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老范长长叹了口气。
这件事,他不知如何处理,所以不得不和乌校长商量。虽然——他希望这只是自己毫无根据的预感——那孩子可能要受到伤害……
但是他是真的没办法,他教了二十多年书了,第一次实打实的碰上这种情况,以前都是道听途说,从没当回事儿,他没想到这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学生身上。
而且……一个是校长的亲侄子,一个是老实又淳朴的农村孩子。
老范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起身,再次去班里叫了个人。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准确的?陈骏驰,我不是在问你有没有说谎,我是在问你,你能确定你听见的,你判断的,都是准确的吗?”
“我……能,”陈骏驰紧张得双手背后:“他们两个晚上确实经常在一个床上,都是聂原悄悄爬上去,我……能听见他们在被子里的声音。”
“经常这样?”
“嗯,虽然不是每天,但也差不多是……”
“你觉得他们——关系有点奇怪?”
陈骏驰轻轻“嗯”了一声。
“我还是那句话,陈骏驰,”老范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口说无凭,而且你本身也不知道真相,这很可能是误会,所以,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任何人,明白吗?乌天是乌校长的侄子,咱们别的不说,就说如果乌校长知道了这事儿,这事儿又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你说乌校长能不找你算账吗?”
陈骏驰面色惶恐:“我知道,我不给别人说。”
“那你回班吧——这事儿不用放在心上,跟你没关系。”
“嗯,我知道,那、老师再见。”陈骏驰急急跑出了办公室。
老范无奈,他连乌校长都搬出来吓唬陈骏驰了,不这么干不行,他要是随口说出去点什么,准要出大事儿,也还好这孩子心细,懂事儿,不是多嘴多舌的性格。
徐楚音袅袅婷婷地走到乌天身边:“乌天,我听说你遇到麻烦了,没事吧?”
乌天看看她:“没事。”
“那就好,吓死我啦,”徐楚音温婉一笑:“昨天我妈来看我,给我带了家里自己做的绿豆糕,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两块儿尝尝。”
“不用了,徐楚音,”乌天沉着脸叫住她:“我不吃,谢谢你。”
徐楚音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尽力表现得温柔可人:“很好吃的,绿豆的味道很浓,真的不尝尝吗?”
“真的不用了。”
“啊……那好吧,那我去给其他同学分了。”乌天态度这么冷淡,她只好放弃。
乌天看着徐楚音秀丽的背影,心乱如麻。
他知道徐楚音喜欢他,但这段时间他还是默认了徐楚音的接近。
他确实觉得迷茫了。
为了聂原,他愿意忍着无聊待在这所牢.狱似的学校里,他开始逼迫自己耐心去做那些复杂的题,他甚至尽力去融入不属于自己的22班——所以当老范让他和蒋澜澜一起组织艺术节的时候,他硬着头皮答应了。
而聂原,聂原总是在回避他。
他兴冲冲送聂原的衣服,聂原全都藏进了柜子;他给聂原买了顿午饭,聂原要一毛不差地还他钱;他和聂原约好一起学文科,到头来聂原瞒着他填了理科。
是,他知道同性恋很少很少,会被别人议论、歧视。
但他从没想过退缩,他下定决心和聂原一起面对,一起扛。
可他往前走一步,聂原就往后退两步。他一头撞上去,撞到的都是冷冰冰的钢板。
周贺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吧,你们俩。
乌天想起周贺的话就着急,不行,他俩不能“算了吧”——他那么喜欢聂原。
所以在徐楚音主动接近的时候,他选择了默然接受。他想看看聂原的反应: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结果聂原还真不在乎。全班都知道徐楚音和乌天走得很近,再然后蒋澜澜找过来了——聂原不可能不知道。很多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的身边跟着徐楚音的时候,他看见了聂原。
可聂原从来都是毫无反应,甚至连一瞥,都没有。
直到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蒋澜澜来质问他的时候,他被问烦了,随口说,聂原让我选文科的。
其实惹烦了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大部分原因是,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要给聂原惹事。
只有这样,他才能再次把自己和聂原联系在一起,才能有理由和聂原说话。
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把申鹏揍了,老范跑进班大喝一声制止他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跟在老范身后的聂原。
