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接近晌午,凤绮罗才悠悠转醒。他这一梦做得十分漫长而真切,直到人醒来,都还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杨箫捉了他微凉地双手塞回被中,又扯了外衫给他套上,浅责道,"起来怎麽不把衣服穿上,还没睡醒麽?" 凤绮罗闭上眼,惯性地往杨箫怀里靠。他喜欢醒来时就能看到杨箫在他身边,更喜欢杨箫的眼里只关注著他一人,这种近乎霸道似的占有,偏偏就是他最爱做的事。 "我做了个梦,梦到你说要离开我,你说你喜欢上别人,要和我分开。"他眼睫微颤,似怨似嗔,云墨似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俏丽地面庞在柔光下显得愈发精致。"这是反梦,对麽?" "是的,是反梦。"杨箫的指尖划过凤绮罗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堵住了他哧哧地笑声。 这所谓的梦境,不过是个假托,隔三岔五小侯爷便要来上一次,而且不厌其烦。 但是一夜冗长地梦,却是真有的。梦里凤绮罗刚刚进宫做陪读,跟著一群皇子一起在暖烟阁上课。那时他还太小,太傅所教的"安民授道"他根本无心去听,只觉得这个老夫子枯燥乏味,无趣又败兴。 他不耐久坐,又调皮惯了,好在他个头小巧,悄悄溜下书桌也没被太傅发现。於是他就在各个已经相熟或还未熟识的皇子之间来回转悠,不仅撕了太子的书,折了三皇子的笔,还将墨汁泼了太傅一身,搅得整个课堂一团糟。 事後所有的皇子都被罚抄《道德经》,太子与三皇子被罚的尤其重,唯独他一人幸免。他至今能清楚的记得,当皇帝抱著他离开暖烟阁时,那些皇子眼中或浓或淡的嫉妒与羡慕。只是当时,他还单纯的以为他们是羡慕他可以回去用晚膳罢了。13. 小侯爷的一夜旧梦著实不是什麽吉兆,当晚就杀机骤现。 被人破门而入时,凤绮罗正捧著一盏热茶自在地饮著,眼见著黑影挟著凌厉地杀气一剑刺来,他却纹丝不动,抬首粲然一笑,好似成竹在怀。倒叫对方有些迟疑,忽然惊觉有诈,只是再想收手细察,已为时晚矣。寒光自黑衣人的喉间一划而过,血丝迸现,身体颓然委顿倒地。 这猝然地惊变有著雷霆之势,凤绮罗不过才饮了两口茶,地上已倒伏了四具尸体,皆是被一剑封喉。 "对付这种三脚猫的角色还需用‘大雁回头'麽,真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他放下茶盏,拢了拢滑落的鬓发,又持了银剪绞去寸许灯芯,将烛火挑亮。 凤绮罗在尸体间来回的逡巡著,将蒙面的黑巾一个个扯下,果然毫无例外全都面目全非,想必这些杀手来之前就已服下了毁容的药物。 "啧,做得够绝,倒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我算是受教了。"他冷笑一声,起身拍了拍手,一脚踏上一人的胸骨,脚下使劲,将那人的胸腔踩了个粉碎。"哼,算你们走运,死得这麽轻松。" 虽是事前就说好了由杨箫出手,可是事到临头不能亲自上场,小侯爷还是觉得有些缺憾,颇有种感慨乐趣被人剥夺了的意味。只是若由他出手,必是要将人来回折磨,倒不如由杨箫一剑夺命来得仁慈。 杨箫将手中墨箫上的血迹拭净,别回腰间,折身按了凤绮罗的肩头叹道,"他们也不过是忠君之事,待下了船,将人好生埋了吧。" 凤绮罗偏头靠在杨箫的胸前,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许了。不过是怨有头债有主,这帐他先一笔笔的记下了,他日定当加倍奉还。 突然船身一阵猛烈巨晃,摇摆不定,好一时才稳定下来。杨箫搂著凤绮罗站稳,两人定了定神,就听见舱外有人奔走相告,"进水了!进水了!船底破了洞。" 两人听了一阵,面面相觑,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诧异。杨箫忽然刮了下凤绮罗的鼻子,取笑道,"看来这次来得远不止三脚猫,要出去看看麽?" "当然要去,不然留在这一起等著洇水麽。"