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回春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晨光熹微中显得宁静而美丽,仿佛昨夜那些曲折诡异、惊心动魄的事件根本未曾在这儿发生过。 东厢精舍内,我倦倦地斜靠在软榻上。蓝长老侍立于榻前,他的神情与其称为恭敬,还不如说是关切,一双璨若翡翠的眸子里,充满了温馨和欣慰,却又带着一点点迷惑,一点点怜惜。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想不到天枢神域那神秘的影子长老,即是昔年我座下的西栎使--然而,此事虽令我惊喜意外,却并无震撼的感觉。 昆仑瑶池,本为众多奇人异士的聚居之所,而祀月教护教五使,更是其中拔尖儿的人物。尽管三十年前一场剧变,教众精英死伤迨尽,幸存之人亦各赴西东,但不难断定,依他们的能力才干,入世之后,绝对可以纵横天下,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 或许,在我第一次从岳梦羽口中听到"蓝星"这个人时,内心便产生了一丝朦胧的期盼,只是那会儿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而已...... "影子长老"之名在天枢神域中知者甚少,但通晓内情之人无不对其敬若神明。因此,当岳梦羽和百合见到蓝星对我大礼相拜的时候,惊讶之情可想而知。 不过,当着蓝星的面,两人自然不便、也不敢多问--百合对我的态度,立即由尊重上升为敬畏,而岳梦羽也换上一副"十分仰慕"的面孔,收起了先前的狎昵之态。 蓝星当然是西栎使的化名,他本名应叫--辛翌岚。 以前,我私下里便称呼他辛大哥......
"辛大哥,你也别老是站着。"我枕着锦垫,懒懒说道,"要不,你坐下陪我叙叙旧。" 辛翌岚微微一笑,"月君寝榻之前,西栎不敢擅坐。" "多年不见,辛大哥还是一样喜欢逗我。"我略略坐直身子,"这里又不是祀月教的昆陵宫,哪用得着分那些上下尊卑;再说,祀月教早已烟消云散,月君之名,如今也不用再提了。" 辛翌岚面色一黯,随即庄容道:"世事变幻,本属无常,可是无论情境如何变迁,西栎对月君的拥戴之心,从未更改!" 我淡淡一笑,"那敢情好,以后就多多仰仗辛大哥了。" 辛翌岚皱起眉头,紧紧盯着我的脸,似想从我神色里瞧出些什么,过得片刻,他叹了口气,"天骄,对当年之事,我......" "逝者已矣,辛大哥不必旧事重提!"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一切因果,冥冥中自有天意,这道理三十年前我就想透了,难道辛大哥反而一直放不下?" 辛翌岚怔怔不语,良久,终于展颜笑道:"莫问昔时因,但解今日意。天骄,你能有这等洒脱的胸襟,辛大哥又是高兴,又是佩服。" 我还以悠然一笑,暗忖其实并非自己对往事种种已了无牵挂,只是故园繁华,俱化香尘落尽,旧梦虽好,何必空自留恋。 "能得辛大哥一句赞扬,天骄甚觉荣焉。当年少伺空就曾作感叹:‘得万金易,得西栎誉难',如今天骄亦可羡煞旁人了。" 辛翌岚不禁莞尔,"少伺空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 我眨眨眼睛,"要问具体时间,事隔多年,天骄也记不清了,不过东昭、南华当时也在现场,听了少伺空这话,还连连随声附和呢。" 辛翌岚呵呵一笑,"天骄平素表象上卓尔不群,骨子里却有一两分顽皮嬉闹的少年天性--在辛大哥面前,杜纂起故事来居然有板有眼的。" 跟着,他喟然一叹,"话说回来,我这个名义上的大哥,虽然不像大伺空那么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年纪终究比你长了一大截。相较之下,当年你确实与年龄相近的少伺空和东昭、南华那齐家两兄弟更亲近些。"
