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先生猛地纵声狂笑,笑声竟是说不出凄厉可怖,如荒野狼嗥,如夜枭哀啼,"血衣教的极乐散见血封喉,你是怕我若死得太慢,会拼着一拍两散之心,毁了珠姆甘华!我早该知道,和你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只可惜瑛儿......瑛儿......" 说到后来,语音渐渐哽咽,再无下文。 傅寒山情知解释无用,立刻走上两步,俯身伸手一触芷瑛颈脉,忙道:"先生切莫激动,芷瑛姑娘一息尚存,本座定会竭尽全力救回她的性命。" 说话的同时,他已扶起芷瑛半截身子,运指抵在她肋胁下,内力自她穴道中透了进去。 沙先生面色阴沉,对他这番做作只是报以冷笑。 一旁的姚烨再也按捺不住,迈步上前欲看个究竟。 "站着莫动!"傅寒山眼皮一抬,"若想你二姐平安无事,就别来妨碍本座救她!" 姚烨听他语气严厉,况且平素又在其积威之下,当即停下脚步。 傅寒山又扭头对身后两位护法道:"我已用真气护住她的心脉,快把还魂丹和青陀地根丸拿来!" 一言甫毕,他蓦地大叫一声,双臂急振,一股浑厚雄劲至极的掌风随手劈出。而靠在他怀里的芷瑛,被他这一掌猛推出去,身躯平平飞起,"啪"的一声撞在墙上,接着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这一下变起仓促,屋里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沙先生与姚烨更是齐声惊呼: "瑛儿--" "二姐--" 我正感惊愕之际,只见傅寒山手按小腹,缓缓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好个丫头......" 两名血衣护法看出情况不对,双双赶上,一左一右扶住傅寒山。 这位八面威风的血衣教主,此时已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神采。他两腿弯曲,喉咙格格作响,腹部高高鼓起,就像蛤蟆一样运着气。 --我瞧出他是在以一种高明的气功自我疗伤,不过那种行功的姿势实在滑稽古怪。 过不多时,傅寒山一声厉喝,三点乌光自他腹部激射而出,"哚哚哚"三声钉入对面的木柱上。定睛细看,竟是三枚黑亮亮的钢针。 傅寒山长长喘了口气,拭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神情显得极是萎靡。 他略一定神,冷森森的目光向沙先生瞪去,"是你安排她暗算我的?" "这......"沙先生被对方眼中寒意所慑,不由得后退一步,他转睛望向蜷伏墙角、生死未卜的芷瑛,怔怔地答不上话来。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想起那神秘人物的嘱托,连忙掏出银哨,放到唇边,念及自己功力已失,唯恐吹得不响,这一吹运足了底气。 但闻一阵尖锐悠长的哨声划破夜空,音调清扬嘹亮,仿佛凤出桐林、鹤唳九天。 屋里众人见我忽然吹响哨子,个个均感诧异。傅寒山眼珠转动,面上更露出惊骇之色。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应对了。
