文雅奢华到了极致,不论是摆件亦或是雕花壁图,无一不是顶尖的,寻常人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华美,连纸灯的木撑上竟也用夜明珠的珠粉涂漆,脚下也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木,落脚后是极为舒适的质感,带着寻常木制没有的柔软之感,这里的每一角都被盈盈之光莹罩得纤毫毕现,空中带着清雅的淡淡冷香,似乎是什么名贵的草木植株。
“公子,便是这一间了。”引路的女子袅娜的侧身为苍敔流推开这扇价值八百两的绘着金鹤振翅的奢侈门扉。
里面光线充足,堪称流光溢彩,华贵无双,但这奢靡中又每一处都散发出令人舒适放松。
他浅茶的眼眸眼角微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轻笑:“这地方的确不错……”不论是清雅的冷香,物件的摆设,这里的每一处都让人不自觉的放下紧绷的神经,想要立刻在这等天堂中好好休憩安睡。
倘若那八个人果真要在此处落脚,倒是省了些力气。
及至未时初,埠城的阳光充裕热辣,宽阔平敞的街道上从不远处缓缓纵马行来一路人,带头的是个精壮的男人,相貌普通非常,但那双眼却毒辣的很。
他们拉着一口长两米左右的大铁箱,那铁箱状如棺材,而四面铁壁上皆是有着五个眼大的小洞,洞上挂着铜铃,一动便叮铃作响,引人注目。
苍敔流用手指拨开窗上的青玉珠帘,垂目看向那口用铁索看得牢固的铁箱:竟还挂着铃铛,防范的倒是紧。特意留了换气的洞,里面的东西难不成是活的……?
并无意深入探究下去,他倚在门外的雕花横栏上看着这群人鱼贯而入,那口大箱子叮叮当当的被抬起,随即被抬进了楼中南角的滑门中。
柜台后的清秀男子正面带微笑的与三角眼的八刀胡子说话,随后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将人一同请进了滑门中。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去后,门立刻被关阖上,然后留下两人在门口守着。
外面的天白得晃眼,虽说万福楼还有这两个密门可以潜入,但苍敔流还是悠悠的准备等到夜晚来临后再做行动。
玄墨深衣的高大男子微弯着腰双手搭放在青白描红的木栏上,这男子仿佛正相当无聊的垂视着万福楼的整个下厅,高远而伟悍的冷漠气息,狂妄且傲慢得仿如巡视着领土的兽王。男子的长发被三股绞成一束辫子不羁的垂在身后。
楚文卷甫一推开门便看到了这样的景象,经上次在式城时他便已经知晓了这人是个江湖人,他身边也跟着不少功夫了得之辈,上次这人露了一招,一手便将他的两个人给甩得晕过去,今日遇见,他又在屋里思来想去,终是决定按下不爽快,等到有机遇,他有的是收拾这人的手段。还是先行将此人的身份摸清楚再做打算好了。况且此回好容易从老爷子眼下溜出来,还未好好看看这江湖中有名的竞价,还是收敛些。
苍敔流一转头便看到这小子在他身后不远处转眼珠子,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由于基因不错,楚文卷这人相貌还是颇为英挺的,浓眉大眼,看着也算正气,若不是被家里养废了 ,好好教一教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虽说这人跟个炮仗似的一点便炸。若是好好调.教一番……
他可还记着自己的死亡点数与灵魂点数呢,何不将这小子调.教一番丢到战场上为自己所用……?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楚文卷被那深意知足的眼神看得炸毛,色厉内荏道,“再看本公子挖了你的眼睛!”
丝毫没有理会楚文卷身后一直紧跟着的侍卫,苍敔流将手肘搭在木栏上,高挑欣长的身体风流万分的斜侧靠着。
“原来是你这小鬼。不在都督府嘬奶喝,跑到埠城来做什么。”一出口便是相当有本人特色的嘲讽,深邃的五官苍白的宛如浓黑上的浮白。
“哼,本公子来这里做什么与你何干,用得着你这贼从来管?”冷哼一声,怒冲冲的斥道,“本公子要——”
还未说完,苍敔流轻蔑的勾起微笑,悠闲的缓缓截断道:“亲手掀了我的天灵盖?”懒散的态度一如面前这人丝毫不值得劳费他的心思般,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叉在胸前,江湖气浓得令人移不开眼,挑剔的看着楚文卷,摇头,“啧啧,恐怕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吧,真本事没有,嘴上功夫也不怎么行啊。”
“你这刁民!你可知本公子的爹是谁!?早晚让你跪下求我!”他命令身后的人,“客蕴,将他给我抓起来!”
“嗤。”轻嗤一声,那眼中的鄙夷与轻蔑更浓了,“你爹是谁与我何干?”他用手指隔空轻轻的点了点楚文卷,低沉的声音诡谲而温和,“重要的是,你是谁?”
客蕴原本要动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再次安静的垂首静立。
“本公子是离国大都督唯一的儿子!”他气极了,“你这是什么蠢问题!”
