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有趣的人。
我没有接珠子。年少的公子见状,轻声叹了口气,将珠子留在了桌上,也就起身离去了。
客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帘背后,一旁的清泠才走了出来。
“公子,您明明已经知晓了,为何不告诉他?”
“不是不告诉,而是不能告诉。等他找到了,他会希望自己没有找到……”
送走了来人,我正准备关上房门歇息,却没想到夜色深沉的院中,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今天来找你,来的分外不是时候……”
李辅琛的语气中,竟然有股……醋意。我不由的一笑。
他不是腿摔断了吗?难道只是做戏……
“绱君拜见六皇子……”我对着来人行了一礼。
夜色中的人一股怒意, “我来这里,可不是让你给我行礼的!”
“那六皇子来,可是要听绱君抚琴?”
“哼,刚才那人是谁?”
“一个客人而已……”
“客人?我还以为绱君公子入夜后就不再见外客呢!”接着,是一声冷笑。
“这里是勾栏轩,只要出的起银子,绱君再晚也得见,六皇子您说是也不是……”
“你……”夜色中的人说着,就缓缓的来到了明亮处。
夜风里,他一动,就伴着咯吱咯吱的声音。
木质的轮椅?
“你这是……”我愣了愣。
“腿断了,没办法……”
李辅琛的语气依旧冰冷,我却心里一惊,赶紧走过去看。
“伤筋动骨,岂能随意下地?”我皱了皱眉。
“这点伤算什么……”轮椅上的人倒是不以为意。
“是是是,六皇子文韬武略,断条腿当然不算什么……”我赶紧去推轮椅,“这里风大,进屋吧……”
月光下,看不清李辅琛的面色,但他也没有拒绝。
进了屋,我俯身下来看他腿上的伤势。
“你对自己还真下得了手……”
“想做大事,自然要有所牺牲!”
我叹了口气,“这么晚了,六皇子来找绱君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眼前的人眸子暗了下去,摇曳的烛光下,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不安。
“没事,六皇子会屈尊来勾栏轩?”我轻声笑笑,何况还是坐着轮椅来。
轮椅上的人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准备起身将他送出去,他却抓住了我的手。
“绱君,跟我走吧,不要再为他人抚琴了……”
昏暗的灯光中,我的嘴角有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年后,太子起兵谋反,被皇帝废黜。
不出半年,皇帝就查出太子起兵与三皇子四皇子有关,于是两位皇子,先后被流放,六皇子李辅琛理所应当的成了当朝太子。
又过了一年,先皇驾崩,太子继位。
我看着他黄袍加身时目光流转、神采飞扬,与平时判若两人,便知他多年的隐忍终于有所得。
但是我却不知有些人只能同患难,却不能共富贵,正如我能看清别人的前尘与来世,却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
☆、第二世 中
第二世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中
我在齐王府做了三年的乐师,齐王登基,我也就随他到了宫中。
新皇为我造了梨园,还广招了民间有名的乐师舞姬在其中排练歌舞,我便在园中抚琴授课,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皇帝时时会留宿在梨园中,有时甚至会招我去他的书房,帮着他批阅奏折。
日子久了,朝中便盛传,我是狐妖,而皇帝已经被我迷得失了心智,连立后立妃都顾不上了。
狐妖?我看了清泠一眼,他们也不是完全冤枉了我。
终于有一日,我在陪同皇帝批阅奏折时,太后进来了。
“他怎么也在这里?”太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孩儿批阅奏折累了,所以就让绱君乐师在此抚琴。”
“是吗?”太后说着,冷冷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看穿。
“皇儿,如今你继位也有一年多了,后位却一直空虚,本宫今日前来,就是来与你商议立后之事。”
“母后,孩儿今日累了,立后之事,能否改日再议?”
