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晔睁开眼，没有转身，他问：“为什么？”
“我在做英语家教，挣钱。”
蓝晔沉默，他不知道萧绀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所以他不敢轻易说出安慰的话语来。
“前天，我爸偷走了我的卡，从我妈那知道密码，然后把卡里的钱全部拿去赌博了，输得分文不剩。”萧绀说，语气里却并没有太多情绪。
“我知道后，就和他打了一架。就是这样。”萧绀说。
蓝晔转过身来，看着黑暗中的萧绀，他的眼睛泛着盈光。他以为萧绀哭了，心口莫名地揪痛。蓝晔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捏住了萧绀的肩膀的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痛苦，他无法体会，脑海里的词语都无法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他只能默默地看着萧绀。
但萧绀并没有哭，他的眼睛无比清明，大脑无比清晰，他转过身，看着蓝晔说：“我妈性格懦弱，除了每天辛苦工作，回到家里还要受我爸的打骂。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愿意离婚。我爸嗜赌成命，每天除了赌博就是喝酒睡觉，和死人没什么两样。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早已远嫁异乡，我爸因此换来了八万的彩礼钱，但也不过半年就被他败光。二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寄来的薪水，都不够我父亲赌博。 所以我出去做家教，赚钱给自己付学费，吃饭。”
蓝晔握住萧绀的手，仍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曾经也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我会明白那么多东西，冷眼旁观这一切。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我已经能看到这个家庭的结局，能看到自己的尽头。而人生一旦知道了结局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我的确想过自杀。”萧绀说道这。
蓝晔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他继续道：“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那天你在天台上把我拦了下来，告诉我跳下去会死。其实死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复杂和痛苦，他只是一种解脱的方式。可是当我站在楼顶边缘，俯视着楼底的时候，我突然不想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不是解脱，而是放弃。放弃一切可能的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萧绀说完，陷入了沉默。
蓝晔靠在他身边，抱着他，希望能给与一点安慰，即使是渺茫的。他曾经好奇过萧绀这样的人，会拥有怎样的人生，那一定是与众不同，精彩纷呈的。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萧绀的人生，是蜿蜒曲折布满荆棘的。他一路坚持下来，造就了如今坚硬冷漠的外壳。但此刻，蓝晔感受到了他柔软的内心。一颗不停跳动，充满生命力的心脏。
萧绀闭上眼睛，呼吸蓝晔身上那股令他安定的气味，他说：“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说自己有多么可怜。这世界上，比我可怜的人太多了。我的痛苦放在整个地球上，不过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就坦诚相待。”
蓝晔说：“我没有你那么多秘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萧绀轻笑了一声，推开蓝晔说：“你还没告诉我，那条围巾到底要多少钱。”
蓝晔眨眨眼，想不到萧绀还惦记着这事情。他说：“反正是我自己省下钱买的，你拿着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萧绀说：“你不说我就不要。”
蓝晔无可奈何，最后在黑暗中比了一个“5”。
“五百？”
蓝晔不情愿地点点头。
过了许久萧绀才说：“这次我收下了，以后不用送那么贵重的东西。一本书其实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蓝晔开心的说，只要萧绀不说不要、还钱什么的就好。
黑暗里，萧绀翻身背对着蓝晔，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蓝晔侧头也回了一句：“晚安。”
寂静的夜，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
升入高三后，蓝晔明显感到学习十分吃力，太多的东西要背，太多的卷子要写，太多的错题要对。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萧绀的成绩却越来越稳定，直到稳坐全年级第一的宝座，无人能撼动。当然，他依旧不上早晚自习。
上次那件事情之后，萧绀并没有住太久，还是搬回去了。蓝母其实很舍不得，但是萧绀坚持，蓝晔很清楚萧绀的脾性，所以也不多说挽留的话。
