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年轻时候长的也不丑,眉眼中带着英气,个子也高,自有一番飒爽英姿。男人大都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子,老太太这命还真是不好。
“你看这个,这是你爸爸十四岁照的,呵呵,他不愿意,硬拉过来的,你看这脸板的呦。啧啧,说了好久,就是不乐,那个倔的,跟头驴似的。”老太太又指了一张给他看
云舟点点头:“嗯,是不太高兴,眉头还皱着。”
“七岁,十岁,…十三…这是十五岁,还有十六的……”
一张张照片,有正正经经坐着的,也有在院子里摆的姿势,穿着马褂也好,西服也罢,都只有一个表情:严肃。
云舟一张张看下来,他在这里看到一个少年的成长。看的他眼睛发涨,心发酸。
“怎么就到十六岁?后来的呢?”云舟张嘴就问,问完才觉冒失了,不禁懊悔。
抬起头果然听到老太太叹息一声:“没有了。”
云舟懊悔不已,不知该说什么。十六岁算算时间也是那人回来了,大概没心情照相了吧。
“那年,想照相,可是那老王八蛋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后来事情多,就给耽误了。我这后悔呀……“
云舟干巴巴地:“……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提它干啥,让我孙子跟着伤心。”老太太很快收敛了情绪,指着让云舟继续看“你看这个,这是你吧?长的跟小丫头似的。这个小子是谁呀?长的倒是挺虎势。”
云舟一怔,怎么这里还有自己的照片?他赶紧看过去,就见自己那张熟悉的照片,那是房震常挂在嘴边的结婚照。
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大的抱着小的,小的搂着大的脖子,俩人都呲牙笑的欢实。
大的那个是房震,小的自然是云舟,这张照片云舟家和房震家都有一张。
房震家的就在他钱包里,他说那是他们的结婚照。房震那个因为常看,边角都磨毛了,这张虽发黄,却是完整无损的。
既然不是房震的,也不能是他的。他的那个粘在照片镜子里,也没有这张保存的好。都不是他们的,那这张是谁给老太太的?
“您怎么也有这个?”
“嗯。猜猜谁给我的?”老太太笑眯眯地问
云舟已经想到是谁给的了,他笑看着老太太说:“我猜不出,您给解惑?”
老太太咦了一声,嫌弃地说:“真当我是小孩子了,知道还不说。”
云舟真愁的慌,刚才出了问题让他猜,不捧着她就不说,捧着她说,她还改辙了?
没办法,云舟只好祭出刚才那问题:“刚才您问的问题还没告诉我呢。”
“嗯,哪个?哦,那个啊。就不告诉你,让你着急去吧。”老太太故意伴着脸唬他
云舟果然长眼色了,哀求着:“您就告诉我吧,别让我着急啦!”
老太太噗的笑了出来:“好吧,老太太我今天心情好,就告诉你吧。”
“嗯,我洗耳恭听。”云舟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嗯,先看完相片的。”老太太敛了笑容,指着相册继续道
云舟打叠着精神,继续跟她看相册。
这一看,真的很吃惊,许多他们家没有的照片,这里都有,云爸爸的尤其多。
而且云爸爸的相片大都边角被磨毛了,一看就是经常摩挲的结果。
云舟只觉的眼睛发涩。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看着相册,眼睛里时有泪花闪现,看完后,相册一合,她笑着说:“人老了,这心就变软了。要是再往前三十年,云家那帮小子,我早就都收拾了他们。”
“他们这帮小王八蛋,不好好过日子,光惦记我这点玩意,我告诉他们,这是给我孙子留的,他们谁也别想要。”
“天天打着我是云家人的旗号,可他们都忘了,我是被云家休了的。他们家做的腌臜事,我就是不说罢了,人都没了,我纠结也没用。
你爸爸他是我的儿子,管他是姓云还是姓陈。你记住了,你是我的孙子,这些东西,他们争不着,也没权利争。”
云舟瞪着眼睛瞧老太太发飙,心想,这老太太的中气真足!
咳咳,云舟,人老太太说正事,你脑子别走私!
“我七十岁上过个生日,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还做了个胆结石手术。七十五岁那年,医生给我下了病危通知。哼,何奉那小子拿了一大摞相片给我看,告诉我伯年还有后人。”老太太斜了云舟一眼“你猜怎么着?”
云舟蒙蒙点头:“你就好了。”
“嘿,我看了那些照片后,就好了!”老太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云舟“我有后!我不能死,我儿子还在外头受苦,我得做点啥!”