“不不不,我可没问你什么大都督。”他笑着摇了摇食指,眸光浮动如深潭上的粼粼之光,浮表带芒,深处却暗邃无光,“我问的是,你,是谁,除却了大都督儿子的名头,你又是何人。拂开一切不属于你的,你楚文卷是谁?”
说着挑眉,眼角再次带上了居高临下的俯视,嘴巴里再次刻毒起来。
“除去这些,你楚文卷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一身臭肉,无一可取。啧啧,还是那句话,楚大都督一生忠义,得了你这儿子恐怕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还不如生下的时候便掐死你得了。若我有你这般的儿子,直接扒了皮丢出去喂狗。”
楚文卷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也不是不知道式城流坊间是怎么说他的,生来便是大都督的儿子又如何,这又不是他想要的,就连自家那个大都督的父亲也从未说过让他练武或是读书的话,他对自己从未露出过寄望的神情。父亲对他说的只有那些话——
‘儿啊,银两还够不够花?’
‘儿啊,练什么武,你还小,出去玩吧’
‘儿啊,读书有什么用,尽是些没用的臭酸儒,我楚家可都是靠枪杆子说话的,你且安安心心的玩儿,谁敢招惹你你尽管来找我,父亲帮你出气’
……
自他懂事起便有一堆人将他与父辈相比,愈是这般他便愈是想要醉死在赌坊与温柔乡里。这怎么能怪他,这怎么是他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六月’小魔王说我画风不对,哈哈,毕竟是正常了一点的武侠嘛~
话说‘菲雅飞’亲亲,我才不剧透呢~我真的不会剧透哟!
楚文卷小朋友将要走上被调.教的美好道路了~哈哈哈,好开森怎么破!
第34章 3.5:狂妄的宠弟盗贼【5】
楚文卷被戳中了已经溃烂的心伤,他眼中都要逼出泪来,强撑着扯出同样鄙夷的笑。
“那又如何,你师弟可也是你口中的一堆臭肉,他在式城的名声可也是好看得很,有本事在我面前唧唧歪歪,你去管管你自己的师弟吧!”
苍敔流听到了这遮掩脆弱的话,并不恼,反而神情瞬间柔和下来,仿佛一块尖锐的石头剥开了外皮,露出了里面流光溢彩的柔美温情。
“我的兰兰可是过目不忘的天才,玩乐又如何?他又不是不读书,比起你这大字不识的,兰兰与你可是云泥之别,这中间的差距天悬地隔,你这蠢货可是拍马不及,你这样的与我的兰兰相比?吃灰都吃不够。”
说道最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炫耀,每一个字都是极力的回护与宠爱。
“张口说白话谁不会?”啐了一声,楚文卷摆明了绝不信的姿态,脑袋几乎要仰到天上去。
“我管你信或是不信。”苍敔流摇头从弟控模式中退出来,将双手横拢在深衣的阔袖中,目中无人的从楚文卷身边悠悠走过,末了还喷了口毒,“臭肉就是臭肉,啧啧。”
楚文卷追了几步又骤然停下脚步,他沉默的站在原地,心口的腐烂之处被狠狠撕开,里面流露出深藏的不甘,那常年被父亲浇灌冷水的火苗摇摇摆摆,不愿屈服却无可奈何。就像方才那人所说,他楚文卷什么都不是。但是今日却怎么也不能甘心,想要变强的火焰从未这般强大,他在这火焰中被痛苦的灼烧,这火焰令他不堪忍受。只要熬过这火焰的煅烧便能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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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星朗月,暗蓝色的天幕镶嵌着闪耀的如碎钻的星辰,寂静的广袤的天幕,万福楼却依旧灯火通明,墙壁上的白纸灯绘着精美的风雅之画,白皙的薄纸透出清越的莹莹之光,柔和且温情。
而已经潜入了密库的苍敔流此时正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底红纹的小木盒,椭圆的木盒中有一股淡淡的古怪的涩味,那里面是暗褐色的透明装物体。
他顿了一下,又将盖子阖上,再次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由那损人三儿出品的迷香‘半息睡’,他将火匣子吹燃,闭息将香点燃,自铁箱子的孔洞中戳进去。他能听到里面东西的呼吸声,待到差不多的时候 ,伸手一弹将火灭了,他这时候才将椭圆形的木盒再次打开,里面是从植物中提炼出的胶水,他用食指沾了些迅速将铜铃固定在箱子的铁壁上,铃舌也一同粘住。
快速的一一弄完,苍敔流轻手稳稳的将这棺材似的箱子抗在肩头,门外的人已经昏死过去了,他的动作十分敏捷迅速,步伐精妙极了,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老远了,连个虚影也看不到。
他在暗门中穿行,只一双耳朵便将四下的情况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万福楼的暗门通道除了楼主便无人知晓,因此倒是没有一人把守,只是在密库外安置了两名高手,任谁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在万福楼畅通无阻的穿行。
毕竟这地方的暗门通道的掌控着只有楼主一人,当初建造这里的人无一不已经见了阎王爷,这里可以说是楼主绝对一手掌控的地方,而看守密库的又是被朝廷通缉了五年之久的残暴之人,五年都没有被朝廷捕获,可见也是在江湖中赫赫有名之辈,守住密库已经绰绰有余。
