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一股劲气扑面而来,忙将身子滴溜溜地一转,绕到她身后。 我快,九子龙母更快,她长袖拂作两团红云,一双手仿佛忽然化成七、八十只,将我全身卷入袖风掌影之中。 在这种狂飚般的攻势下,我的身形无法再提纵飞跃,只能脚踩碎步,在三尺方圆之地展转腾挪,双手运拒如风,紧守门户。 九子龙母一边掌势不歇,一边留神观察我的招式,嘴上犹自喃喃赞叹,"小兄弟的武功是谁教的呀?高明得紧啊......想不到小小年纪便学会许多绝技,瞧得奴家眼都花了--‘五行般若掌'、‘伏虎拳'、‘摘星爪'......嗳哟,还会使‘天山拂云手'......啧啧啧,能把‘飘花剑'溶入指法中运用就更了不起啦......" 双方激斗之际,她尚能好整以暇地对我的武功逐一点评,而且似乎我武功越高、招数越精,她越是欢喜。 少顷,我与九子龙母交手已过百招,随着体内本就积攒不多的内力一分分消耗,真气便渐渐接济不上,额头微微见汗,出招也愈来愈软弱。 我情知如此下去必败无疑,猛地兵行险着,使出祀月教独门绝学"霓裳天女咒"中一招"天女投梭",左手绕划圆圈,引开对方掌力,右手凝指成剑,从圈中直刺对方咽喉。 九子龙母玉面一沉,纵身疾退,同时皓腕轻抬,冲我虚点一指。 我只觉右肘上"小海穴"一麻,手臂软软垂下。而九子龙母左耳的吊坠也被我指风切断,"叮叮"两声掉在地上。
九子龙母退开后并未再度抢攻,她略略瞟了一眼地上的耳坠,笑嘻嘻的道:"佩服,佩服。" 我力不胜支,暂时无法接口,唯顾得慢慢调顺内息。 一旁的辛翌岚脸显忧虑,方欲迈步过来,却被我以眼色制止。 我心里明白,适才交手时九子龙母恐怕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功力。早在三十三年前,西栎使的武功便与我在伯仲之间,这些年来尽管我棺中沉睡不知岁月,但西栎使的修为不可能寸功未进,而九子龙母敢于上门寻衅,可见她应该自持有胜过辛翌岚的把握。由此推算,即便自己内力复原如初,与她比试的结果仍是败多胜少。 如今辛翌岚的功力尽失,更不用指望他出手御敌了。 我只盼两人之间纵然结有梁子,还不至于是生死大仇。然而仔细一想,能叫九子龙母时过十载仍旧念念不忘的,岂会是寻常过节?并且那个"五郎"暗袭我俩时,何曾留有余地?对方之所以有闲心与我们嬉笑戏闹,可能是一来有持无恐,二来更有猫戏老鼠的乐趣。 思忖间,但见九子龙母右手叉腰,身子软绵绵的似乎弱不胜衣,"蓝长老,老妹子与这位小兄弟过招之后,手也软了,腿也乏了,请奴家到你房里去歇歇好不好?" 辛翌岚眼珠一转,"有请龙母玉趾移驾。"
三十四、约定(上) 眼见九子龙母莲步轻移,弱柳扶风般地随辛翌岚款款而行,我心念略转,亦跟着二人一起走入东厢精舍。 刚进门,那黑衣男子蜷伏于地的情景便映入眼帘。 九子龙母见状"喔哟"一声,"你当主人的怎能如此小气,客人累了连椅子也不借一张坐坐,却叫人家睡在地上。" 辛翌岚道:"确实是鄙处的下人们疏于礼仪,不懂待客之道,以后我一定会严加管教。" 九子龙母娇嗔道:"蓝长老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怎么没一点担当?你手下那群小兵小卒早被老妹子调理得服服帖帖,哪有空闲来欺负我家五郎孩儿。尽把责任推到下人头上,也不害臊--" 辛翌岚面色一凝,"他们......他们全在龙母手里?" "没错啊。"九子龙母嫣然道,"这十年来,老妹子一直期盼着能和蓝长老再度相聚,今儿好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倘若咱俩互诉衷肠之时,那些闲杂人等在一旁呱呱噪噪,岂不扫兴,所以只好委屈他们一下。" 辛翌岚听了这话,眼角跳动,一时沉默无语。