云舟看着眼前老太太意气风发的模样,想到老人在床上等死时的凄凉,心里一算,眼圈就红了……
“嘿,你这小子,奶奶没事,这不是又活了十多年?这是跟阎王爷抢来的。”
老太太拿了手绢给云舟抹眼睛,伸手摸他的头:“乖孩子,我想你们呢,想的我心疼,有时候就想,坐车去看看你们。可我不知道你们在哪?何奉那小子,打死也不说你们在哪住。他只说时机不到。时机不到时机不到,我等了十多年,终于算是等来了你。你要不来,奶奶也舍不得死。”
云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老太太也落了泪,给他抹眼泪还数落他:“我刚哭完,你又招我哭……”
云舟转头,默默抹了眼泪看向老太太,仰着笑脸说:“是我不好。”
“你好,你好着呢,要不何奉也不能把你带过来。他说了,云家四个孩子,就你心最正,所以他才敢带过来。他怕带来的是个眼皮子浅的,坏了我的名声。”老太太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你爸爸没了,我知道。”
“你爸是在十月间没了,我是腊月底知道的,知道往后我就病了。何奉来看我,说你还在农村,你是他看好的人,要是我没了,他可不管你。”
老太太的眼睛里闪过一是复杂“摸了阎王爷的鼻子,我又好了。”
老太太自嘲的笑着“就这样三番五次的死不成,是心里有念想,阎王爷不收!等我好了,就听念之说你舅舅那时候也病着,病的很严重,做了大手术。何奉那一头黑发呀,就是那时候白的。”
云舟呆呆的听着,心里闷闷的,想想自己辍学的日子,还曾埋怨舅舅为啥那时候没去。想到云妈妈,眼睛酸涩涩,眼泪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
☆、来比比
云舟这辈子都没这么哭过,直哭的眼睛通红,把房震几个都给招来了。
老太太看着门口蠢蠢欲动的房震,挥挥手说:“都走吧,我这儿没事,他哭哭就好了。”
云舟抹眼睛点头,带着鼻音说:“我没事,你们先去吧。”
老太太见他哭的那样,又看看已经走远的人和在门口踟蹰不走的房震,若有似无的点点头说:“门口那个不走的小子是什么人?”
云舟一愣,忙抬头看,只见房震还在门口徘徊。
他打了个嗝:“……呃”,这事怎么跟老太太解释?
“呃……他是我……”云舟想说,是我爱人。
可是怕老太太受不住,要说是朋友,他觉得对不起房震。正踌躇着,房震走了进来:“老太太,我是老四的合伙人,我们一起开货栈的。”
老太太审视的看着他,许久才“嗯”了一声说:“这儿没事找你,我跟老四还有话说,你先去逛逛园子吧。这园子在这云阳县,我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回你要是不去,以后你们再来兴许就得买票了。”
房震笑笑:“您这没事,那我就走了。”他嘴里说着走,拿眼睛瞟云舟,云舟给他使眼色,让他去,他这才笑着走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当我眼睛瞎的?”
云舟垂头不语,他哭累了,眼睛也不舒服,懒得说话。
“芬芬,给他端碗冰粥来,让他精神精神。”老太太朝外喊了一嗓子,云舟抬头看去,就看见先前那个扶着老太太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冰粥走了进来。
老太太指着云舟说:“放他跟前。喝吧,哭的跟个丫头似的,出息!”
云舟看着眼前的冰粥,又抽搭一声,这个抽搭可不是他故意的,是哭完的后遗症。
那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递给他一杯温水说:“先喝水,顺顺气。”温温柔柔的声音,好听的很
云舟抬头看她,这女人长的很秀气,眼神也很温柔。云舟朝她笑笑,小小声的道谢。
“奶奶不大会照顾人,你先喝温水,再喝冰粥啊。”女人笑着说完,就出去了。
老太太切了一声:“嫌我不会照顾人,你是谁养大的?”
女人听到她不满意的话,回头笑笑:“哪有人刚哭完就给吃东西的?会消化不良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她,跟云舟说:“等会再吃啊,那死丫头说吃了消化不良,你别吃坏了。”
云舟扭头看那女人笑着出去了,问老太太:“她是谁?”
“……你姐姐。”老太太又朝她出去的门口出了一会儿神,这才说“她爸爸和你爸爸是一个爹的。”
不啻于惊天霹雳,云舟被这句话劈的外焦里嫩张口结舌:“……爸爸……一个爹?”这有点绕,让他想想。
想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和这个姐姐是亲叔伯姐弟。等等,自己祖母就生了一个孩子,那她的父亲就是那个女人生的了?
可是,老太太怎么会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他探寻的看向老太太。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太太有些烦躁,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茶,又叹气“她爸爸,不是那个女人生的。你亲祖父,不是那个老王八蛋。”
云舟懵了……
难道说他父亲死都不回云家是因为这个?