可他没想到的是,聂原依然毫无反应。
和龙老师一起从二楼回五楼的路上,他忍不住扭头看了好几次:聂原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你没受伤吧?或者他说一句“你怎么又惹事儿”也行啊。
但是没有,走廊里人来人往,偏偏没有聂原的身影。
乌天将额头抵在桌子上,泄气地闭上了眼。
聂原,我该拿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顺,也许我就是适合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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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四十四)
“你确定?你……这不是可以猜测的!”乌校长惨白着脸,厉声道。
“我个人可以确定百分之九十,他们寝室的那个学生把情况告诉我之后,我安排乌天和一个以前向他表白过的女生坐同桌,让他们俩一起组织艺术节……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然后乌天和聂原确实有了矛盾——乌校长,您觉得如果他们俩只是朋友,会因为这个原因闹矛盾吗?”老范坐在乌校长对面。
“不……还是要直接问……乌天以前从没有过那种……迹象。”乌校长声音颤抖着。
“那就把乌天叫——”
“不能让乌天知道!”乌校长打断老范:“把那个孩子叫来!”
“为什么不能让乌天知道?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情。”老范心一沉。
“如果是真的,乌天肯定会承认,那就瞒不住了!乌天他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乌天!不行——你去把那个孩子叫来。”
“可那孩子就不会告诉乌天了?”
“……”乌校长沉默。
半晌,她开口道:“他不会告诉乌天的。”
这下轮到老范沉默。
乌校长使劲儿捏了捏眉心,声音平静了些:“范老师,如果事情是真的,那您不能拦着我,我要按我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老范想,这不公平——但凭什么公平呢?一个是校长的侄子,一个是农村来的孩子,凭什么公平呢?
怎么偏偏是你们在一起了?!
老范痛苦地叹了口气。
“范老师,您先回办公室等我,可以吗?”乌校长已经整理好表情,刚才的震惊和焦虑不见踪影。
老范深深看了聂原一眼,沉声道:“好的。”
偌大的校长办公室里,只剩下聂原和乌校长。
聂原的心脏从刚才老范去班里把他叫过来,对他说“跟我来一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砰砰”狂跳了。
“来,坐这儿,”乌校长冲聂原笑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聂原走过去坐下,双手紧张地扣在膝盖上。
“聂原,对吧——很好听的名字啊。”
“谢、谢谢校长。”
“不要紧张,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回答就好。”
“……嗯。”
“我听范老师说你家是槊县的,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爸妈……是农民。”
“噢,行。你很厉害嘛,能从槊县考进七中,还是火箭班。”
“……没有。”
“我挺喜欢你这孩子,”乌校长说着拍拍聂原的肩膀:“那就不兜圈子了吧——你和乌天在谈恋爱,对吗?”
聂原身体一抖,霍然起身,甚至撞倒了坐着的椅子。
“你别紧张,告诉我,你们在谈恋爱,对吗?”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这一瞬间,聂原只觉自己掉进了冰窟。
完了。
“聂原,你不用害怕。”乌校长语调柔和。
“我们……”聂原的声音低沉而含混:“是……”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乌校长说:“聂原,你知道我们学校是禁止早恋的,更何况是……”
聂原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再也不和他……我……您别、别开除我……别告诉我妈!”
“聂原,你的这些担心,我能理解,这样吧,我们商量一下,你和乌天的事情,现在只有我和范老师知道,我们向你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家长,同时,学校也不会开除你,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这……”聂原彻底被乌校长的话砸昏了头,不告诉家长也不开除他?
“但是呢,你和乌天确实不能再在一起了。”
“嗯,嗯……”
“槊县一中的校长我认识,我给他打个招呼,你转学去槊县一中吧。”乌校长接着说。
“……”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就放过他的。
“你转学过去,我帮你找个理由,哦,就说你要照顾姥姥姥爷可以吗?我听范老师说你爸妈离婚了?”