但是他们每周五在KFC补习的惯例，延续到了周末，从下午五点一直到晚上十点。不得不说，因为萧绀每次帮他划重点，让蓝晔节省了不少时间。虽然分数没有质的飞跃，但是也一直在进步。蓝父蓝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俨然把萧绀当做自己的第二个儿子。所以，当蓝晔的表妹，要找家庭教师的是时候，蓝母自然就推荐了萧绀。姨妈知道萧绀是高中生的时候，还很怀疑，但是蓝母打包票，绝对不会让她失望。对方就卖给了蓝母这个面子。后来表妹的英语成绩真的上去了，姨妈这才喜笑颜开，对萧绀一百个放心了。
因为这件事，蓝晔也忍不住问了萧绀，以前他的家教工作是怎么找的。一般人听说他是高中，应该都不会要的吧。且不说是雇佣未成年，而且一个高中能拿出什么凭证，证明自己的实力。
萧绀说，工作并不是他自己找到，而是他的班主任，张老师主动提供的。因此他不上早晚自习的事情才没有任何老师置喙。而张老师也只是想帮他一个忙而已，因为严格说来，张老师算是他的远方亲戚，在加上他本人也很欣赏萧绀，所以自然乐意为他提供帮助。
蓝晔这才恍然大悟，评价道，果然有后台的就是不一样。
高考那一天的到来也是一眨眼的功夫。蓝晔不像萧绀那样胸有成竹，考前一晚上他都因为紧张睡不好觉。第二天考语文的时候给自己灌了几杯咖啡。
幸好他精神不错，第一门课正常发挥。下午考数学的时候，题目很多都是他做过的，蓝晔小心谨慎的计算。最后一道大题的两问，他做不出来，干脆就放弃。到了第二天的文综，蓝晔彻底蒙圈，完完全全是没接触过的新题型，蓝晔秉承着决不留白的原则，把每一道主观题都写得满满的，剩下的只能求老天保佑了。最后一门英语，蓝晔已经放松了不少，这一门，就算再怎么差，一百分也绝对没问题，因为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努力，还有那么多天来，萧绀的帮助和陪伴。
当最后一道铃声响起的时候，蓝晔如释重负。三年的成果，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蓝晔脚步轻快地走出考场，他看见萧绀早就在外面等着他了。
他走过去说：“考完了。”
萧绀回答了一句：“考完了。”
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考得如何，因为当他们停笔的那一刻，其实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再问那些其他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此时的天空很蓝，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拉长了两人回家的背影。蓝晔兴高采烈地把手搭在萧绀的肩膀上，说起对以后生活的向往。萧绀侧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里，温柔了过往岁月的时光。而更美好的未来，还在等着他们。
11
转眼间到了周一上午，签约仪式非常顺利的完成了，蓝晔马不停蹄地将Anton等人送去了机场。离别前，Anton握着蓝晔的手说了很多，蓝晔自然是一头雾水。
萧绀简单的翻译了一下，为什么说简单呢，因为Anton至少说了好几句，但是萧绀只说了一句。大意是，Anton再次对蓝晔这几天的行程的照顾表示了感谢。
送萧绀和柯绫回酒店的时候，蓝晔拉住了柯绫问她：“Anton说了那么一大串，怎么萧绀翻译过来就一句话。德语有这么复杂？”
柯绫笑了笑，像是不愿多说的样子：“大概就是那个意思，萧老师只是精简了一下。”
“这样啊，”蓝晔自语道，又急忙补了一句，“我不是怀疑他的能力，只是好奇，问一下你而已，你别告诉他。”
柯绫忍不住笑道：“不会的。”
“对了，那你也是下午要离开吗？”
“恩，和萧老师差不多时间的飞机，不过我是回T城。”
“T城？”
“我们的工作室就在T城，这次回去可有得忙了，哎。”
“怎么了？”
“工作室要迁移到C城来，很多手续要办，资料要转移。”
蓝晔一下子有些糊涂了：“你说你们在T城也是有办公室的？”
“对呀。”
“我一直以为萧绀都在国外，没想到已经在国内成立工作室了。”
柯绫解释道：“工作室是萧老师和其他人合伙成立的，这几年他的确一直在德国那边工作，国内都是合伙人在处理。我也很少见到他。”
蓝晔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先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快回去收拾行李吧。下午4点，我会准时来接你们。”
“好的。”柯绫笑着说。
因为柯绫的时间比较早，蓝晔和萧绀先一起把她送到了国内航班的安检处，见她进去了，蓝晔这才和萧绀来到国际航班的安检口。
时间还很早，机票窗口只站着几个人，蓝晔在排队取票的区域外等着萧绀。安检入口就在取票口一侧，挨着很近，几步路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蓝晔忽然想到几年前萧绀从这里离开，只身前往美国的场景。那时，他没能送他一程。蓝晔不知道当时萧绀是不是一个人走的，想到他形单影只的背影，现在还会有些心疼。蓝晔知道自己这些敏感的情绪在萧绀看来，可能有些婆妈，但是蓝晔觉得，再强大的人，也会有孤独脆弱的时候。即使萧绀可能不需要蓝晔的心疼和怜悯，但是蓝晔自己愿意将这些情绪放在心底，远远地看着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将他放在心上牵挂。
“你在看什么？”萧绀忽然问道。
蓝晔扭头看着萧绀，这才回过神来。他露出笑容说：“没什么，你机票取好了？”
萧绀抽出口袋的机票给蓝晔看了一眼。
“安检就在那边了，你应该比我熟。我就送你到这了，希望你旅途平安。”
萧绀说：“我最快这个周末就会回来。”
蓝晔点点头说：“你放心，房子我会在你回来之前就找好。”