听西栎使提起一干瑶池故旧,我内心一动,很想当即问问辛翌岚是否知道他们现今的境况,但话在唇齿之间几度转折,还是咽了回去。 "瑶池灵泉,驻颜回春,一别三十年,辛大哥依然不失昔日神采。况且,辛大哥已在天枢神域,重新创下一番事业,正该是踌躇满志、大展才华的时候,又何必枉作老骥之叹。" 辛翌岚怅然一笑,"我半生逸居瑶池,半生漂泊江湖,再过数月,便是古稀之人。甚么名利权位,本该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纪越老,越是心热。" "古有姜公八十拜相,辅佐文王,奠定了周朝八百余年的基业。莫说辛大哥现在掌控魔门,就算它日夺下武林盟主之位,也不见得有甚么特别稀奇。"我顿了顿,打趣道,"只愿辛大哥莫要权瘾越坐越大,到后来想坐皇帝的龙椅就好。" 辛翌岚微微一笑,"阔别多年,天骄也学会油腔滑调了......你以为瑶池之人,均是超凡脱俗的逍遥半仙么?其实,人人皆有贪痴爱憎,沾染六欲红尘之后,许多人都会有所改变......或者,不能称作改变,他们只不过恢复了本来的性情而已......" "诚如天骄所言,在我们的故旧之中,就有人打这花花江山的主意。许久之前,那人便入朝为官,近些日子更是稳居庙堂,权倾朝野,离他心中宿愿,眼看是越来越近了......"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说他鸿鹄之志也好,说他权欲熏心也罢,且看他将来的造化吧。" 我闻言不禁愣住,正待开口询问那人是谁,只听辛翌岚又道:"天骄,辛大哥看得出,这些年来你的遭遇一定极不平凡,本来辛大哥是想等你主动说出来的,但我实在......实在有些着急,你就把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辛大哥,好吗?" 他的话语里饱含着亲切和疼惜,我陡觉眼眶一热,勉强笑道:"辛大哥要听我的遭遇么--那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辛翌岚上前两步,坐在榻沿上,轻轻握起我的手,柔声道:"那天骄就慢慢说吧......"
我向辛翌岚道出了一切...... 我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平淡,但随着讲述,往昔的记忆一页页重新滑过脑海时,内心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曾经的愤怒,羞惭,懊悔,伤心,苦楚,憎恨,恐惧...... 辛翌岚由始至终在一边静静听着,他是一个绝佳的听众,既不随便插嘴,任意打断我的话题,也不东问西问,企图打探出我所有的隐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一点一点逐渐理顺自己的思绪,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待统统说完,已是正午时分。屋里的空气已稍显闷热,我俩一时无语,,脉脉相视...... 窗外忽然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转头瞧向门口,只见百合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儿,敛声道:"午膳已经备好,少主派小婢来问候长老和先生一声,是即刻传膳还是再缓一缓?" 辛翌岚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俩还些事情商议,叫梦羽不必相等。" 百合应声"是",又道:"要不叫人抬小炕和食盒进来,长老和先生就在屋里用些?" "不必。" 辛翌岚轻轻一挥手,百合欠身去了。 百合离开之后,屋里的气氛再次沉闷下来,他沉吟半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天骄,你受苦了......" 一番倾诉,虽然勾起了我的旧痛,但积压心底多日的抑郁之情却因此消减了大半,我脸上不觉重新泛起笑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好歹也算熬出头了。辛大哥,我光顾着谈了半天自己的往事,还未问过你这些年来的经历。虽然我能猜出个大概,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不忙,不忙。"