凤绮罗抓过杨箫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弯月芽似的牙印,算是为杨箫取笑他的计算失误而小小地报复下。 舱外的情况并不算太糟,船底的洞不过碗口大小,已经有人下去堵了,只要没有别的洞,再撑几个时辰到下一个渡口是绝不成问题的。 真正成问题的是紧贴著船侧身的三艘黑蓬船。从黑蓬船上伸出的几根带有铁爪的铁索紧紧地扣在船弦处,铁爪已扎进了甲板里,整艘船被巨大的张力拉扯著向左倾斜,吃水颇重。刚才船身那阵巨晃,便是由此而造成的。 今夜云厚无月,黑衣溶入夜色中,是天然绝佳的掩护。然而船上的侍卫虽少,但都是小侯爷出京前从骁骑营挑选出来的精兵,以一抵二甚至挡三也不算太吃力。副将赵潜已著人去卸那几个铁爪,见著小侯爷出来,又急忙吩咐几个亲兵过来护卫。 凤绮罗摇摇头,将人又赶了回去。"赵潜,现在人手吃紧,你不必顾虑我了,单凭这些人还是伤不到我的。" 赵潜迟疑著,他也知眼下最为紧要的是保住船不被拖翻,只是他们奉旨出京是为了保护小侯爷,小侯爷却不要他的人护著,如果万一......他不敢再乱想,小侯爷说一不二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因而只能求助的看向杨箫。 凤绮罗见赵潜眼神闪烁踌躇不定,已是不耐,冷然喝斥道,"你还在磨蹭什麽,你在校场时连我都赢不过,这会儿难道还怀疑我是妄夸海口麽。" "绮罗,眼下不宜多加耽搁,我们先去苏七那边。"杨箫捏紧凤绮罗的手,稍稍安抚下他躁动地心绪,这才对赵潜道,"有我在,无妨。" 杨箫的一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赵潜暗自松了口气,又道,"苏少侠等人就在船尾,尚且安然。" 他们赶到船尾时,苏七正以一抵五,轻松地在五人的包围夹击下左避又闪。他身形灵活又轻功了得,看似处处被人逼上绝路,实则是玩心作祟,气的那五人破口大骂"卑鄙"。 苏七却踩在船弦上冲凤绮罗与杨箫招手,还招呼了一声,"怎麽来得这麽晚,我还怕你们错过了好戏呢。" 话音未落,他突然跃至一人身後,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一柄鱼叉穿背而过,又十指如钩的抓了两人的手腕令他们互刺。至於余下两人,已在呆懵间被飘然而至的沧海用两柄薄如蝉翼的双钩给割了头。 小侯爷不理会苏七,径自走向沧海,拾起袖子给她擦脸上的血渍。"还好麽?有没有受伤?" 苏七在他身後哇哇乱叫,"小绮罗你怎麽就不关心下我,明明是我以身诱敌最为凶险也最为辛苦。" 沧海凶狠地瞪了苏七一眼,冷晒道,"这里最凶险和最辛苦的都轮不到你,你邀什麽功。"此时她全身杀气腾腾,这难得一见的凶狠模样倒是有十成的威慑力,只是待她转头对凤绮罗说话时,却又恢复了寻常时的模样。"侯爷我没事,这血全是别人的。这回来得多是些虾兵蟹将,不耐砍,一刀一个跟砍西瓜似的,就是这西瓜的数量多了点,稍稍有些不耐烦了。" 苏七几步蹭到杨箫身後,悄声道,"看不出来她一个小丫头,出手比我还狠,倒是跟瑾娘有得一拼。" 杨箫本是不动声色的瞧著,这时也忍不住边笑边点头。这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所结识的那些女子,多是平时温柔贤淑凶时猛如狼虎,有时甚至比男儿还坚韧刚强,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大抵也不过如此。 只是话不逢时不待多讲,小侯爷问道,"素商呢?可是被人捉去了?" 沧海垂眉含笑,苏七"呵呵"了一声,抬手朝船下指了指。"正是正是,现在刚刚好,被人虏上小船了。我就说这里风景最好吧,看得最清楚。" 几人俯身一看,就在离他们最近的一艘黑蓬船上,秋素商抱著琵琶被人推桑著正往船舱里走。 秋素商走得极慢,好似脚下有千斤重,明明是几步的距离也被拉得老长。他身後的人嫌他磨蹭看不顺眼,就又推了他一把。