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以后,过得好么?”
“回家后一直不错。只是我一心想着让我娘能长命百岁,没想到到头来……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借着这个茬我还能违背师命,回这看看。”星飞也是知道周子昭曾立下誓言不得回山的人,周子昭索性想什么就说什么,“你和师父,还有大家都还好吗?”
“修行论道,一如既往。不过你离开之后,观里倒是清静了许多。”星飞端起茶,笑笑。
“……”周子昭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闹腾劲儿,也忍俊不禁。
他们聊了些以前周子昭还在观里时的趣事,又互相知晓了分别后各自的境况。星飞话锋一转,微微皱着眉对周子昭说道:“实话跟你说吧子昭,师祖特别交代过,令堂的病是多年劳苦所致,怕是……终归是有这么一劫。令堂大限将至,给令堂的药,只能减缓痛苦,要说医病,怕是一点功用也无。你心里要清楚。”
周子昭眼睛微微睁大怔了怔,心思电转,又在心里暗暗摇头,而后艰难地开口:“难道师父也没有法子么,哪怕是再续一年半年的命也好,我……”
“子昭,天命难违,别说没有逆天续命的法子,便是真有,于人于己也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后果难料。”
“我都明白……明白的。”周子昭苦笑,也罢,也罢。
“最近你千万小心朝廷的人。我想当年师祖让你立下重誓,应该也和眼下的混乱有关。也许就是让你避免四处走动,尤其是这皇都,对妖来说,现在已经是危机四伏了。”
“我一定谨记在心。”
周念蓉喝了药之后,气色不错,胸腔的疼痛也好了许多,这让周子昭多少有些欣慰。
“娘,你放宽心,这药药效不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精神多了。”周念蓉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子昭,你听娘说,娘不知道你和你师父他们有什么约定,但既然约定就一定要遵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绝尘道长待你不薄,万一娘不在了,你一定要听师父的话,记住了吗。”
周子昭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之前,周子昭又去看了被撞的孩子。那个叫“壮儿”的小男孩看到周子昭带去的糕点还对着他甜甜地笑着道谢,身体看样子已无大碍,周子昭特地对医馆的大夫作了交代,又给小男孩父子安排下临时住处。
日头下山之前,周子昭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临安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只要赶紧出了皇都,也就安稳了。周子昭甚至有闲暇分神,想想崔嵬那厮会不会就这么巧去家里找他,要是崔嵬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去向。去了青云观这事是肯定不能说的,啧,扯谎,他周子昭又不屑,还真是为难,见招拆招吧。
至于娘的事,与天斗,结果难料,甚至会适得其反,反而害了娘连累了师父就更是得不偿失。思来想去,只能做罢。
只是这时的周子昭不懂,即使你顺应天意,上天也未必就会放你一马。
周念蓉的病就像晴空中坠在远处的一片阴云,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这片阴云还没来得及乘风而来,这里就已经晴空霹雳。
就在周子昭逢云山之行后的第二天的夜里,官兵就猝不及防地上了门,带队的竟然还是那个听说过没见过的国师张成。这个张成,与其说是“大名鼎鼎”,倒不如说他是“臭名昭著”,在妖界尤甚。周子昭听到官兵的头目低三下四地称呼旁边那个大腹便便一脸阴笑的人“国师”的时候,他就知道,恐怕大事不妙了。
周子昭本想与张成等人周旋,来人却不和他废话,直言周子昭为妖害人,要将他捉拿归案。原来吃皇粮的人扯起谎来,脸皮也真不是一般的厚,正当周子昭纳闷的空当,张成暗地里攻破护宅大阵,提前派遣到后院去“请周夫人”的人已经半拖半扶着把昏睡的周念蓉给带了出来。
眼见不能硬碰硬,更何况他能感受到张成此行带来的法宝灵气充裕,自己不多的妖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外泄,气息也被压制。如此,张成等人怕也不是一招两招就能解决的,周子昭只能放弃逃走的念头,乖乖地束手就擒。
“我既已经被你所掳,就不会再挣扎。你要什么,尽管冲我来,放过我娘!”周子昭语气平静。
“你放心,我会找人好生看护你的病秧子老母的。万一她死了,我岂不是少了拴住你的缰绳!”张成摆了摆手,“都带走!”
