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衍回神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泰然自若地说了一遍事儿,顾隰闻言觉得哭笑不得:“要本侯去杀铁正?阿衍你是为了镇压武林呢,还是报个情仇呢?”
左丘衍不言,一副皇命难为的神色盯着顾隰。
他这种逐渐老道的行事让顾隰觉得愈来愈难对付。顾隰也不和他多说,领了命还不忘道:“阿衍记得成事后要好好犒劳本侯。”说着使出凝露香散,翩然而去。
【枭山】
黎明山巅,光华万丈。这靖国第一高山的日出,耀眼得少年睁不开眼睛。
铁正筋疲力尽,没有一丝力气,他低首在溪边瞧了瞧自己眼下的模样,依旧是那稚气的面容,但依然刻下了些世事的痕迹。
他露出苦笑来,用溪水洗了把脸。自从靖国变天,得知左丘颉驾崩的消息后,自己当时脑中一片嗡响,只是下意识地就头也不回地逃出宫殿,只觉多待一秒自己的心就被多割一角,直到自己也成了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终于察觉了,自己就是个孬货,不但不敢杀人,连看别人杀人也失去了勇气。
眼下铁正不知自己何去何从,自从他从屠杖的刀锋下救了左丘颉后,姊姊便再也没有来信,想必屠杖已经告知了她——想来铁贞已经不将他当做弟弟了。
或许就这样在山间终老一声?那倒也是奢望。
“你出来罢。”
“小正,你武功底子不错,幻术对你实在是无效。”屠杖兀然出现在枭山顶峰,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铁正幼时便见过这人,当初这人便是扶持铁寨再起的帮手之一,不料他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
“你要杀我便杀,我自知打不过你,但绝不会让你轻而易举。”
“小正如此有信心。”屠杖满意地笑笑,缓步走进。
铁正没有任何动作,目光凝凝地盯着平静地溪面,道:“我不明白,你做了那么多,究竟为何。”
“赢得天下,得到万人景仰的位置,那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人在世,不成业,亏了活过一场。”屠杖目光阴毒道,“像你这样的孬种,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铁正皱眉,似乎不知他是从何得知。
“你姊早就告诉我,你是个连兔子死了都会心疼的孬货。”屠杖语毕,手中的黑色气团向铁正袭来。
一阵轰响,山崩地裂,那土快被炸得四溅。
铁正凝眉悬在空中,眼神不遮不挡地看着屠杖道:“是,我是孬种。只有你这种有雄心有志气,胸怀天下,膨胀到可以生灵涂炭的人,才是个爷们儿,你满意了?”
“小鬼。”屠杖狞笑起来,“还挺会顶嘴的,可惜命不久矣。”
铁正不语,瞬间亮出横刀,那横刀犹如巨虎飞腾,呼啸地便朝屠杖袭来——在半路忽然兵分三路,上中下齐刷刷地要将屠杖刺穿,一股极强的阳气扑面而来。
“啧,底子真不错。”屠杖冷笑,纵身一跃,手中寒光一现便出现一个八卦的幻影,铁正所使的招数便悉数被他吸收进去了。“还给你。”
铁正被击得连退数丈,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嘴角扬起苦笑,他旋转了下横刀,而后默默念着什么,那横刀似乎有了灵性,慢慢地化作一炽热的玄铁,犹如刚从炼炉中焕然一新而出。
那炽热的气息胜过西山派的焚功,那是炼炉中七七四十九天不灭的炼火。
屠杖忽然盘腿坐下,闭眼冥神,嘴中念念有词,身下便显现出了一冰莲,正是他的坐盘,那冰莲遇到那玄铁的炼火竟然不化,继而竟能将那炼火同化成冰。
宛若石破天惊,屠杖厉声咆哮起来,那玄铁立即似流水般纷纷汇入那冰莲中。
“圣女神功。”
远处,一青一黒在空中观赏着这场战役,那青衣人笑着道:“屠杖果然在致力修炼圣女神功的最高层,不过目前看来没学精。”
“侯爷,”霍十方见到屠杖,表情也变得更加冰冷,他道;“他现在已经突破第七层。”
“是否是那玄铁炼火的助力?”顾隰问道。
“是。”霍十方道。
过了片刻,屠杖身下的冰莲消失,他压抑地站了起来,忽然仰天长笑,似乎是在庆幸自己突破了关卡。
而铁正已然失去了力气,坐在地面不动弹,眼神看着屠杖,流露出厌恶。
“结束了。”屠杖来到面前,欲给他最后一击。
枭山之上日光骤然猛烈,包罗万象,原本在铁正体内的阳气陡然膨胀了起来,似乎他浑身都要燃起光芒。
屠杖愕然看着自己定格在离铁正咫尺的黑色气团,竟被一青色的漩涡悉数划去,那青色的冥光是如此柔和,没有一丝戾气,宛若流水吞噬了烟尘,不着痕迹。
周遭的山林忽然绿了起来,原本是初冬的萧条,竟变成了春意的万物复苏。枝桠长齐,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谁。”屠杖方才修炼功成的喜悦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愤怒瞬间淹没了所有。
霍十方只觉自己的手被一把抓紧了,他茫然地看着他的侯爷。
“侯爷?”