辛翌岚亦是笑脸相对,"才将天骄那句话说得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接着话锋一转,"天骄可知道,当我第一眼认出你的时候,对你容貌的改变并没有十分在意,反倒是你那副恹恹无神,郁郁寡欢的样子让我看着揪心。听你细说之后,方才明白,天骄原来是对那白白虚耗的青春岁月耿耿于怀。" "辛大哥不用再开导我啦。"我仍在笑,但笑容多少显得有些苦涩,"其实换个角度想,此事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这三十年里,我过得安安稳稳、没灾没病的......" 话未说完,辛翌岚截口道:"天骄确信自己过了三十年?" 我闻言一怔,一时搞不懂他问这话有何意义。 辛翌岚伸指在我眉心轻轻一戳,"天骄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可曾想过,如果自己真的在玄冰棺中一睡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你不吃不喝,饿也饿死成一堆枯骨了,怎能鲜蹦乱跳地从棺里出来,照样做人?" 他不说还好,越说我越犯糊涂,虽然隐然觉得言之成理,但入棺出棺之间,时光已飞逝三十载,却是不争的事实!呐呐道:"辛大哥话里的意思......天骄还是没听明白......" 辛翌岚轻轻抚着我的头,幽然道:"尽管昆仑瑶池曾收集天下百家典籍,却不免会有遗漏之处,而玄冰棺便为其中一例。关于此棺的详细记录,也是我在身任影子长老之后,从天枢神域的秘藏宗卷里看到的。" "玄冰棺的奥秘,并不是江湖传言那般:‘活人在棺中睡上一日,便抵高手练功十日。'内功修习之道,向来只有培固根基、循序渐进一途,半分取巧不得--当然,祀月教的武功之所以能另辟蹊径,完全是仗着神洲灵脉所依,强夺天地造化,溯御乾坤灵秀,不足为评。" "那玄冰棺真正的神奇之处,是正式启用后,能将棺中之物的形态内质,凝固于封棺前的那一刹那,换言之,就是留驻时光的法器!"
他这番解释,直听得我心神剧震,"什么?玄冰棺真正的作用是......留驻时光?" "不错。" 辛翌岚颔首道,"如果天骄所述皆为实情,那你入棺之后,不论世间春秋几度,你自身都不会虚耗任何光荫。" "依你所说......我......我还是......三十年前的我?"激动之下,我的声音竟有些发抖。 辛翌岚含笑望着我,目光中透出浓浓暖意,"瞧你兴奋得连话也不会说了,我们的天骄本就是独一无二,三十年前一样,三十年后也一样。" 我再次怔住,但片刻之后,从榻上霍然站起,一阵长笑随之从口中飞珠溅玉般的倾泻而出,笑声中的欢悦得意之情,连我自己听了都略觉显扬,却又无意停歇。 待我笑完,辛翌岚方乐悠悠的道:"天骄好像很开心啊。" "自然开心。"我扬眉笑道,"难道我不应该开心么?" 辛翌岚淡淡一笑,"青春未逝,韶华依旧,确为人间至喜之事。但天骄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何在不知玄冰棺有留驻时光的神效前,你人仍未老,心却已老?" 我闻言一呆,满腔几近沸腾的热血渐渐冷却了下来。 辛翌岚见我若有所悟,便不再多言,"走吧,我俩也该去吃饭了。"
二十八、托孤(上)
跨出门,滴水檐下一位身形壮实的汉子早迎上前来,听辛翌岚淡淡说了句"叫他们传饭罢",便引着我俩朝前走去。 午饭摆在了南面的小敞厅内,岳梦羽和百合站在外间相候,待向辛翌岚和我见过礼后,便传唤下属把备好的酒菜快快送上。 厅内设了一桌四座,略作礼让之后,正位虚留,我面西坐,辛翌岚面东坐,岳梦羽打横相陪,所有奉菜之人一律只送到厅口,再转承百合布让。 一般武林中人是不太讲究饮食的,饭菜只管份量,难求精细。但辛翌岚和岳梦羽显然是懂得享受之人,随着大盘小碟陆续摆上桌面,各种色香味美的佳肴纷纷呈放眼前: 砂仁熊掌、黄芪煲乳鸽、松仁糊、红参炖雉头、黄精核桃酥、杜仲腰花、虫草乌鸡、陈皮里脊丝、蜜汁山药墩、灵芝鹿茸回春宝...... 此院前头便是药辅,库存的药材是现成的;而聚宝镇为辽东集市,山货野味也容易取得,所以满桌菜品竟有大半是山珍药膳。 尽管是就地取材,但要在短时间内凑出这样一桌来也极为难得--若非碍着外人在侧,我真想问问西栎使,是不是这次行动还带了个厨子跟着。 