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衍闻言便露出一副似乎是有所动容的样子,便道:“儿臣斗胆向父皇请求扩大府邸占地。”
此言一出,众位都唏嘘不已。要知道这七皇子的府邸在众皇子中算是最小的,这样的请求还真是攀比心显露无疑,不免嘲笑不已。
而顾隰则双眼眯起,心道这家伙还真不简单,扩大府邸看似是炫耀荣华富贵,实则是要招来更多的心腹,甚至私藏军队,来服务储君之争,此才是真正的长远明策。
左丘颉略加思索,答应道:“朕同意便是,至于具体扩建几许,到时再商议。”
“谢父皇恩典。”
接下来的二位公主分别献上了瓷器、绣品,虽说也称得上的别出心裁,都终无法与五皇子的贺礼相比。而五皇子见此却并没表现出得意洋洋之色,反而是陷入深思,颇有忧虑。
3.
献礼之后便是众人齐贺,诗兴大发。而这迷红殿真是处处有惊喜,可谓建造手法高妙。不知触及了何种机关,原本殿前的那大片平地忽然分裂成两半而开,渐渐露出了地底下的玄机——在场群臣百官皆是第一次看见,无不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在这地底下竟然是一宏大而蜿蜒崎岖的曲水流觞!
左丘颉微微一笑,起身道:“朕希望能在今日多一些诗情画意,故特地设下此席来与众子女和爱卿一齐效仿古人流觞赋诗的雅兴。各位爱卿都是才高八斗,想必这曲水流觞作诗并不是难事罢?”
群臣闻言皆纷纷下跪道:“谢主隆恩!”
由于座席有限,故只能派出群臣中最为才华横溢的人来。最终坐上流觞曲水之旁有如下之人:左丘颉及其四子二女、顾隰、贾逍、刘倡、胡不泊、姜衡、高润及闻名的文渊阁大学士黄滔阅十四人。还有刀笔吏亲自上前专门将此诗记录下来,以流传后世。
“按规矩,这一叶作舟,置酒于其上,若是在谁面前停了就得作诗一首,如此一共十次。若是有幸中了最后一个作诗之人,那就得朕来命题,来赋长诗一首了。”左丘颉言罢勾唇一笑,便将那扁舟放入流水中。
微风起,那流觞之水始终奔腾不息,长叶漂浮不停。
一圈的兜转转来,二公主、黄大学士、四皇子等等一一出口成章,词意从迷红枫景到离愁别绪,让人大开眼界,
倒数第三个恰轮到了左丘衍,他起身从容地喝下一杯,然后望向众人,依旧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却出语惊人:“念君切切,吾心随往,惟吾身而,了知吾情。思君恋君,忘我随去,奈何身不遂心,空往孤心对流去。吾心非汝心,所感两相异,日暮归途穷,欲告亦无力。”这真是一首□□裸的情诗无疑了。
“看来七弟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啊。”左丘宇忍不住出口笑道。
“刚才各位皇兄皇姐及众大臣们都以‘情’做主旨,我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罢了。”左丘衍言罢坐了下来,神态安之若素,而眼角却有一簇火焰,因在座某一人点燃。
真如命中注定,接下来轮到了今日的寿星左丘颉。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起身先饮一杯,随即道:“思君君不知,我心常恻恻,犹似岩中水,奔腾而无色。庭前生小竹,篱内托根深。渐渐出墙去,青青向世人。山中生小竹,移植在庭前。从此承恩养,不思返故山。桔子开花日,闻香忆恋人。玉颜何绝世,宛似神仙人。”