况且通往密库的门路关卡又是十二时辰不停轮换,谁会想到竟然有人已经将万福楼的暗门与各个机括密道弄了个一清二楚?在所有人的眼中,万福楼是比皇宫还要固若金汤的地方。
就因为如此,这里是所有做着不可言说买卖的商人的天堂,官员也好,商贾也罢,亦或是江湖之人,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可以安心的做他们想做的一切。
然而今夜过后,苍敔流倒是想看看那些将万福楼看做绝对安全的人,究竟会露出怎样各异而有趣的表情。
此时才子时三刻,苍敔流潜入、离开,慢悠悠的做完这些也才过了两刻钟。
男子扛着一樽铁棺材犹如野鬼般轻飘而迅捷,比离弦的利箭更加鬼魅的虚幻的黑色身影完全融入在寂静的黑夜之中。
穆家的门外的灯笼还点着烛火,护院手中执着利器立在门外的灯笼下。
穆百坐在外堂的梨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右手放在圆桌上,虽然面容平和,但是食指与中指却交替着不停的无意识敲动着,那急躁的速度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他也不知在此处坐等了多长时间,内心煎熬之感一如有一把刀子不停的戳着他,他仿佛受不了了一般站起来,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的往外看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衣高挑欣长的身影从外墙悄无声息的飞跃了进来,他肩上毫不费力的扛着一个铁棺材。
穆百自掌管穆家后再也没有外露过的思绪首次被打破,他皎皎的双眸中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喜悦之情。
“穆公子你要的箱子。”单手将铁棺材举起,又缓缓放下,随着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看见他从衣袂中所露出的小臂而舒展的迷人肌肉线条。
这东西少说也得八百多斤,竟然被他单手举起,然而还一脸自在,仿佛自己扛着的不过是一片鸿毛。
穆百并没有急着打开这铁箱子,他仔细查看这上面印刻的属于八刀胡子一对的记号,确认了是自己所要之物,穆百长舒了口气,他再次变回了穆家家主的端庄与平和静谧。
“的确是我要的东西。”穆百转过身点头,走向圆桌将上面的木匣子拿起来,声线清越如愈是相击“这是结余的十万两。”
苍敔流单手接过来,没有丝毫肉色的指甲修饰的堪称完美,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有力的手,但是却并没有常人的健康,而是一种诡异的苍白色,这种苍白也不是寻常人的那种脆弱,那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的,看一眼便会觉得十分寒冷的苍白之色。
他翻开盒盖略粗糙的看了一看便点头,挑着的斜眉相当狂傲,却绝不会令人厌烦,点头道:“银货两讫,告辞。”
再次悄然回到自己在万福楼的床榻上 ,他只躺了一个时辰,下面便窸窸窣窣起来,随后便是开始不停的急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显然是武功不错。
这万福楼里几乎有一大半都是江湖中人,这下东西丢了这里的人可都是有着不小的疑点。但这万福楼还没有蠢到弄得人尽皆知,也仅仅是悄悄的查看。而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有着暗门与特意用来偷窥的隐蔽的小洞。可见这万福楼的存在也并不是多么的单纯。
苍敔流安静的躺在床榻上,气息悠长沉稳,那模样就仿佛睡着了一般。
感受到那股忽然出现的视线在差不多盯着他半个时辰,随后似乎是排除了什么又确定了什么,那视线便消失了。
苍敔流依旧没有动,他甚至迷蒙的翻了个身,嘴里咕咕噜噜的,也不知在做什么梦。
果真就在不久后那视线再次回来了,看着床榻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异动,这次才真正的离去。
还真狡猾呢。苍敔流在心中轻笑。
而在苍敔流离开穆家后,穆百立刻招了心腹之人过来。他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声音浅淡无波。
“打开它。”
那颈侧有着一条明显刀疤的男子肃然点头,上前将严丝合缝的开口用精钢刀的刀尖轻抵在上面,似乎是准备剖开一个口子。
若是功夫不到家的人别说剖开了,刀尖进不进得去还是个问题,这是个精细活儿,靠的便是对力度的控制,不能多,太多会伤到里面的东西,不能少,少了便无法破开它。
但男子的动作却流畅而漂亮,仿佛割皮子似的,将这棺材前面的口给整个揭了皮。
穆百赶紧上前去看,他忐忑不安又期待万分,心中的急切、痛恨,疼惜,悔恨等诸多复杂的酸涩的炙人的情绪在心口炸开,将他已经沉入了罪恶与黑暗中的心脏渲染成绚烂的七彩,令他头晕目眩。
他弯腰往下看,紧张的情绪使他呼吸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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