他脚下一个踉跄,怀里抱著的琵琶就不慎落在了甲板上,断成两截,里面有晶莹发亮的溶液流了出来,琴弦还嗡嗡作响。 正在这时,秋素商暴然发力,旋身一刀刺入身後那人的腹部,又借势推倒另一人,翻身入水。 沧海的手中握了柄精巧的弓弩,这是小侯爷转送给她的,弩箭上已点了火,一箭射中那滩溶液处,燃起一片火海。接著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伴随著一阵震天的欢呼,那几根铁索也被抛入河中,船身脱险了。 胜负以分,对方也不欲恋战,摇著剩下的两艘黑蓬船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徒留两道水痕和一艘燃烧著的小船还障现著方才的激烈。 碧莲这时才被拉上船,他嘴唇冻得发乌,面上却藏不住笑意。这招偷天换日使得十分成果,纵是他面上老成,此时内心欢喜也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14. 船是一定要换的。 船底除了约莫碗口大小的洞之外,还另有七八处鸡蛋大小的破口,只是幸而发现的及时,一并都被用木板堵死了。而舱里舱外、甲板、船弦也各有多处破损,勉力撑到下一个渡口,还有伤患要包扎休养,这前去金林的行程就不得不慢了下来。 越角是乡,也是村。乡户不过百家,却是代代同出越氏一族,乡长亦是族长,民俗风情也俱是一族内所特有的。而越角四周皆是深山密林,与四邻八镇来往不密,这片方寸大点的地方就俨然成了自治的小国。 越族人原是栖於桂粤一带,祖祖辈辈以渔纺为生,後来横生寇患,狼烟四起,这才流离失所,族人四散。其中一部分人死於祸乱,一部分人参军後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这些侥幸生还的人就内迁至湘鄂一带,渐渐在越角这个地方扎了根,此後过了数十年,也就彻底安顿下来。 越族人民风淳良,乐善好施,但独独厌恶两类人,一为官兵,一为流寇。这许是受了祖上的教诲,对此多有戒恶,不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小侯爷原打算要到船的当天就出航,不想进村留宿,免得徒生事端。不料赵潜手下中有几人因伤口料理不及时而引发高热,又不能真的将人撇下不管,这一来二去天色已晚,小侯爷即便是有心想走,也不得不等到天明了。 不过与传言不同,越族人待他们十分和善,又是主动帮忙治病又是安排膳食,甚至几家争著邀人到家里做客,一番热情到令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族长越明已经应诺了另备一艘船,又将人安排在自己府上先住下,与各地官员一样,完全是以贵客之礼相待,只是少了些曲意讨好,多了几分真诚。 饭菜都是各家做好後送来的,揭开盖来还冒著腾腾热气,俗称百家饭。饭是用竹筒焖出来的,清香腻口,又令有荷叶蒸肉、干煸豆角、清烩白菜、白玉丸子等家常小菜,菜都是新鲜的才从自家田地里摘来的,因而格外水嫩清脆。 凤绮罗一向饭量不大,这晚也是吃完了一碗再添一碗,直呼美味。他自小吃惯了山珍海味,侯府里的大厨少不得都是御厨出身,哪怕是一块糕点也要讲究味色形俱全。只是精细地东西吃得多了,就比不得这村野糙食来得吸引人。 更不用提苏七之流,吃相如同饿殍鬼再世,恨不得吞舌头咬筷子,毫无雅相可言。好在饭桌上都是自己人,也不会叫人笑话到哪去。 越角有俗语,饭後一杯香茶,快活似神仙。这茶叶不算太好,不过水是好水,全是取自地下甘泉,煮沸了先泡过野菊枸杞,再来泡茶。 凤绮罗饮下半杯茶,才见与他相约的越明姗姗来迟,而且面相燥红,额前是汗,显然是跑动过了。 越明是来告知小侯爷船已备好,只是明日还下不得水。原来越族人信奉风伯飞廉,明日恰逢飞廉归天,如果有船出航,定会引来飞廉相助,若扰了归天吉日,就会招致天谴。 这等信奉小神的风俗凤绮罗自是不以为然,不过客随主便,尊重还是必要的。况且仅仅只是多停留一日,权当调理休憩,也不是什麽坏事。 隔日凤绮罗是被一阵热闹地铜锣、竹笛声给吵醒的。