群臣百官听闻无不拍手叫好,恭维之言一应俱全。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个了,按原来的约定,此人必须听从皇帝的命题,来赋一首长诗。若是不能,只能接受所有人的罚酒了。
众人的心都极其兴奋地看着那扁舟随波逐流,悠悠转转,只见就将在左丘宇面前停下——左丘宇见此脸色僵硬,心中大声叫唤不能停——好在一阵微风袭来,那扁舟忽而又改变方向,这下恰停在顾隰面前,不偏不倚。
“原来是倚青中了头彩啊。”左丘颉笑意盈盈地看着顾隰。
“哎呀,还请陛下赶快惩罚臣罢。”顾隰丝毫不在意般调笑着。
左丘颉正在思索着命题,忽然风大了起来,吹得满庭枫树哗哗作响,些许的红枫纷纷落下,有几片落在水面上随意飘零,那鲜红愈发醒目,而有一片恰落在左丘颉肩头上,那枫叶的赤红与金黄的龙袍相得益彰,美不胜收。
左丘颉左手执起那片枫叶,目光恰落在食指上的那枚枫戒,嘴角笑意更深道:“那倚青就以《红叶贺》为题赋诗一首罢。”
顾隰望着满庭绯红,在这深秋之际不免有些感触伤怀——落叶真是无情物——近日里的事情一一在脑中闪过,最后潜意识里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身影,陌生而熟悉……恍然间,灵感如泉涌般,顾隰便一手执着玉龙,另一手拿起酒杯迎风而起,对着满庭的枫叶,袖袍翩飞,目光深远。一首长诗便成:
心多愁恨身难舞,扇袖传情知不知?前生多少冤仇债,此世离愁如许深?……纵能仰望云端相,幽恨绵绵无绝期。
真是叫人好生伤心。顾隰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忽然间感到心中那一道黑色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仿佛看见那人在枫树下伫立,那面容渐渐看清。
霍十方……
反应之后顾隰大惊,心中的那晦涩的一角渐渐明朗起来,刹那间心中电闪雷鸣,兜兜转转,如月破初云,水滴石穿,聪明如顾隰,一下子异常清醒过来——原来,本侯也会有今日今时,为情所困之刻,想当日自己还嘲笑不解因谬音醉酒的微生逆,如今情困亦来到他自己的头上。
置本侯于这地步的便是你啊,霍十方。
大彻大悟过后顾隰便强压下此事,立刻笑靥如花地放下酒杯朝向众人道:“本侯做完了。”
“侯爷且慢!”左丘宇站起来道。
“三皇子何事?”
“侯爷这分明是耍赖!”左丘宇说道此面上颇有得意之色。
“此话怎讲?”顾隰笑容不变。
“父皇命侯爷以《红叶贺》为题,但侯爷全篇不但从未提‘红叶’一词,且内容也和红叶毫无干系!”
“所以呢?”
“所以……所以侯爷在耍赖啊!”
顾隰双眼微眯,缓缓道:“为何以红叶为题,诗中就一定要有红叶呢?”
“这……这因为……”左丘宇结结巴巴起来。
这时黄滔阅忽然道:“不知我可否来解意顾侯爷的诗章呢?”
“大可。”顾隰作揖道。
“这红叶即枫叶,灿烂于秋日,寄托了人们无限的哀思与情愁,且枫叶还有一种寓意,那便是思念与绝情——这源于它常常与霜同时出现,顾侯爷的诗讲的应是一位思念夫君甚切的女子,苦苦等候无果后便决定了断情思罢!”
顾隰面上喜忧参半,黄滔阅的一席话仿佛触及心弦,道破了他近日来一直困扰的情愫。心中更是佩服,又是深深行礼道:“黄大学士所言极是,不愧为博览群书,才冠翰林,晚辈实在佩服!”