哨声过后,数条人影飞扑进了屋里。 他们进来的方位全不相同,门口、东窗、西墙、夹阁,每个人的动作快捷而准确,没有多余的言语,掠身飞至的同时,各自手里挥起道道刀光剑影,直取目标要害。 这些人无疑是配合默切、训练有素的一流高手,只不过眨眼功夫,血衣教那两名护法一人被戳穿咽喉,当场而亡,一人腹部中剑,重伤倒地;沙先生被两位使连环刀的逼得手忙脚乱,不出三招,一条胳膊被齐肩斩断,血撒如雨,跟着两把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武功最弱的姚烨,初一交锋便失手被擒。 唯有傅寒山还在苦苦支撑着。e 尽管他神功盖世,但刚才毒针入腹,受伤着实不轻,一想到那三枚黑鳞神针上炼淬有妙歌之毒,连我也忍不住打了寒噤。 豆大的汗珠,自傅寒山头上不住滚下,他的身法越来越迟缓,手上劲力亦是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以为傅寒山转瞬便会落败之际,忽听他纵声长啸,双手挥出漫天掌影,激起的劲气宛如排山倒海一般四面奔涌,刮得我脸皮生疼,屋里所有灯盏火苗扑闪,霎时熄了一半。 围攻他的几人被这股掌风一扫,连连后退,正面相迎那两人更是脚下一个跄踉,扑倒在地。 趁此机会,傅寒山飞身而起,在半空中一个转折,从檐下穿出。 紧接着,屋顶上传来两声惨呼,似是预先埋伏在那里的人也没能将他拦下,反倒遭了毒手。
这场战斗短暂而激烈,虽然首恶逃脱,可也算大功告捷。望着一屋死伤残囚,我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突袭人员里三人内伤,一人挂彩,除了两位内腑受创以外,余者均无大碍。只是战斗结束之后,他们既不过来为我解穴,也无与我说话的意图,其中几人目光瞟过我时,略作停留,又转头忙其他的事去了。 我心下惴惴,实在搞不懂他们为何把自己晾在一边。好在他们并没有把我当作敌方之人,不然早在冲进屋时就把我一刀宰了。 --那个与我传音入密的神秘人物呢?现在总该现身了吧。 思忖间,一个身穿淡红衣衫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我与她四目相投的一刹那,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开惊喜的笑容。 --百合,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二十五、蓝星
"先生,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百合笑靥如花,快步走到我身前,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洋溢着喜悦的光芒,眼角却微带湿润。 这丫头口中所说和我心中所想居然一模一样。我微微一笑,"百合姑娘,你还好罢,有没有伤着?" "谢谢先生关心,婢子一切尚好。"百合盈盈笑意中又带了三分腼腆,"只怨婢子无能,事到临头,未能护得先生周全。幸好,蓝长老带着秘杀组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影子长老?"我面色一凝,"他来了?" "是啊。"百合点了点头,略显兴奋的道,"虽然以前婢子也随少主拜谒过蓝长老几次,但从未见过长老真容,今夜倒有幸亲眼目睹。" 我听她提起岳梦羽,便暂把探听影子长老消息的心思丢开,忙问:"你家少主呢,他现在情况怎样?" "先生很担心我家少主么?"百合掩口轻笑,"请先生宽心,蓝长老第一时间就从监守那里救回了少主。只是......"她秀眉微颦,"血衣教的人在少主身上下了蛊毒,蓝长老说若不立即清除,后患无穷,现在蓝长老正亲自动手为少主驱蛊......" 说到这儿,她复又展颜一笑,"少主那里既有蓝长老照拂,我们自不必担忧,婢子因记挂先生,所以急着赶了过来。" 我含笑称"谢",只觉这丫头爽直娇憨、天真烂漫,说起话来"喜怒形于色",与这样的女孩子相处,确实让人感觉舒畅自然,只不过依她这性格,作为武林第一邪派的金牌杀手,却有些不符。 也许,芷瑛那般深沉、复杂的女子才适合这类角色。 一念及芷瑛,我不由得侧头朝她看去。 