他晃晃悠悠地下了床,随手披了件外衣出了门急欲一探究竟,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及时赶至的杨箫给带回了房内,重新穿衣梳洗过後,先去了前厅用过早膳,才被允许出门。 场面十分热闹。全族老少都出了门,穿著崭新的衣物,臂膀和腰上绑著蓝白相间的棉绳,跟著奏乐的队伍到了村头的风伯庙前,恭恭敬敬的给里面的飞廉像磕了三个响头。瞧那虔诚的模样,怕是皇帝在此,也未见得能得到如此心诚的叩首。 凤绮罗在人群後眺望了一阵,总算是看清了那飞廉像,鹿身,头如雀,有角,蛇尾豹纹,样貌著实怪异。若非曾在一些描绘民俗杂异的书卷中看过类似的描述,小侯爷还真要当越族人信奉的是化外异神了。 不过越族人不忌讳他们的存在公然祭神,就不知是否是出於信任,还是什麽别的缘由。但无论是出自哪种,都是冒著极大风险,若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就是杀头灭族的重罪。小侯爷心下感念,他记著这一饭一宿的恩情,若他日真有祸殃於此的一天,他定当竭力保全。 祭神过後,就是对歌,男女各站一边,以歌传情。凤绮罗细细听了一阵,就歪倒在杨箫身上,可怜他有心想见识下,却苦於言语不通。越族人唱歌用的都是家乡语,昨日与他们说话时才用的是相通的话。 不过听不得歌,听听意境也好,小侯爷舍不得离开,杨箫也就陪著他。凤绮罗的头枕著杨箫的肩,两人十指相交,心意相通,连言语都省去了,只消一个眼波流转,便能知晓对方的意思。如此情真意切,倒也羡煞旁人。 最先眼红的是苏七,不时哼哼两声有碍风化之类,转头又与要送他荷包的少女谈笑风生,但到底是没敢真把那权做定情信物的荷包收下,最後不得不又是抓耳又是挠腮的赔不是,惹得旁人嗤笑连连。 越族的女子奔放而胆大,看中了谁就以送上自己亲绣的荷包示爱,若是对方收下了,当天就成婚的也不是没有。 赵潜就一连拒绝了好几位妙龄少女,这位出身骁骑营的副将迎阵杀敌从不手软,可面对这样的架式却是落荒而逃。碧莲和秋素商也被人示了意,不过以男子居多,叫两人好不尴尬。 沧海则戏称这是各花入得个人眼,何必害羞露怯。而几人之中,也唯有她一人应对最为得体,面若桃李的将人都拒了去。 凤绮罗和杨箫全然不曾遭此盛情,这里任谁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平白省去了不少麻烦。不过小侯爷倒是找了一位手巧的越族女子讨了两个荷包,分别在上面歪歪斜斜地绣了一个凤字和一个杨字,再把其中一个塞进了杨箫的衣襟里。 杨箫借机牵了他的手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忍不住抱住人亲了亲。凤绮罗双臂环在杨箫腰上,紧贴在杨箫怀里蹭了蹭。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从背後攀上杨箫的肩头,冰凉的指间碰触杨箫的颈项,添了三分诱惑,三分迷醉。 杨箫哭笑不得,有些後悔自己不该在半道上就挑起,只是情欲来了,是怎样也压不住的。他不敢再多耽搁,抱起凤绮罗就回了房,便是身後再有什麽隐忍的笑声,也全都不予理会。 一番云雨,两样风情。若说平日里的凤绮罗美而凌厉,那此时窝在杨箫怀里的他就只能用餍足的小狐狸来形容了。他将两个荷包并排摆在杨箫心口,翻了一面,再翻一面,除了凤杨二字有些入不得眼外,其余的都是美好的。 杨箫拉起被子盖在凤绮罗身上,嗅了嗅他清香地发丝,才把趴在自己身上不安分地人揉进了被子里。"歇会儿吧,你早上不是没睡好麽。" 凤绮罗团在被子里打著哈欠,迷糊地喟叹了一声,"真好,什麽也不用想,真好。" 杨箫心中一悸,也品出些酸涩无奈来。待哄著凤绮罗睡下,他披衣下床,在窗前默伫了一会儿,这才磨墨提笔,一蹴而就。
15. 换船从越角到金林,又去了两日,这还是顺风顺水的,加之先前在越角耽搁的两日,抵达金林时,仍是晚了一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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