九子龙母也不理会他的反应,慢摇摇地踱到那黑衣男子跟前,"五郎哎,你这个筋头可栽得不小--吓,连手臂都跌断呢,真叫人心疼。" 早在她进屋之时,那黑衣男子便显得惶惶不安,如今听她温言相慰,更是绷紧了面皮,脸上每条刀疤都仿佛忽然加深了数分。 他脑袋低垂,目光停留在九子龙母脚尖上,"五郎无能,愿受责罚。" "罚?怎样罚?"九子龙母手抚秀发,悠悠说道:"算上这次,我已经给过你三次机会,是不是?" 五郎身子一震,敛声道:"是。" 九子龙母道:"可你还是失败了......" 五郎的头垂得更低,"是。" 九子龙母道:"而且你败得很惨,不仅没有取走目标的性命,还反被对方生擒活捉。" 五郎双唇微颤,勉强吐出一个字,"是......" 九子龙母幽幽一叹,"为什么你总要令我失望?" 五郎伏首及地,不敢答腔。 九子龙母道:"既然你无话可说,我也懒得再听了。地上太凉,累了就上床去好好休息罢。"言毕长袖一拂,五郎身子飞起,砰的一声,远远摔在屋角软榻之上。 我与导辛翌岚见她突施辣手,俱是一惊,转眼瞥去,五郎倒在榻上声息全无、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但见九子龙母面不改色,又冲辛翌岚笑吟吟的道:"老妹子这五郎孩儿忒不顶用,请蓝长老莫要见笑。" 辛翌岚轻轻吁了口气,"‘龙潭'计价杀人,向来轻贱人命,没想到龙母对自家人也是‘一视同仁'。" "哟,好像蓝长老对老妹子的作法挺有意见啊。"九子龙母笑道,"天枢神域黑道称雄多年,死在你们手上的冤魂何止千百,现在怎么反倒编排起奴家的不是来啦。" 辛翌岚道:"不知龙母派遣此人前来,真实用意用在?" 九子龙母嗔了他一眼,"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 "龙母真打算让他取走我的性命?"辛翌岚皱眉道,"五郎的武功虽然不弱,但与我相比,终究差了一大截,你派他来行刺,成功的机率极小。" "蓝长老此言差矣,杀人这种买卖,可不同吃柿子,只能拣皮软的挑,何况--"九子龙母吃吃娇笑,"老妹子听到你那些属下闲言碎语,说你练功岔气,需要静养,正好要个人来探探虚实。" 她接着道:"这五郎孩儿最近老不争气,做事接连失手。老妹子这次之所以叫他先来拜会长老,只不过想借此恢复他的信心,可惜......" 讲到这儿,凝眉婉叹,似乎深怨五郎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闻得九子龙母真有杀害辛翌岚的打算,我甚感焦虑,侧首向辛翌岚望去,然见他脸色平和,毫不惊惧,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愧疚。 西栎使半生纵横江湖,神威凛然,若非为拔除我体内蜃气,而失去毕生修为,他的处境何以至此! --于情于理,自己都应竭尽全力,替他化解此劫。 辛翌岚道:"难道龙母不想亲手了结十年前那桩宿怨?" 九子龙母笑道:"又不是捕剿盗匪,用得着明火执仗地杀上门来么?能让对方不明不白一命呜呼,岂不省心许多。" 辛翌岚一怔,微微苦笑,"做糊涂鬼的滋味确实难受。" "若不是那位小兄弟撑着,这糊涂鬼你可就做定啦。"九子龙母盈盈秋波朝我睇来,面上又显出些许痴醉之色,"硕人俣俣,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这般天姿神采,足以颠倒众生。难怪,难怪......" 我听她连说两句"难怪",忍不住问:"难怪什么?" 九子龙母含笑道:"难怪五郎宁可被你活捉,也没有动用他那雷磷鬼焰的绝技,他是不忍心致你于死地啊。" 我微微一愕,"雷磷鬼焰?" 九子龙母道:"龙潭九子,各怀一手追魂绝技,雷磷鬼焰便是五郎的独门杀着,此焰沾身即燃,水浇沙扑均不会熄灭,直至将对方烧成枯炭,才会随风化去。" 我知她所言非虚--依稀记得,瑶池昆陵宫所藏典籍中,便记载有这种毒火的提淬之法,只是因为原料采集太过麻烦,制作程序太过繁杂,所以也未认真读阅。 按理说,追魂绝技属于龙潭隐密,彼此身处敌对,原不该直言相告。此女是一时忘形,还是对我等早存灭口之意? 一念至此,我心头一跳,又听九子龙母道:"五郎心志不坚,惑于美色,导致此行失手,本应重罚,不过--瞧着小兄弟的面子,奴家可以饶了他这一遭。" 我瞅了瞅榻上的黑衣男子,"你没取他性命?" 九子龙母掩口娇笑:"这回没有,下回可就难说,呵呵--" 笑声甫歇,她一双妙目突然转到辛翌岚身上,"蓝长老,咱俩是不是该清算一下旧帐啦?" 辛翌岚道:"不知龙母准备如何清算?" 九子龙母幽幽道:"六条人命,八万两黄金,再加上老妹子十年的损失,这笔帐蓝长老打算怎样还呢?" 辛翌岚淡淡回答:"江湖规距,自然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了。" 九子龙母横了他一眼,"哟,看你那满不在乎的模样,好像认定老妹子心慈手软,不会动手似的?" 辛翌岚神色泰然,"龙母若要动手,尽管请便。"