“十方......”顾隰握紧他的手道:“师父......是师父......”
霍十方“啊”了一声,他听闻顾隰说过师父很多次,但从未见过一面。以前在无花门也知晓过毛剑怀这人,是江湖中绝顶的高手。
“这样的幻术,只有师父才能......”顾隰有些哽咽起来。
下一刻他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腾云驾雾般缓缓出现——身形颀长,绿衣飘飘,仙风道骨,虽已年过天命但精神矍铄,看似只有不惑。那睿智的眼神洞悉了世间一切风云,和蔼可亲的笑能包容一切的尘埃泥淖。
只见他看着屠杖和铁正,嘴里念道:“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威宁。”
屠杖见了他,冷漠道:“毛剑怀?”
☆、枭山遇师
“师父!”顾隰嚎了一声便飞身而上将那神仙似的长者抱了个满怀。
毛剑怀不慌不忙,拍拍顾隰的背,神色既是关怀,又是无奈。
屠杖见了顾隰,眼神更是要杀死人般。
“师父,你快收了这孽障罢,闲的每日出来咬人。”顾隰笑嘻嘻地对着毛剑怀道。
“倚青应该了解为师,不随意杀人。”
“此非随意,这可是为民除害之举。”顾隰义正言辞。
毛剑怀淡淡地看了屠杖一言道:“眼下他还未走火入魔,还有改悔的可能。”
顾隰听了心里直叫嚣,这屠杖简直病入膏肓,哪里有救了。但鉴于是师父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且毛剑怀这人想做的事便一心横着要做,不会理会别人的劝说。
“那师父您来干甚?莫不想本侯了罢。”
“混账东西,”毛剑怀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师早告诉你,不要涉入官场,你偏不听。”
“本侯眼下不是好好的嘛。”
“好在左丘衍是个称职的皇帝,也不记旧仇,倚青你便好好当你的闲散侯爷,莫要惹是生非。”毛剑怀一字一句,谆谆教诲,甚是耐心。
顾隰听得简直似紧箍咒,烦得就差没满地打滚了。
“那轮情丸也是师父给的罢?”
“正是。”毛剑怀道。“他有所需,我以为这便是最好解决之法,且自己留着也无甚用处,便给了他。”
顾隰闻言大悟,而后叹气道:“既然有轮情丸,为何没有回情丹?”说着看向了自己身旁的霍十方,一阵心酸。
毛剑怀看透了他的心思,道:“世上回情丹便是人心。”
顾隰心中一颤,刚想说甚,不料屠杖已经出招向他们师徒两袭来。
毛剑怀不紧不慢地站在顾隰面前,长袖一拂,面前便出现一道清澈直立的水域,能看见里边的水草,还有鱼儿还在灵动地游走。
屠杖手中那黑色的气团一碰到绿色的水域便被吞噬,而那残余竟成了那些鱼儿的佳肴,还化作了水底的磐石,那水域便更美了。
“化幻境为阵法,反之亦然,便可作吸纳,这个倚青可懂?”
顾隰是头一回见了这招数,便立即摇首。
屠杖眉心一紧,突然收气,眨眼间就这么消失无踪。
毛剑怀从上空渐渐落了地,而后缓步走向看得讶异的铁正面前,道;“你心本善良,且武功底子好,乾阳气盛,可否愿意拜我为师,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铁正反应过来后,小心地问道:“您可就是毛剑怀前辈?”
毛剑怀慈爱地颔首,那目光似看着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铁正坚定地颔首,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顾隰此时便道:“原来师父是来收徒弟的,本侯自作多情哎。”
毛剑怀无奈地扶额,转身对顾隰道:“倚青,武功不可荒废,要天天练习,我叫归去给你载来这些武功书籍,既可练武,也可增长见识,你可要好好看。”说着便叫归去给来兮那沓高高的书本。
顾隰仿佛想起了小时候毛剑怀也是这样压着自己成天读书的,自己那时淘气得很,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倒也学进去了不少。念此嘴角不禁扬起笑意,而后忽然道:“师父,你可见过师祖母!”