“侯爷过奖。”
左丘颉也甚满意,道:“倚青这诗做得意蕴深远,全诗虽从未提及‘红叶’,但处处寄托这红叶之情思,可谓佳作。”
“陛下过奖。”
众人见了无不心有所感,今日是皇上的生辰,而这顾隰竟然做出了如此凄婉哀怨的诗作,不免有点不合时宜,但皇上却毫不在意,可见其极受恩宠。
而左丘宇认清了自己的无知,脸上霎时挂不住了,但又不能轻易离开,于是脸上青白不定,看上去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而顾隰本人作诗过后便一言不发地继续喝酒,神色时而游离,时而专注,摇摆不定。左丘衍在一旁看得是洞若观火,便也知道了个八九分。
过了些许时候,忽然顾隰发出一声长笑来:“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都是吓得不清,有些大臣更是对顾隰此举极为愤怒,这里是天子生辰寿宴,身为一名臣子竟然敢如此狂妄,简直找死。
但左丘颉倒是莞尔道:“倚青何事大笑?”
顾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不容易镇定下来道:“今日各位曲水流觞,即兴赋诗,让本侯忽然觉得天地之浩大,宇宙之广阔,人生能有幸如此,虽诸位取舍万殊,静噪不同,但都能放浪形骸之外,以诗词歌赋为语相交心,实在令本侯高兴!”
左丘颉道:“宇宙之广大,虽能在今日快活,但一死生为虚妄,齐彭殇为妄作,人总归入土为安。那么倚青认为在世最要之事为甚?”
众人听见皇上竟然问出此种问题,无不安静下来。
顾隰却毫不犹豫道:“如陛下这样的万岁天子,自是不用在意。但对臣这般的人,在世上便要把握住机缘,莫要他如水般从手中溜走了,这样恐怕后悔一辈子也来不及了罢!”
在座无不听懂了顾隰的意思,无非就是为情一字,可要捉住,谈何容易?
左丘颉闻此嘴角忽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居然浮上了一丝短暂的哀愁,然而只是刹那便消失,迅速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沉声道:“倚青真是性情中人——那么今日定不能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呐!”
“陛下所言极是!”姜衡立刻附和道。
“咱们便继续罢!”
众人又是一阵诗兴大发,这样下来天色便渐渐暗下去了。于是左丘颉命群臣稍作休息,随后便开满汉全席,食饭后便是要迎接外国使者的献礼了。
注:部分诗词引自《源氏物语》,特此注明
☆、后野献礼
以卞国为首的其他使节都献上了精美的贺礼,可谓眼花缭乱,一应俱全。终于,到了首野国使节——也就是传说中有着神秘贺礼的国度。
首野是南蛮之国,虽现已是十月,但其使节的衣着仍是极具民族特色,让人觉得有趣。只见他恭恭敬敬地上前,双手合十,团坐而下,行了一个首野国特有的跪拜礼;“祝贵国君主功德无量,万寿无疆!”
说完忽而站起退下,紧接着忽然击缶摇铃的声乐响起,缶和摇铃是南蛮人最常用的乐器,其两者和声极具动感和震撼,节奏感极强。众人仿佛被这一巨大的击鸣给惊醒,都直起身板来要瞧个究竟。
弹指一挥间,一个身着首野服饰的妖娆舞姬旋身滑入庭中央,惊艳四座,身上银饰随摇曳好似天上繁星,令人目不暇接。待看清那舞姬的面容后,在场大多数官员不禁都咽了一口唾沫,庭院内顿时掀起了一阵欢呼,纷纷认为这首野的礼物果然是与众不同。
只见她身姿一晃,不过多时便扭动地舞至左丘颉前,极尽妖媚之事,曼步轻点,神态挑逗,真可谓鸾歌凤舞。在场的绝大数大臣们无不呼吸凝滞,目不转睛,舞姿真可谓南国有佳人,轻盈蛇腰舞。
但恰是这样的舞姿也不能让左丘颉有半点动容,只见他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浑身解数的南蛮舞姬,毫无反应。
而顾隰在刚见到此舞姬登场时心里就已经笑翻天,这首野国的贺礼绝对是对牛弹琴,难道他们不知晓靖国国君已经有十多年未招宫女么?这后宫早已是一片萧条,还锲而不舍地送女人,简直无知。
那舞姬见左丘颉似乎没有回应,便灵机一动,莲步轻移,刹那来到左丘飏跟前。
左丘飏见她忽然来到自己跟前很是疑惑,而下一秒这舞姬居然一下子拉起他来直牵到庭中央,即刻明白了是要他配合舞蹈来着。
