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叫可惜,朝钢针射来的方向瞧去,只见五郎伏在右侧墙头,手持一管机簧针筒--原来他恰巧赶到,误以为我失手遇险,因此即刻发射暗器相助。 这蓬钢针又细又密、射速极快,那人虽在间不容发之际险险避开,但长衫下摆中了数枚,生死也只一线之差。他似已被这歹毒暗器激起了怒意,伸手往腰带上一按,"喳"的一声抖出一把晶光闪闪的软剑,跟着身如离弦之箭,剑化长虹直取墙头上的五郎。 人剑合一!! 我一惊非同小可,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练成玄宗剑道!五郎只怕接不住他这一剑,而玄宗剑道凌厉无比,若不能挡其锋锐,非死即伤。 眼下来不及多想,双足力蹬,飞身跟上,一拳猛捣那人后心--这一拳我运足了内力,倘若他不收剑自救,五郎固然难于幸免,他自己也得筋断骨折、内腑破碎而亡。 那人当然不愿干一命换一命的傻事,反剑疾削我手臂。
玄宗剑道的要旨是凝精聚神,心无杂念,他中途撤招,人剑合一之势便不攻自破,附在那柄软剑上的剑芒、剑气亦随之消散,剑招威力大减,已不足为惧。当下我侧身闪开,带着五郎落回地面。 我与五郎足尖刚一沾地,那人又折身跃下,刷地一剑迎面刺来,剑尖颤动,似实似虚,浑不知要刺向何处。他剑招精妙是精妙,但落在我眼里反而显了形迹,这分明是灵凤仙子的独门绝学"灵凤十三剑"中第四招第七式"九凤朝阳"。 此人既然会使灵凤十三剑,那么肯定和灵凤仙子有点关系,但不知是她徒弟?还是她的儿孙?三十多年前,灵凤仙子是武林中一位大大有名的美女,不少江湖上的英雄豪侠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只是这灵凤仙子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对男人从来不假辞色--瞧这青年长相十分英俊,恐怕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我心中动念,手上还招却毫不迟缓。我对"灵凤十三剑"不说烂熟于胸,也算摸透路数,应付起来自是游刃有余,待他软剑圆转,又使出一式"丹凤回翔",我趁剑身弯成弧形,尚未回刺,右手食中二指蓄劲在剑页一弹,荡开剑锋,接着左足疾飞,径踢他胯下。 那人剑招被破,只得以左掌格挡。哪知我那腿下使的乃是虚招,跟着右手轻探,将他左臂抓个正着。那人脸色一变,急忙运力猛挣。 一旁观战的五郎瞅准时机,抬手"嗖、嗖"就是两支袖箭。 虽然我所扣部位并非脉门,还不能将对方就此制住,却可乘势扭断对方手腕。然而我抬眼瞟见他明眸中那丝一闪即逝的惊慌,以及眉宇间那倔强而坚毅的神气,心中一软,手上劲道略松,任由他大力挣脱。
他甫一脱险,五郎发射的两支袖箭转瞬即至,其势已不容闪避,他仓促间挽剑回防,总算躲过了毒箭入肉之祸。 那人面寒如水,陡地软剑反撩,由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向五郎刺去。 此时五郎离他有六七步远,本在软剑攻击范围之外,但软剑上突然激荡起一道凌厉的剑气,直袭五郎胸口。 五郎急忙闪身,终究迟了一着。只听得"哧"的一响,剑气划破了他前胸衣衫,碎布翻卷,露出胸腹间大片肌肤,幸好未伤皮肉,他内袋里所放的东西,也一古脑儿撒落在地。