屋里,两名血衣护法的尸首摆在了一起;姚烨与断了一臂的沙先生,被点了穴道后又用牛筋绳绑在柱上;芷瑛仍旧倒在刚才被傅寒山掌力震飞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几个秘杀组的人三三两两站在旁边,似不敢去翻动她的身子,其中一位年长者对一位年青人耳语了几句,那年青人便疾步奔出屋外去了。 "百合姑娘认识这些人吗?"我问道。 百合摇摇头,"秘杀组的人一向由芷瑛姐负责联络,不过我未必认得他们,他们却都认得我的。"她顺着我目光望去,忽然失声道,"嗳哟,那不是......那不是芷瑛姐吗!芷瑛姐她......她......" 由于芷瑛蜷伏在不当眼的地方,百合一进门光顾着与我说话,竟未留意到那边的情形。 我听百合称呼芷瑛的语气已再无愤恨、恢复如初,心中一动,"姑娘知道她的真正目的了?" 百合"嗯"了一声,眼睛仍瞅着那边,飞快应道:"蓝长老已经简略告诉婢子了,我......我要过去瞧瞧......" 眼见她抬步欲走,我忙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等等,姑娘先把我的穴道解开,我俩再一起过去。"
百合性子较急,匆匆运指在我身上点了几下,就三步并作两步,朝芷瑛那儿跑去。 由于亢龙真气力透经络,百合解穴后又没为我推拿,我只觉四肢酸麻,全身乏力,等稍稍歇了会儿,才舒展开筋骨,慢慢跟了过去。 百合人刚近前,早被一位秘杀组的人员拦下,那人肃容对她低语了一番,大约是在劝阻她"芷瑛姑娘伤势严重,此刻不宜惊扰。" 我缓步上前,与百合并肩站在外侧。这丫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双手死死拧着衣角,似在强忍内心悲痛。 安慰性地拍了拍百合的手背,我转眼瞧向芷瑛:但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紫,眼耳口鼻中泌出来血液深红如墨,原本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竟变得如同阴曹恶鬼一样血腥可怖。她的呼吸细若游丝,若非留神细辩,几乎以为她业已气绝身亡了。 便在此时,四周几位秘杀组的人员倏地神色一正,像全部上了机簧一般,转身面向门口,态度恭谨地垂下了头。 他们人人屏声敛气,动作俱定格在垂首相迎的姿势,屋里登时充满了一股庄严肃穆且又紧张奇异的气氛。 --勿须猜测,应该是一位大人物,或者说他们心目中的大人物驾到了。而且,这个大人物非影子长老莫属! --蓝星,你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缓缓回头,一人身影翩然映入眼帘。 门口的光线并不算暗,但照在这人身上时,竟变得异样的朦胧黯淡,仿佛他本生就是黑夜的精灵,不会显迹于光明之中。 这人进来的脚步看似轻而缓慢,无声无息,不沾微尘,但转瞬便到了屋子中央。然而,即使位于灯火最盛之处,他全身依然如有迷雾缭绕,看不十分真切。 这人穿的不过是一件普通的褐麻衣衫,但天然便有一种清高华贵、飘然出尘的气质。他的身子削瘦而欣长,面容英俊而清矍,似乎才三十出头,又似年近五旬。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顾盼间神光流转,闪亮如春郊原野尽头的嫩绿,幽深如夏日湖底摇曳的青藻。 当他双眼一一扫过屋中诸人时,秘杀组之人把头垂得更低更低;百合收敛悲容,正身施了一礼;沙先生与姚烨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脸上却不约而同露出震惊之色。 而我与他眼神交汇的一刹那,两人均已怔住,只觉对方的目光霎时穿透了彼此的灵魂。 那一刻,我的元神似已脱壳而出,疾舞于九霄之外,又在万缕羁绊中千回百转,划过重重泡影,直坠入一片支离破碎的旧梦......
少顷,那双眼睛移开了,带着一点思索,一点茫然......