“你爸爸倔的呦,唉,没法说他。当年他偏听偏信那老王八蛋的话,抛弃云家就走了,他就没问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没法跟他说清楚啊!就这么多年,死都不愿意见我。”老太太又抹起了眼泪
云舟这回没有眼泪跟她一起抹了,乖乖的在一旁吃起了冰粥。
老太太抹了一会儿眼泪,见他孙子没心没肺的吃起冰粥来,气的乐了:“小没良心的。”
云舟挤了个笑给她:“看看,我要是哄您,您未必就能好,看我吃东西,您可不就不哭了吗。”
老太太看他吃会儿东西,许久才说:“你爸爸当年就是不听我的,要是听话,哪至于我们娘们儿至死也见不着一面……呜呜”
云舟低头,我还是吃粥吧。
老太太又伤心一回,这才说:“这回我得跟你说清楚了,我这人做事光明磊落,容不得小人。以后有人跟你说啥,可别跟你爹似的跑了不回来。”
云舟讷讷点头,继续吃。我可不跑,我还等着当土豪呢。
“唉,当年那些烂账,我都不愿意提它,嫌他做的腌臜。”
我是云家三媒六聘娶的不假,那人不愿意娶我,说是我长的不温婉。可我也不愿意嫁他,戴个二饼长的跟白斩鸡似的。
两家接亲,结的是亲,可不是仇。我这亲,可就结出仇来了。
他当年在洋学堂读书,学的一身新派做法,说什么人身自由,谈个自由恋爱。我是先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也不能嫁他。
听说家里给他定中亲,他就跑了,出洋了,身边还带着个新派小姐。
我家里也不知道这些事,定好的日子又不能改,我就跟他一个堂弟拜的堂。
他堂弟那人跟我们一年成的亲,媳妇生孩子大出血,孩子留下,大人没了。
两年后,他回来,带着的却不是先头带走的那一个。只说跟这个才情投意合,是真心相爱。老爷子差点拿文明棍敲破他的头,可他就是要跟那个小姐成亲。
我找到他,跟他说:既然你有喜欢的人,我成全你,你可以写放妻书,我回陈家。
他先答应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反悔了。后来我才知道,云家那时候已经是徒有其表。外面看着光鲜,内里已经是空壳子了。跟我陈家结亲,是看上我家那些亲戚和我家的买卖。
他怕得罪陈家,不敢让我就这么回去,可他又不甘心。可是我在,他那个自由恋爱的小姐不高兴,跑了回去。
他去了一趟,没把人带回来,却一改往日横眉冷目的模样,对我温柔有加,完全是痛改前非的面目。
我以为他好了,虽然我们没圆房,可心里也是高兴的。
不久以后,在我十八岁生日宴上,他不停的跟我碰杯,还让别人给我敬酒,这让我心生警觉。
我们陈家的女孩,都能喝几杯。我的酒量尤其大。我见情形不对,就装起醉来。
那个杂种,他扶着我回房,在我房里,我看见了那个跟我拜堂的堂弟。
那人把我扔到床上,跟堂弟说:“人我带回来了,就看你的了。”
我躺在那里,偷眼瞧着那堂弟,他的眼眉拧成一个疙瘩。他把我放顺了,帮我盖上被子,轻声说:我不是害你,我是帮你,别人来了我更不放心。这两年,我瞧着你过的不好,想帮你又不知道怎么帮。”
我听了这话,睁开眼问他:“你当真是喜欢我,不是跟他算计我?”
他把那个王八蛋的计划都说了,他跟我说,这回不行,还有下回。虽然可以躲过一时,但总是防不胜防,不若我们假戏真做,我以后不离开云家,他暗中保我周全。他跟我说他是真心的。
我问他:我能信你吗?
他说能
那一夜后,我怀孕了。”
云舟完全傻了……这是什么节奏,祖父就是个情种啊!深恋自己嫂子什么的,不要太那个……
“那个人本来是想半夜捉奸的,不知为什么没有动手。直到我怀孕的消息传出来,他才又找到你祖父,却被人告知那小姐怀孕的消息。他连夜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我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我也知道这样的好日子在他回来后就会结束,所以我提前都准备好了。
唯一漏算的是你父亲被他关了起来,还跟他说了别的话,而你父亲就相信了。我不知道他是真蠢还是在替我遮掩。我这一辈子,就那么一个儿子,可他不像我。”
云舟腹诽:可像了,都跟倔驴似的。
“那年,他回来发难,跟老太爷说我养的儿子是跟人私通的,他根本没跟我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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