萧绀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蓝晔，眼神缱绻，甚至可以说得上时含情脉脉。
不管是谁被萧绀这么望着，都会承受不住的，蓝晔不免脸红，窘迫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蓝晔才说完，萧绀忽然将他拥入怀中。
萧绀抱得很紧，将头埋在蓝晔的肩膀上，仿佛是怕他会溜走一样。蓝晔心跳如雷鼓，手脚不知该怎么放。但最后他整颗心都柔软了下来，有些无奈，有些不舍地抱住萧绀的肩膀。
“我很快就会回来。”萧绀说，温热的气息吐在蓝晔的肩窝，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蓝晔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等你回来。”蓝晔说完，抑制不住心中的强烈的欲望，鼻尖靠近萧绀颈后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属于萧绀的荷尔蒙和香水的气味，让他微醺。蓝晔从来不知道，只是一个拥抱，他几乎就被迷住，无法自拔。
可是蓝晔却不知道，因为他一句“我等你回来”，让萧绀几乎难以自控。但是他仍然极力忍住了，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才能重新融入蓝晔的生活，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不管是以何种身份的禁锢，萧绀都不会放手，不会让蓝晔再次远离自己。
萧绀松开了蓝晔，低声说：“我走了。”
蓝晔恋恋不舍地松开放在萧绀肩膀上的手说：“一路顺风。”
下班回到家里，蓝晔一进门，就看见林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灯也不开，暖气也不开，客厅冷得如同冰窖。蓝晔暗叫不好。走到林昕面前，叫道：“林昕？林昕？”
过了好一会儿，林昕才突然回神，她凄然一笑道：“你回来啦。”
“你怎么坐在这里，灯也不开。”蓝晔问道。
林昕却不理会蓝晔的问题说：“表哥，我想出去喝酒，你陪我好不好？”
“到底怎么了？”蓝晔不安地问道。
林昕眨眨眼说：“没什么，我现在只想大醉一场，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痛痛快快地去工作。”
蓝晔见林昕如此坚定，叹了口气说道：“好，我陪你。”
酒后三巡，林昕已然喝醉，蓝晔是没有怎么喝的。他当然是预想到了现在的场景，如果连他喝醉了，他们两个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此刻的林昕脸颊酡红，双眼却格外清明，蓝晔很怀疑，她是否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蓝晔劝止道：“你已经喝得够多了，不能再喝了。”
林昕却将酒杯护仔在怀里说：“不够，我还要喝！”
“到底发生什么了？”蓝晔问道。
林昕看着自己的酒杯，喃喃自语道：“表哥，我好难受啊。”
蓝晔说：“难受就别喝了。”
林昕却又灌了一口酒说：“不行！”
蓝晔在一旁，全无办法。
“你说，怎样才能不喜欢一个你现在喜欢得不得了的人呐？”林昕双眼朦胧地看着蓝晔，摇头晃脑地问道。
“我不知道。”蓝晔回答，他也希望能有人告诉他答案，可是他又知道自己舍不得。感情这种事情无法控制，而蓝晔也不想控制。在他看来，能呆在喜欢的人身边，照顾他，牵挂他，对他好就足够了。
“我也不知道诶。”林昕说完又呵呵笑了起来。
蓝晔见她东倒西歪，连忙扶住她，抱在怀里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你要是还在意他，就去找他问清楚，不管怎么样，都比现在喝成烂泥要好。”
林昕趴在蓝晔怀里，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埋在蓝晔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蓝晔安抚她的肩膀，希望能让林昕好受一点。
最后林昕彻底醉到不省人事，蓝晔只好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家，好在他们喝酒的地方离蓝晔的住处不远，而林昕喝醉后反而十分安静，蓝晔也不觉得吃力。
还没走到楼下，蓝晔就看见黑暗里，有一个笔挺的人影，很眼熟，蓝晔想。走近一看，果然是熟人。而此人正是林昕口中劈腿的男友——仲念深。
蓝晔没有往前走，而是问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仲念深见蓝晔背上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林昕，没有冒然上前，而是十分礼貌地说：“我来带昕儿回去。”
“你们已经分手了。”蓝晔高声说。
“那只是昕儿的气话，我不会当真的。”
“但林昕已经认为你们分手了。”蓝晔毫不留情地说。
仲念深礼貌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一到裂缝，他说：“她只是在生气，过几天就会好的。”
蓝晔一听更火大了，忍不住拿出长辈应有的姿态教训道：“所以你觉得脚踏两只船的事情很无所谓？林昕就应该闹完脾气，然后转头又对你笑脸相迎？你要不是非她不可，就不要来招惹她，那只会伤她更深。”
仲念深诚恳地说：“我不知道林昕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是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带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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