那人一击不中,当即身形一晃,横剑齐胸,倚墙而立。 我见他脸上略失血色,呼吸加重,便知他因为催发剑气,真力耗损甚大,以至内息一时不畅,所以稳守门户,不敢再度抢攻。 我正迟疑着需不需要再上前动手,忽见那人垂头盯着脚下某处,面带异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一块莹白之物正摆在他足尖前,我心头一跳--此物乃是我与韦大少打赌时,赢得的那块狻猊白玉佩,当初顺手赠给了五郎,刚才五郎的衣衫被剑气划破,这玉佩因此掉在了地上。 便在这时,一人跑入巷口,大声喊道:"二哥,小弟来啦--" 一瞥来者,我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此君高高胖胖、肥头大耳,身穿红衫,身握折扇,正是那个惹人讨厌的韦大少! 韦大少这一声"二哥",再加上那人盯着狻猊白玉佩的表情,我登时恍然大悟:眼前的年轻男子,必是当日在忘忧坊如意馆内,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那位韦公子无疑! 他俩怎么混到金鼎镖局的镖队里去了?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一打转,马上意识到一个更为严峻的现实:韦公子和韦大少身为玉佩原主,定然认得此物,并且二人也知道此物在我们手中,那么,二人理所当然能够由此猜出我们几个劫镖者的身份...... 我心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要抢回物证?玉佩既已露相,抢不抢回结果亦是一样;或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两个家伙一起杀了灭口?但我犯得着为此冒险杀人么?况且二人乃王侯人家的贵公子,倘若身遭横死,岂同等闲! 当下一拉五郎,一起纵身轻飘飘的从墙头飞了过去,临去回眸,只见那韦公子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并未追来。
传信 夜幕轻垂,飞鸟返巢。 城效树林中,等候在那里的三郎见到我与五郎双双而至,欣然迎上,"韩先生,大家总算都平安脱身了......"目光一溜五郎几乎裂成两半的上衣,面容一震,"你--你受了伤?" 五郎摇摇头,"没有,只是交手时被对方划破了衣服。" "没事就好。"三郎轻舒了口气,"这次点子扎手,能够成功取得飞燕屏,全靠韩先生出谋划策、亲身退敌,要不然后果难测。" "点子扎手?"我沉声道,"我正要问你,当初你在报告金鼎镖局的人手安排时,为什么对那两个姓韦的只字未提?" 三郎一愣,"哪两个姓韦的?" "怎么,你连人家名儿都不晓得?"我冷冷道,"一个就是在城门口用绳子套你那人,你对他印象想必不浅吧?他姓韦,人称韦公子,另外一个是他的结拜兄弟,也姓韦,人称韦大少,身材高大肥壮,辩认起来十分容易--你在金鼎镖局卧底时,难道没有打探到有关他俩的消息?" 三郎见我脸带愠色,忙肃然应道:"关于这二人之事,三郎也是此刻方知。由于三郎的疏忽,以至此次料敌不足,缺乏准备,使得行动险些功败垂成--三郎办事不力,愿听先生责罚。" 我默然不语,内心暗忖:从时间上推算,韦公子和韦大少应该是起镖前日下午去的金鼎镖局,那时三郎已准备抽身离开,彼此错过也在情理之中。 "事已至此,责罚你又顶什么用?"我叹了口气,"你说的什么‘料敌不足,缺乏准备'均属小事,反正飞燕屏终究还是被咱们取到手了--真正可虑的,是咱们劫镖时露了相。" 三郎一怔,视线在我和五郎脸上一扫,"莫非有人以前便认得你们,并且瞧穿了你们的易容术?" 我喟然道:"尽管他俩和咱们以前照过面,但还不至于由此瞧穿咱们的易容术,糟糕的是,咱们有一件物证不小心落入了他俩手里,他俩可以凭此物证推断出咱们便是劫镖之人。" 三郎道:"先生话中‘他俩'指的可是韦公子和韦大少么?" 我点点头,"正是二人。" 三郎眼珠一转,"除了他俩之处,还有谁知道那件物证与先生有关?" 我说道:"只要他俩不说,恐怕没人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给他俩说的机会。"三郎眼眸寒芒一闪,"此事就交由三郎办理如何,也好让我将功折罪。"