别看辛翌岚与我叙旧时有说有笑,当着其他人的面,却十足一副冷峻严厉的模样。莫说下属们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岳梦忌对他亦是既敬且畏。 酒菜虽好,我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乍闻自己青春未逝、韶华依旧的惊喜之情现在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新的疑问:如果玄冰棺确有留驻时光之神效,为什么我出棺后身体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人世间真的存在这种玄妙的法器么?天枢神域秘藏宗卷里,关于玄冰棺的记载会不会失实? 这些问题搅得我心烦意乱。表面上,我还在举杯动箸,应和着席上几人诸如"请用"、"随意"、"天骄尝尝这个"、"先生再喝一杯"之类的客套话,但脑子里却一直在思忖辗转。 最后,还是缘着对辛翌岚的信任之心,方把诸多疑问暂且抛之脑后,专心品尝起菜肴来。
开席至今,岳梦羽无论说话行事,都像个殷勤而谦逊的主人,只不过从他不时瞟向我的目光里,仍能看出他有满腹的困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听辛翌岚开口道:"昱溟,你和梦羽相识的经过,大哥已听你说了,你俩可算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啊。" --按祀月教旧例,瑶池之人行走江湖时,对外一律不许使用本名,所以西栎使仍叫我"昱溟",而我亦称呼他为"蓝星--蓝大哥"。 "‘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倒不见得。"我含笑道,"说是‘冤家路窄,飞来横祸,'还更贴切些。" "噢?"辛翌岚搁下筷子,"自古英雄豪杰,本就多从‘不打不相识'再到‘惺惺相惜',你俩岂非也是如此。" 我微微一笑,"何止惺惺相惜,少门主还说要娶我过门呢。" 此言一出,辛翌岚当即愣住,而岳梦羽从我俩对话之初,便不自在,正举杯喝酒掩饰,闻言一口酒登时呛着,连声咳嗽。 辛翌岚望了我一眼,又侧头瞅了瞅岳梦羽的狼狈样,冲百合道:"天太热,把梦羽的鹿血酒换了,另端蛤蚧参芪酒上来,免得他的心肺受不住。" 岳梦羽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勉强扯扯嘴角,"多......多谢蓝长老......" 眼见他受窘,我心感畅快,又趁机挤兑,"其实岳兄不嫌在下粗陋笨拙,韩某心里也甚为感激。可惜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作主,虽然韩某双亲不在此地,但长兄如父,岳兄若能求得蓝大哥的首肯,你我良缘即成矣。" 岳梦羽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辛翌岚似嗔还笑地瞪了我一眼--他当然知道我只是随口调侃:昆仑瑶池之人自不会拘泥于这些世俗礼法;并且,以祀月教月君的身份,无人可干涉其终身大事! "好啦......"辛翌岚对这个魔门少主面冷心热,马上为他打起圆场,"昱溟别拿梦羽开玩笑了,当初一场误会......" 他话未说完,岳梦羽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席前空地,对着辛翌岚稽首下拜,朗声说道:"师父在上,弟子有一事相求!" 他对辛翌岚一直以"长老"相称,但此刻贸然叫出"师父"两个字来,我不禁微微一怔。 转念想来,辛翌岚传他些武功也是情理之事,只是彼此身份特殊,不便明呼而已。护教五使之中:东昭擅长音律,南华精通文墨,北朔善于医道,太丘深晓命理,而西栎专司武学,对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不说全知全晓,也堪称胸罗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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