一行人走到门口,张成停下了脚步,伸出短肥的手在袖口里掏出了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颠了颠,甩手摔在了大门门槛上。周子昭暗道“不妙”。“啪”的一声,翡翠应声而碎,激起的翡翠碎片却如点点萤火般慢慢消散,院内廊檐下有道道符咒的清光一闪而过,在空中燃起了几道火苗。
在符火完全熄灭的时候,张成笑道:“你这符镇也不过如此嘛,凡人挡不了,灵宝你又无可奈何,都是摆设。来人啊,这里,烧了!”
周子昭此刻已经明白,张成一定是找到了专门破除自己灵符的法子,张成是怎么得到那个法子的呢。自己本来就淡薄的妖气一向掩藏的很好,自己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呢。或许其中的真相,就是自己逃过此劫的生机所在。周子昭敛下心神,仔细琢磨了起来。
就这样,周子昭被莫名其妙关进了有灵宝压制的大牢,周念蓉在浑然不知情的昏睡中被软禁在了皇都的一处戒备森严的府邸,那里正是当朝太子的别院。
深夜,太子别院。
“国师果然好手段,让那赌鬼老乞丐就这么“卖”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什么时候给父皇奉丹。”说话的正是当朝传闻中野心不大、能力不强的太子崔凌。在他心里,得到父皇的宠信,似乎比坐上龙椅重要。
张成文言脸色几不可察的一僵,紧接着笑道:“殿下,此事急不得。灵狐难求,更何况依苏辛小友而言,周子昭很有可能是可遇不可求的九尾后裔,等老夫想到给陛下炼制最好的的丹药的法子,咱们再去现取新鲜的妖丹,岂不是更好。”
“那就依国师所言罢。”
“太子明鉴。”张成笑得脸上的肉抽了抽,心里对这个草包太子的鄙夷中倒是多了几份怜悯,就这脑袋、这性子,能平安顺遂活到这么大,皇后张碧轩和崔嵬的扶持真是功不可没,哼!等到太子继位,这大旻就乖乖地改姓张罢。
☆、第 8 章
地牢里,阴暗,潮湿,除了一个静坐的犯人和守卫之外,再无活物。蟑螂老鼠似乎都忌惮守卫嘴里所说的那个不知真假的炼妖壶的威力,躲得远远的。
随着“嘎吱”一声,大门被打开,静坐的犯人睁开了眼,等他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来人,不禁微微惊讶——来的不是别人,是崔嵬。
“来人,把牢门打开,你们出去!”崔嵬道。
“你到底是谁?”周子昭看着崔嵬问道,坐着没动。
“大旻瑞王,崔嵬。”崔嵬自打进了这地牢,眉头打的结就没开过。
“果真是朝廷的人啊,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少爷……不过结果都一样。”周子昭苦笑。
“只要你跟我说实话,结果就不一样。”
“那好,你问。”
“七月廿五那天,你干什么去了?”崔嵬的剑眉越皱越紧,之前他不该因为顾虑周子昭的心思就把调去周子昭身边的暗卫撤走,结果出事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瑞王大人,这是真把我当做重犯审啊。”周子昭嗤笑。
“好好说话,我想知道,这很重要。”
周子昭呼出一口气,道:“去给我娘抓药。”
“去哪……”
“去哪,无可奉告”周子昭说得平静,可脸色已经不太好。
崔嵬上前一步蹲下*身,双手抓住周子昭的肩膀,急道:“你是不是去了临安……”
周子昭拂开崔嵬的手,绷着脸,语气平静:“我不想说。你在怀疑什么?”
“你是不是在临安闹市撞了一个孩子?”崔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是,车夫后来逃了。我已经安置好他们父子,既然你知道这事儿,那个孩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死了!”
“不可能……”
“而且死的很惨,是活生生被挖了心。已经印证,是妖物所为。”
“你在怀疑我?”周子昭也皱起了眉。
“不是我怀疑你,是孩子的父亲指认,凶手就是撞了孩子的人!”
“好端端我为什么挖小孩的心?”周子昭觉得莫名其妙。
“据我所知,妖界一直有‘童子心,入药,解百病’的说法,而周夫……”
“够了!我可不知道这奇方,早知道没准我会试试呢,呵。”周子昭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老乞丐告到你王爷府去了?”
“他拦了我的轿子。”
“这事官府不管么,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张成,用得着直接找你,嗯?我说不是我,你信吗?”周子昭摇了摇头轻声问道。
“我知道事有蹊跷……但是,到了现在,我信不信重要吗?”
“……不知道。”周子昭忽然有些累了,打心里往外的疲惫,但却还是勾了勾嘴角。
“总之你现在跟我走,我们从长计议。”崔嵬看着周子昭在跳动的烛光里憔悴面容,终究还是觉得心疼,他妥协了。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杀人不长眼的怪物?”