我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轻轻摇头,"谈何容易。" "莫非先生担心三郎不是他俩的对手?"三郎眉梢微微一扬,"请先生放心,他俩的武功或许很高,但杀人却是另外一门学问,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懂得如何杀人,也并不一定懂得如何提防自己被杀......" --他这话亦为实情,便如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未必懂得怎样花钱;又如一个饱读诗书的学子,未必懂得怎样应试。 见我沉吟不决,三郎接着道:"自我十五岁首次出道起,十年来共接受了二十八次任务,无一失败。那些命丧我手之人,七成皆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其中五成的人武功在我之上,还有两个称得上顶尖高手......"他淡淡一笑,"那韦公子和韦大少即使再厉害,总不会强过这些人去。" 我缓缓道:"你可知道他俩是什么人?" 三郎道:"难道他俩的身份很特殊?" "的确有些特殊。"我凝声道,"撇开韦大少不算,那韦公子便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出身于京兆韦家,叔父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长姐是渤海国裕亲王王妃,光看他这两位嫡亲,家门之尊贵显赫已勿须多提。" 三郎闻言略显惊讶,随即神色如常,"他身为侯门子弟,竟然有一身高明武功,倒是件稀罕事--哼,江湖不比官场,哪怕他是王孙贵胄,咱们一样可以取他性命,刺杀公侯巨卿的任务,龙潭又不是没做过......"说到这儿,眼睛不自觉地朝五郎一瞟,打住了话头。 侧眼瞧去,五郎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漠然望着某处。 我心念一转,冲三郎道:"兹事体大,切不可造次。此间过失,我自会想办法描补,眼下你把飞燕屏早日送回龙潭才是正经。" 三郎听我语气严正,不容违逆,垂手道:"是。" 我略略颔首,"还有,你向贵上复命时,请她替我查一查韦家的资料,以及灵凤仙子现在的下落。事不宜迟,你即刻上路吧。" "先生之言,三郎必会转达。"三郎躬身一礼,"三郎就此告辞。" 说罢,手挟锦盒,转身疾掠而去。
目送三郎背影远杳,五郎走到我身前,敛容道:"五郎无能,给先生添麻烦了。" 我悠悠叹口气,"这事也不能怪你。" "先生可想到什么应付之策?" "如今之计,咱们静观其变罢。" "先生的意思,是先看看对方的反应,再作打算?" 我"嗯"了一声,"虽说是静观其变,咱们也用不着固守此地,仍旧按预定的步骤,稍后便回镇上与小锋、阿姚会合。" 五郎一愕,"直接回去?" "不错。"我负手展了展背脊,朗然道,"尽管咱们因为那块玉佩泄露了底细,可也谈不上什么弥天大祸。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单凭一块玉佩,亦不能一口咬定就是咱们干的,反正飞燕屏已安全送走,咱们给他来个死赖到底、决不认帐便是--回去以后,咱们也不必刻意躲着藏着,那样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依然照常赶路,只是行止尽量放低调些,料想江湖广阔,真要找到咱们头上也没那么容易。" 五郎道:"既然如此,此事就得向宇文辰锋和阿姚交个底儿,不能够再瞒着两人了。" 我点点头,又道:"咱们这般安排,只为亡羊补牢、免动干戈,倘若对方不依不饶,逼得咱们难以两全,那--咱们可得换种做法了!"