“改日?既然这样,那本宫近日也无他事……不知绱君乐师这几日,能否到慈安宫为本宫弹几首曲子?本宫早闻绱君乐师名冠长安,可一直想听听乐师的琴音……”
李辅琛在一旁变了脸色。
“绱君遵命……”我跪着行了礼。
接下来的几日,太后日日都招我去她宫中抚琴。每次去都是整整一日,一曲罢后,又是一曲,不得停息。没有茶水,更没有膳食,我不禁苦笑。
如此过了十几日,李辅琛来了,还带来了立后的诏书。
太后见了诏书,手一挥,才让我停了下来。
出了慈安宫,我扶着宫墙,才慢慢的蹲了下去。
“绱君!”李辅琛紧跟在我后,见我一出宫门就几乎要倒了下去,不由的惊呼。
“恭喜陛下……”我笑笑,眼前却什么也看不清。
“绱君,我扶你回去……”
“陛下,绱君能自己回去……您这样,只会让太后不安心……”我躲过了李辅琛伸过来的手,慢慢的一步一步向梨园走去。
第二日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了诏书,立了皇后。
皇后倾国倾城,知书达理,太后果然废了不少心思。
接下来的半年之内,皇宫中不仅多了皇后,又多了几位年轻貌美的妃子。皇帝的三宫六院,似乎一夜之间齐全了。
后宫佳丽三千,不乏天姿国色,那个人渐渐的也就不再来梨园。梨园的人也越来越少,先前跟在我身边学曲的人,也渐渐都散去了。
清泠感慨世态炎凉,我却觉得清净些更好。
一年之后,皇后被废,李辅琛自己另立了一位皇后。
皇帝偶尔还会来梨园,但是再也没有留宿。
我依旧每天品茶,抚琴,日子过得静如水。
皇帝的新皇后不简单,成为了六宫之主没几天,原先皇帝身边的宠妃,就一个个黯淡了下去。此时,皇帝也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位小公主。
小公主的满月宴上,皇后抱着金黄色的襁褓,眉宇间展着笑意,眼眸中却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太后在一旁合不拢嘴。皇帝在高座上,看不出悲喜。
我一身青色的衣衫,坐在堂下的偏位上,清泠一身白衣站在我身后。我们主仆二人清朴素雅的装扮,与堂上喜庆的气氛似乎格外不相称。
我没想到皇后也会邀请我去,不过作为宫廷的乐师,这种场合有我在,也算合理。
清泠见到新皇后,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惊讶。他看了看皇后,又看看我,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三曲弹罢,我正准备收起离去,皇后却开了口。
“绱君乐师的琴技果然是长安城内一绝,难怪当年那么多人去为您捧场……”
皇后说着,望了望身旁的人黄袍的人。堂下更是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私语声。
“不过本宫听闻,绱君乐师的占卜之术,可是更胜琴技一筹,不知今日是否可为小公主占卜一卦?也算为小公主满月助兴……”
皇后说的漫不经心,但是堂下的众人一听,都静了下来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占卜?现在?
此时如果我应了,无论我说的如何,只怕日后都会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但是此时如果我不应,那就是违抗皇后的懿旨。
真是进退两难……
我看了看她身旁那个龙纹黄袍的人,他没说什么。
皇帝果然很宠爱这位皇后,竟然连当众占卜这种事也默许。
我心里苦笑一声,只好起身向皇后行礼回道,“小公主身份尊贵,臣力所不及……恐怕要让皇后娘娘失望……”
“哦?力所不及?”皇后轻声笑了笑,“本宫听说,绱君乐师可是为不少皇族贵戚都占卜过,都灵验的很……”皇后说着,又看了看身旁的人,“据说不少人为了能求得绱君乐师一卦,不惜一掷千金……绱君公子今日推脱,难道是有什么顾虑?”
这位皇后果然不简单,这样步步紧逼,只怕她已筹划很久了……
我正准备回话,她身旁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皇儿还小,占卦也太早了些,更何况这种求神问道之事,怎么能拿到大典上来说?”