“是又怎样,我会给你娘找其他法子治病,再把你关起来。”
“那你的牢房比起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要好许多罢。”
“你不要置气!”
“说真的,我没置气。”周子昭苦笑着摆了摆手,“你真当这里关得住我?你应该也知道,他们抓了谁。先不论能不能救出我娘,就算有把握救出来,我娘的病也经不起折腾了。不如你把话说清楚罢,也让我弄个明白,张成或者说朝廷,你的父皇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大张旗鼓地要捉妖。”
“我们就不能出去再做打算么?”
周子昭摇头。
崔嵬无法,说道:“父皇龙体抱恙,张成一再进言,说要练成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需要妖丹做药引,而且天子体虚,是妖气扰了皇家的龙脉所致。父皇听信谗言,下旨命张成带兵捉妖。张成虽是凡夫俗子,早年却师承高人修了几年歪门邪道,尤其是得到了几件据说很厉害的法器,许多你族中人都折在他手里。”
周子昭叹了口气。
“张成老儿表面上忠于父皇,扶持太子,实际上我怀疑他包藏祸心,但是因为父皇和太子的器重,使得我投鼠忌器。”崔嵬认真说道,“子昭,张成听闻你的真实身份后一定不会急于动你,而且大大小小的官员里肯定有几个身份不一般的,现在朝堂内外暗潮涌动。你再等等,最多三日,我一定让你正大光明、毫发无损地从这出去!”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等你。”周子昭笑了,温温和和地笑,也许是烛火昏暗,那笑却好像并未深入眼底,只是轻轻浅浅地浮着,让崔嵬觉得看不真切,也抓不住。
这种感觉让崔嵬惶恐,他忍不住靠近周子昭,在周子昭微微错愕的眼神里,将唇印在了周子昭的额头。吻,一触即分。
“等我!”
“你知道苏辛爱慕你么?”周子昭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那和我无关。从前是我的故人,现在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那我直说吧,你想过没有,是谁把我出卖给张成的。我自问,对上张成,以我的本事我不会被识破真身,后来更不会束手就擒……至少家宅有灵符护阵不会被毁;以我的为人,也不会有别人有理由算计我。但是我前段时间,看在是旧识的面子上,给过苏辛护身符咒,你要知道,只要有足够强大的法术或者法器,就能以符咒为本源,研究出破了我的符咒、压制我的法子。”
“苏辛!你认识他,在我们在你家避难之前?”
“他原本是青云观里养的一只野猫。”周子昭干咳了一声,“咳,我原来在青云观修行过,出事那天我就是去找师父给我娘看病。”
“……”
“逢云山灵气浓郁,后来他因此开了灵智,尾巴分股成了妖。一般而言叉尾猫①生性凶残,观里本想好生教导的。但是有一次他跟小道士嬉闹的时候不小心咬掉了小道士的一根手指,闯了祸又带着断指躲了起来,不思悔改。小道士因此落下残疾。最后师父念在苏辛修行不易,没有费了他的道行,将他赶出青云观了。”
闻言,崔嵬皱眉不语,这似乎和他认识的苏辛有些不同,却又印证了他对苏辛性子的某些猜测。
“……你和苏辛认识很久了?”周子昭问道。
“小时候,有一次,在逢云……”地牢大门被打开又关上,打断了崔嵬的对话。一个侍卫打扮的青年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何事?”崔嵬问道。
青年抬头看了周子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低声道:“王爷,宫中急诏,命王爷速速回宫。”
“父皇龙体违和?”
“……是”
“子昭,在这里安心等我。”崔嵬转身看向青年侍卫,“时刻注意这边的动静!”
“遵命!”
“崔嵬,我求你件事!”周子昭想要跪下,被崔嵬狠狠地拉了起来。
“你说!”
“无论我下场如何,一定求你保我娘周全!”
“子昭,你要相信我!”
“我信!……慢走,不送”周子昭笑了笑。
随着“嘎吱”一声响,大门被沉重的关闭。周子昭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眼,心情复杂。到了现在,许多疑问有了解释。当年师父怕是早就算出自己命里有此一劫,所以才让他远离逢云山的一切。可惜冥冥之中,终究没逃过。
这一切变故都源于逢云山,而结果却难以预料——毕竟自己和崔嵬需要顾忌的都太多。
地牢中不见天日,周子昭只能根据送饭的次数,自己暗暗估算日子。一眨眼,距离崔嵬的探视,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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