当我和五郎赶回小镇的时候,已是次日黄昏,我俩来到当初安置小锋、姚烨的那间客栈,行至二人所住的房间,径直推门而入,竟发现室内空无一人,床铺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洗漱、饮用的生活用具全都规整有序的摆放着,却不见二人的随身包裹。 我与五郎俱是一愣,随即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之色:瞧这光景,二人竟是外出未归,并且时日绝对不短。 当初我曾交待二人留在此地安心休养,自己与五郎有事要办,数日便归,再加上他俩一个病怏怏的无法下床行动,一个服过我的药不敢恣意妄为,没理由会不告而别。 我隐感不妙,正欲召人询问,客栈里的夥计已主动跑到了我俩跟前,"请问两位客官,是来找在几天前入住小店那两位朋友的吗?" 我看了那夥计一眼,颔首道:"不错。你可知道他俩上哪儿去了?" 那夥计道:"客官那两位朋友被一位老先生接走啦。" "他俩被人接走了?"我闻言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那夥计道:"大约两日前的上午。" --那个时候我与五郎正在前往五柳城的路上,想不到我俩前脚一走,这里后脚就发生了变故!当下深吸口气,"你快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
那夥计道:"这个......小的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看见那老先生领着客官的两位朋友从屋里出来,那老先生走在前面,客官的两位朋友跟在他后头,其中一位好像身子有病,被另一位搀扶着走--至于这位老先生是啥时候来的小店,啥时候进的客房,大伙儿都没瞧见。他们下楼结帐后,便收拾车马行李上路了。" 我问道:"那位老先生长得是何模样?" 那夥计道:"那位老先生干干瘦瘦,满头白发,留着长长的白胡须,脸色腊黄,脸上皱纹很深,至少有七十多岁了吧,瞧模样慈眉善目的。" 我皱起眉头,"你可曾留意观察他们的神态举止,我那两位朋友是自愿跟他走的,还是被他胁持,不得已跟他走的?" "胁持?"那夥计吃了一惊,"不--不会吧--那位老先生临走前还给客官你留了张便笺,要小人等你回来后当面转交。"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递上。 我与五郎交换了一下眼色,伸手接过了纸条。纸是上好的花帘笺,展开一看,只见排头写着两行工整的正楷:"桃源荒草蔽长天,白首一梦三十年。"后面又写有两行小字:"碣石山下,碣阳湖畔,清音小筑,静候大驾。"末尾落款为:"忏心老人。" 我将笺上字迹反复默读了数遍,稍一转念,顷刻省悟,霎时间只觉柔肠百转,心里说不出是惊,是喜,是忧,是叹。 五郎见我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拿起花笺从头到尾看了看,讶然道:"原来是他。他劫走宇文辰锋和阿姚,就是为了引咱们到碣阳湖去么?" 我缓缓点了点头,心神惚恍之下,五郎接着说的几句话便充耳不闻,又怔仲良久,才幽幽开口:"咱们动身吧......" 五郎道:"先生打算依约赴会?" "此行不必多虑。"我淡淡道,"对方并无恶意。" 命运
阳光很明媚,风儿很轻柔,顺着窗口望去,屋外葱茏的枝叶绿得刺眼。 齐天崴坐在我对面,远山般的眼眸还是那么遥远、那么萧索,目光中透射出天生多愁善感的淡淡忧郁,但他看着我的时候,脸庞上已复现出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经过刚才一番促膝长谈,我俩彼此倾述这些年来各自的遭遇,相比我祸起峨眉山、失擒徐沧海、沉睡玄冰棺、巧逢辛翌岚的种种曲折磨难,齐天崴的经历显得既简单、又平凡。 自当年瑶池惊变之后,他就带着芷瑛姐姐来到石门湖的清音小筑,隐逸于山水之间,长陪姐姐身侧,极少涉足江湖。 依天崴的才能,他大可在外面的世界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即使不愿开山立派、裂土封侯,至少也是潇洒红尘、游戏人间。然而他为了芷瑛姐姐,却甘愿过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 --或许守在自己心爱之人的身边,本生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和满足。 我当然知道,天崴对芷瑛姐姐的爱恋之情,早在许多年前就在他心里深深的扎下了根,他为她实在付出了太多太多:姐姐天生体质孱弱,身患奇症,七经横生、八脉倒长,气血极亏,她这病连医术妙绝无双的北朔使也束手无策,只能凭借瑶池灵泉维系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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