“……嗯,可……可以。”聂原轻轻点头。
“好,还有就是,你和乌天分手的时候,这些事,一点儿也不能让他知道,明白吗?”
“……明白。”
“你这孩子真懂事儿,”乌校长在心里松了口气儿:“等你们长大了,读了大学,接触了更广阔的天地,就懂了,现在的……感情,都是小孩子过家家。明天你就先去槊县一中报道吧,手续什么的范老师会帮你办好。”
“明天?明天……”聂原抬起头,目光里透着乞求:“后天行吗?后天一大早,我、我就走。”
乌校长皱皱眉,聂原走得越快越好,时间拖得越长越可能出差错。
不过也就多了一天而已……也许太快了反而让乌天怀疑。
“你想后天就后天吧,时间长点也好,你和乌天说清楚,断干净,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
“嗯,我知道……”
乌校长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点儿,连带着声音柔和了一些:“你们太小,我们这些老师也有责任,没给你们一个及时的引导……我听范老师说你平时成绩还可以,到了槊县一中,你也要努力学习啊。”
聂原从乌校长的办公室走进老范的办公室,一路上,脑子都是木的,双腿机械似的往前迈。
怎么会被老师知道的……
是了,他们太明显了,乌天为了他打架,乌天偷偷和他在教室里牵手——肯定被老范看见了。那是不是老范也知道他和乌天每天晚上……甚至是他们还做过那件事……
想着这些,聂原只觉得手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去敲老范办公室的门。
愣了很久,还是深吸一口气,敲了敲。
老范直接走过来打开了门。
“乌校长怎么跟你说的?”
“……乌校长让我转学去槊县一中。”
老范一下子就明白了:乌校长既要让他们分手,又不想伤害乌天,被开刀的当然就是聂原。
这结果,他去找乌校长前就料想过——成真了。
老范想起自己以前找聂原谈话的时候,对聂原说,虽然你和乌天现在是一个寝室的同学,但你们的路是不一样的——那会儿只想聂原不能天天跟着乌天傻玩,却不曾想到他们……会在一起。
但当时的话是没说错的,你们哪来的公平呢,傻孩子。
聂原浑浑噩噩地走回教室,坐到座位上。
同学们正在每日测验,有几个人抬头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奋笔疾书了。
何磊轻声问:“老范找你干嘛啦?”
聂原摇摇头:“没什么。”
何磊“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做卷子了。
聂原低头,见自己桌上放着两张数学卷子。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这里做的最后一张卷子了——明天的每日测验做得卷子,自己看不到成绩了。
聂原拿起笔,开始做这张卷子。
但没一会儿下课铃就响了。
第一排的同学收卷子收到聂原何磊这桌时,何磊朝他努努嘴:“聂原刚回来一会儿。”意思是别收聂原的卷子了。
“哦,行。”同学会意。
“等一下!”聂原抬起头,双手把卷子递过去:“我交。”
选择题只做了一半,后面的大题全是空白。但聂原还是交了。
测验结束,大家都去吃晚饭了。
聂原独自坐在教室里,目光定在教室后方的角落里,现在那里堆满了笤帚。
不久之前,那里坐着乌天。也是这时间,他坐在乌天身边给乌天讲题。讲着讲着乌天就在课桌下流氓似的捏他的腿,他伸手去拍乌天的手,却反被乌天攥住了,手指交叉,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闹一阵子,晚自习就开始了——过得真快。
晚自习过去,就该回寝室了。
回寝室的路上到处都是学生,自然不能牵手。但乌天会直接厚着脸皮把手插.进他的兜里,无赖地笑着说:“两只手更暖和”。
寝室熄灯了,他蹑手蹑脚爬到乌天床上——一天里最惊心动魄而意乱情迷的时候。
聂原收回思绪,再次环视教室,每张桌子上都高高地堆着书本,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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