"蓝长老,能不能救救芷瑛姐?" 百合上前几步,轻声婉求。 蓝长老却不答话,踱到芷瑛身侧,略一察看,说道:"百合,去把梦羽扶来,让他也见见芷瑛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低沉而慈和,带着一种独特的苍凉之意。 百合听了,身子猛地一颤,却也不敢多言,咽声道:"婢子领命。" 说罢,忍泪瞥了芷瑛一眼,转身而去。 支走百合,蓝长老当即盘膝坐下,将芷瑛轻轻扶起,放在自己身前,双掌按住她背心"灵台穴",将内力缓缓输入她体内。 先前芷瑛为诱傅寒山上当,用的本是真毒,其后又受了傅寒山奋力一击,肋骨尽断,五脏俱碎,即成不治之伤,就算倾尽当年瑶池玉芝房里所有的灵丹妙药,也难救回性命,眼下只能令她保住一口气,暂得不死而已。 过得片刻,蓝长老头顶上冒出丝丝白气,已是全力而为。 半响,芷瑛身子微微一动,眼睑睁开一线,轻轻唤了声:"义父!" 蓝长老轻"嗯"一声,却不与她说话,内力继续源源输出。 又过了一会儿,芷瑛呼吸渐渐均匀,蓝长老方才停手,接着从怀里取出几枚金针,在她足三阴、足少阳、足阳明、阴维、阳维、心包交汇处一一刺下,最后三针扎入她天灵要穴。 我暗暗点头,这种手段专门用来激发濒死之人最后的精力,施术之后,可使芷瑛有段短暂的清醒时间。 那几个秘杀组的人员,见蓝长老救醒芷瑛后,功力大耗,甚显疲惫,忙上前欲接手照应,却被他喝令悉数退下。 众人不敢抗命,鱼贯退出屋外。 我瞟了一眼还被绑在柱上的沙先生和姚烨,又看了看拥坐在地的蓝长老和芷瑛,继续默然伫立一旁。 "义父,我们成功了么?"芷瑛倒在蓝长老怀里,低声问道。 蓝长老轻轻点了点头,"瑛儿,你这次......唉......你又何苦做到这等地步......你叫义父如何心安?" 芷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义父勿须伤心,更不必为瑛儿难过自责,此计虽是义父一手谋划,却是瑛儿擅作主张,更改了预定行事,一切后果,自应当由瑛儿承担。" 蓝长老悲声道:"傻孩子,你的心思,义父明白......义父明白......" 芷瑛淡淡一笑,转问:"少主和百合妹子呢?他们没事罢?" "他们都很好......"蓝长老顿了顿,接着道,"我跟他们说了你的真实身份后,两个人都欢喜得紧呢......" "那就好。我就怕他们为此耿耿于怀,记恨我一辈子呢。" 芷瑛故作开怀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慢慢转头,环顾左右。 见到姚烨安然无恙,她似乎放心地舒了口气;而当她视线从断缺一臂、失魂落魄的沙先生身上扫过时,神情瞬息数变,由冷漠到鄙薄,由鄙薄到怜悯,再由怜悯到憎恶。 --或许,她与沙先生之间的恩怨情仇,外人本就无法体会。 最后,芷瑛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她微微一笑,"也叫先生受苦了,先生的出现本在计划之外,婢子只得见机行事,让先生临时顶替蓝长老的身份,以混淆敌人耳目。"
我闻言一愣,心念电转,登时想透了残留于心的几个疑问: --芷瑛之所以被选为岳梦羽的近身待婢,就因为她是蓝星的义女。 --芷瑛应该早就知道影子长老的真正面目,她对姚烨所说的那些话显然全是谎言。 --而那位与我传音入密的神秘人物便是芷瑛,也只有她才有机会把银哨偷偷放在我身上。 门外脚步细碎,一回头,却是百合扶着岳梦羽走了进来。 二十六、故人 只不过半宿时光,岳梦羽便似改变了许多,他面色苍白,精神略显疲困,由于毒伤初愈,失去了英挺秀拔之气。 然而,当他望着我粲然一笑时,双眸里依旧闪烁着孤高标世的神采,眼波轻送,又流转处出脉脉温情。 我冲他微微扬起唇角,忽觉颊上有些发烫。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脸红,正因为不清楚,所以脸红得更加厉害,慌忙避过头去,目视它处。 "少主......" 见岳梦羽来到,躺在蓝长老怀中的芷瑛吃力地挺了挺身子。 "芷瑛,我都知道了......"岳梦羽注视着眼前这位为自己付出良多的待婢,不禁黯然神伤,"你......你好好歇着......" "我是该好好歇着啦......"芷瑛似在低语,似在叹息,跟着螓首微侧,望向一边的姚烨,"少主,婢子想和小弟说几句话,你带他过来好不好?" 岳梦羽一怔,目光转投蓝长老,意存询问。 尽管蓝长老一直盘坐于地,抱着芷瑛目不斜视,却对岳梦羽的细微举动已然感知,当即缓缓点了点头。
16/17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