她如此举动把在场人吓得不轻——这舞姬选谁不好,偏偏挑上了五皇子,不过这也能说明她的眼光实在不赖。而顾隰心中更是为此人捏了一把冷汗,眼角一斜,便已看见左丘颉冰冷的侧颜。
而左丘飏心本善良,自然不会拒绝,况且他也略为通晓南蛮人的舞蹈,故跳起来应该不成问题,故也打起笑容来配合。
而这舞姬近看到左丘飏的惊才风逸更是心花怒发,笑靥如花,她是真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男子,继而一细看,忽瞟道这五皇子脖子上戴了一条银链,上系着一条银龙,小巧可爱,心中更是怦然心动。
顷刻间乐声骤然大起来,整个舞蹈进入高潮阶段,二人动作愈发加快,身体贴合得愈发如胶似漆。除对二人的舞姿赞美不已外,在场人更是惊异五皇子的惊才绝艳,只是初次配合却能如此如鱼得水,实是千年难逢的俊才。
然而左丘颉的目光也愈发冰寒,那椅手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般。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左丘飏和那舞姬如蝴蝶翻飞般缠在一块,极其亲昵的动作,那舞姬勾人地将头颅倚在左丘飏脖颈旁,如蛇般灵巧的手抚摸这左丘飏胸前的肌肤……
看到此景左丘颉唇边竟然勾起了一丝扭曲的笑意。
这恰被顾隰瞧在了眼里,他便什么都知晓了。
音乐戛然而止,二人的动作定格一时,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惊叹。
左丘飏微微作揖后便回到位置上,那舞姬却一脸留恋不舍,似是已经动情了般。
这时那首野的使节得意扬扬地走了上来,跪下道:“这是我们国度最棒的舞者,玳拉。还请靖国君主笑纳!”
左丘颉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他缓缓道:“真是份不错的贺礼,朕收下了。”
全场听后一片震惊,这是十多年来左丘颉纳的第一个女人。而顾隰却是心中有数,眼神下意识地看向左丘飏——只见他脸上浮现了一阵茫然的神色,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对父子真是太有趣了,顾隰笑着想道,忽而想起自己那随风飘零般毫无着落的心意,不免也是一阵茫然。
首野使节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巴,连忙连磕了几个头道:“谢皇上,谢皇上!”
然而左丘颉下一句话更是令全场惊呆:“今夜便叫她来迷红殿东阁来待寝罢。常广你来安排。”
“是,陛下。”心腹如常广,早就明白左丘颉的意思。但他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观察众人的反应。
左丘飏闻言惊愕地抬起头,紧咬嘴唇,一丝哀伤浮现在脸庞,却无法让龙椅上的人看见。
然而他这幅神态恰被另一人尽收眼底——坐在他旁边的左丘衍缓缓地伸手抚摸了拇指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一言不发,眼神闪过一丝凌厉——宛若洞若观火,神机妙计,皆在他手中运作自如。
而首野使节早已惊喜地说不出话来,那舞姬却是神色莫定,她吃惊之余却用眼角轻瞥了左丘飏一眼——然而后者心思并不在此,令她不免颇为心伤,犹豫片刻后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响头磕了好几个才依依不舍地退下庭去,更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左丘飏。
而一些入仕已久的大臣更是疑惑不已,更有的已经开始猜测皇上此举是不是有什么政治目的——是不是想要联合首野攻打卞国。
在众人正热议纷纷的时候,左丘颉不紧不慢地道:“现在时辰已到,想必宫中已是繁灯点缀,诸位便起身去观赏罢。”而后回身沉声道:“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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