李辅琛的语气中带着怒意,皇后低下了头,也只好作罢。
皇帝终于还是出面替我解了围,我不禁松了口气。
但此时我更担忧的,是这个孩子的命运……李辅琛的第一个孩子,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意义非常。
小公主的满月宴之后,我几次想找机会见皇帝一面,却都是无功而返。
无奈之下,我只好拜托了清泠。终于,一个夜深之时,他来了梨园。
“绱君拜见陛下……”我停止抚琴,起身行礼。
“起来吧!”来人语气冰冷。
这一刻,当年那个笑着在我面前饮茶、求我卜卦的人已不在,只有当今的皇上、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你找朕?”他瞥了我一眼。
“是,为了小公主……”
“皇儿?”李辅琛皱紧了眉,语气中全是诧异,“那日皇后让你为皇儿卜卦,你拒绝了,为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话,却又跪在了地上,对着面前的人行了一个九五之尊大礼,“小公主,陛下要好好看护她……不然,恐怕活不过百日……”
“你!!你是在咒我的皇儿吗?!”李辅琛大惊,想也不想就一脚踹了上来。
我来不及躲闪,胸口上当即挨了重重的一下。
旁边的清泠惊讶的叫出了声,马上冲到我身后,将我扶住了。
我忍住胸中翻腾的血气,直到眼前黄袍的人怒气冲冲的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我才让嘴角的血腥流下。
一个多月以后,小公主死了……死的没有任何征兆,太医们查不出原因。
皇后悲痛欲绝,皇帝也是几天都不上早朝。
此时,后宫中另外两个怀有身孕的妃子,竟然也先后流产了……
慢慢的,朝中盛传,我当初不肯为小公主卜卦,是因为我早知道她命不久矣。后来,谣言越传越盛,更有人说是我用妖术克死了众位皇子皇女……
李辅琛没有赶我出宫,却再没有来过一次。
我在梨园中苦笑,对付我绱君的方法多的是,何苦害了他那些孩子的性命……
半年中,偌大的梨园,就只剩下了我与清泠两个人。
☆、第二世 下
第二世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下
转眼间,已入冬。梨树上的繁花早已落尽,只剩着孤零零的枝丫。
“公子,今日我只能找到这些,您多少吃些……”清泠手上端着一碗粥。
“你吃吧……”我咳得一点食欲也没有,何必浪费东西。
这半年来皇帝不再来梨园,众人也就渐渐忘了梨园。如果不是清泠在,只怕我早已死在了这梨园之中……
“公子如今这样,难道还不让清泠用法术?”
“我来人间,是来历劫难的……若让你用了法术,这一世,就什么也不是了……”我躺在床上,浑身使不上力气。
清泠看着手中的粥碗,声音冷的让人不寒而栗,“想不到公子跟了他,竟然连在勾栏轩时也不如。”
“清泠,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走……”我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些劫难我是必须受的,清泠你却还有选择……”
“当年公子救了清泠,清泠就许下誓言,要服侍公子一生一世!”
“何苦呢……”我转头望着窗外,不去看他的表情。
“谁说这些是你必须受的?你也可以选择!”清泠竟然上前一步,拉过我的衣袖,“只要绱君你说一声,清泠拼了这几百年的修为,也要带你离开这里!”
“清泠!!”我想扯出自己的衣袖,却没扯动。
“您已经咳出血了……再这样下去……”清泠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样下去能如何?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是不会轻易离去的……”
“绱君……”清泠的语气几乎是哀求。
我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咳血的事,不许说出去……”
突然,屋门被撞开,进来了一个人。
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也是在一个半夜时分,有人就这样闯进了我的房间……
“你们在做什么?”来人一进屋,见状,不由怒火中烧,上来就把我推回了床上。
我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来,更没想到他推上来的力道会如此的大。转眼间,我的额头就撞在了床头上。
清泠想过来扶我,却被我制止了。
“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我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慢慢的撑起身体,靠在了枕头上。
“你……你病了?”李辅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下一刻却又似自言自语,“怎么没人向我禀报……”
“陛下,现在梨园只有我与公子两人,又有谁会管我们死活?”清泠不理会一旁发呆的皇帝,走到我身边,慢慢将我扶好,又拉了拉锦被。“陛下还是请回吧,这里简陋,招待不了陛下。”
敢这么与当今天子说话的,恐怕也只有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狐精了……
我不禁摇摇头……
“陛下,清泠虽然不懂规矩,但说的却也合情理……梨园清寒,若无事,您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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