毛剑怀颔首道:“我之前便找机会去见了她,接她回去住下了。”
“师父,你还没告诉本侯你处所呐!”说到重点顾隰便神情严肃来,警觉地上前攀住毛剑怀,生怕他一使诈便消失了去。
毛剑怀笑得慈爱道:“倚青,为师住哪儿并不重要,只要为师能找到你便可。”
顾隰哪管他这一套一套的,早就耳朵起茧了,张口便道:“不然师父你别隐居了,怪无聊的,我看师祖母也不是个甘于隐秘的人。”
“倚青,话不可这么说。”毛剑怀严肃起来,“隐居乃静事,裨益于养生、开悟、生慧、明道,心静乾坤大,心安理数明。”
顾隰听得无言,他本就是一个不甘于隐居的人,只能说毛剑怀没拣到个和他志同道合的好徒儿。
“倚青和你爹一样,喜在尘世间笑谈风流,不适隐居。”毛剑怀这最后一句话是说到顾隰心坎上了,他这才满意地颔首。
“这便是十方?”毛剑怀慈祥地看向顾隰身后的黑衣青年。
顾隰笑得咧开嘴,搂着有些僵硬地霍十方上来,洋洋自得地对毛剑怀道:“本侯的娘子,不错罢。”
霍十方迷茫地看着顾隰,他总是被顾隰这么说,可却总是不明白,他明白的便是要听侯爷的话。
毛剑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霍十方,而后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对顾隰道:“可有的倚青费心了。”
“那可不,快整死本侯了。”顾隰半开玩笑地道。
霍十方听了一愣,以为自己又犯何错误了,连忙要跪下来道歉,却被顾隰狠狠摁住,响亮地在脸上亲了一记道:“这脑袋成日想着什么呐!”
毛剑怀见此也露出由衷地笑容,只是那笑中渗了些不易察觉的忧虑。
“倚青,为师要走了。”
“师父,啥时候还回来看看本侯?”顾隰自知毛剑怀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居住地,包括自己,便也不再多问。
“倚青有难,为师自会回来。”
“府邸都烧成灰了才回来。”顾隰嘟囔道。
“混账东西,不许胡说。”毛剑怀凝眉却平和地道。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
“尘世走一遭,繁华拜尽,众生苦乐,一如百年前。山寺有悬钟,一日一撞,心如止水,千年亦不变。”顾隰看着毛剑怀消失的方向,不禁念道。
霍十方听后便问道:“侯爷师父说的?”
“是。”顾隰笑道,“这是师父的不二法则,反正本侯是做不到的。”说完后还转首过来,笑眯眯地看着霍十方道:“本侯有十方呢,怎舍得隐居。”
霍十方闻言神色一正,道:“我能陪侯爷。”
顾隰闻言眼中有火苗跳动起来,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霍十方的脸,一点一点地亲吻,极尽温柔地含住霍十方的嘴唇。
“十方,本侯好爱你。”
霍十方闻言,不知为何感觉身体内有根弦细微地被触动了起来,与顾隰的吻产生了共鸣,有种回应的直觉在脑中燃烧起来。
他谨慎地伸出舌头轻点了一下顾隰的舌,算是回应,就如同拿起长剑,警惕地去刺探对手一样。
顾隰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而后霍十方又轻点了一下才肯相信这是事实,他激动地掀起惊涛骇浪,狠狠就将霍十方按在地上,狠狠地撕开他黑衣,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
“十方......我爱你。”
霍十方听闻这句话,发觉侯爷居然没有自称“本侯”,便略带迷茫的看着顾隰。
顾隰握着他的手道:“十方,以后本侯这样说的话,你就要回应本侯。”看到霍十方疑惑的神色,他便继续道:“十方应该说‘侯爷,我爱你’。”
“侯爷,”霍十方学着道,只是后面那三个字对他来讲实在陌生,但在顾隰那柔和的目光中他便脱口而出:“我爱你。”
顾隰笑起来,霍十方呆呆地盯着顾隰的笑容,只觉得笑容是世上最好看的。
这是为何?霍十方思索起来,想了半天得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结果——或许是因为,他是侯爷罢。
这样想着,霍十方忽觉得累了,些许是因为顾隰刚才太过卖力。
顾隰见他神色略疲,便道:“睡吧,本侯抱你回去。”
听了这句话,霍十方便顺从地闭上双眼,感受身体周围裹着顾隰的体温,任由自己落入静谧而温暖的世界。
☆、四子之死
【浅峪·会初园】
“言初?”微生逆小声地叫了几声怀里沉睡的人,没有一丝回应便露出偷腥般的笑容,亲了亲那人的睡颜便蹑手蹑脚地下床穿上衣物,轻轻掩上门便缓步走向一处楼台。
今夜的寒风很大,窗还未关紧,发出“啪啪”的声音,宋言初一下子便被惊醒,侧头发现微生逆不见了踪影。
他下床点上烛台而后将窗关好,坐在烛台边上看书等着,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他心底有些发怵,溯回从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自己。
另一边,微生逆一路飞到一个庭院,没有敲门便直接走进了房内,一进门便是一个蓝色的温软身躯往自己身上扑来。
“她呢?”微生逆嫌弃地推开身上的听情,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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