九子龙母凝神瞧了他片刻,轻笑道:"那可对不住啦。"蓦地闪身近前,右手纤纤玉指,径直点向他胸口膻中要穴。 他俩提及"旧帐"之初,我已感不妙,一直留神注意二人举动,眼见九子龙母香肩略动,即知她要出手,急忙跃步抢上,挥掌拦阻。 我心知对方武功高出自己甚多,唯恐直接拦阻无效,所以采用的是"围魏救赵"的招数,双掌奋力击向她背心。 九子龙母头也不回,左袖反手拂出,一股强劲的袖风登时将我震退数尺,而右手出指丝毫不缓。 我情知辛翌岚命在俄顷,再也救援不及,刹那之间,只觉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失声惊呼,"辛大哥!" 便在这当儿,九子龙母落指的方位陡变,春葱滑移,改点在他腰间"软麻穴"上,辛翌岚后退两步,瘫倒在身后一张凉椅上。 我见对方未施杀着,惊魂稍定,方舒口气,忽然眼前粉影一晃,右腕已被九子龙母捉住。 "小兄弟,陪奴家到外面谈谈心好么?" 说着手臂一抬,带着我纵身跃起,掠出门外。
转瞬间,九子龙母带我来到院落回廊,停身驻步,冲我嫣然一笑,"好啦,咱俩就在这儿聊聊罢。" 室外月光如水,映着她冰肌玉颜,更添了几分娇媚。 我虽然猜不透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但目前敌强我弱,动口不动手乃是明智之举,"不知夫人想聊些什么?" 九子龙母轻轻松开手掌,媚笑道:"如此明月,如此良霄,能和你这样一位绝世的美男子月下谈心,岂非人生一大乐事......" 我淡淡一笑,"如此明月,如此良霄,能和夫人这样的绝色佳丽月下谈心,也是在下的荣幸。" "嗳哟哟,小兄弟不仅人美如玉,连说的话儿也是这般甜蜜动人。"九子龙母眼波流动,"将来还不知有多少红尘男女,会为君痴狂,为君心碎。" 我微笑道:"夫人过誉了。" 九子龙母螓首略偏,似羞还嗔地瞟了我一眼,"你不要老冲奴家笑好不好,你笑一笑,奴家的心就要跳上几跳。" 我闻言心中一动,暗忖此女天生媚骨,尽管武功卓绝,但是禅心定性方面的修为却不见得高明。若是这样,自己的天狐惑心术便有可趁之机? 然而转念一想,天枢神域的心魔**同样具有摄魂之效,九子龙母此次寻仇而来,应该早就考虑过此节,她既然不惧心魔**,天狐惑心术恐怕也难以奏效。眼下还是谨慎些为好。 "其实,你的样子笑时有笑时的好看,不笑时有不笑时的好看。"九子龙母腻声道,"奴家姓宁,贱名彩依,小兄弟你呢?" 我略一沉吟,"在下韩昱溟,昱日之昱,北溟之溟。" 九子龙母点点头,"好雅致的名字啊。公子姓韩,蓝长老姓蓝,你俩总不会是亲戚罢?" "虽非至亲......但我是他......表弟。" "表弟?"九子龙母眼波在我身上一溜,含笑道,"那好,姑且就当你是他表弟罢--不知韩公子想不想救你表哥呢?" 三十五、约定(下) 此话入耳,我不由得心头一紧,"多谢夫人适才对蓝大哥手下留情。" 九子龙母道:"实话跟韩公子说吧,奴家此次是来寻蓝长老晦气的。" 我眼珠一转,柔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夫人与我大哥均是武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倘若双方能够尽释前嫌,化敌为友,岂不甚好。" 九子龙母淡然笑了笑,"韩公子可知我俩如何结下仇怨?" 见我摇头否定,她又问:"那韩公子知不知道奴家的来历?" 我还是摇了摇头,"在下初出茅庐,与蓝大哥也只是前日相遇。" "这就是了......韩公子有兴趣听奴家聊聊旧事么?" 我点头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难得韩公子有此雅量,奴家自当如实相告......"九子龙母娓娓说道,"韩公子既不清楚奴家的来历,多半以前也未听过‘龙潭'之名了。龙潭乃是武林中一个秘密组织的称号,该组织专以杀人为务,自创建之初历时三十余载,在江湖上亦算攒了些薄名......" "奴家不才,身任龙潭第二代首领。依龙潭规距,奴家座下共配有九大杀手,各以神龙九子为名,大郎囚牛,二郎睚眦,三郎嘲风,四郎蒲牢,五郎狻猊,六郎霸下,七郎狴犴,八郎负质,九郎螭吻。奴家‘九子龙母'之号,也是由此而来。关于这些组织中的内务之事,其余的也不便向韩公子多提......" "至于奴家与蓝长老之间的过节,起因并不复杂......大约十年以前,有位客主通过接头人,向龙潭提出一桩买卖,愿以四万两黄金为酬礼,要我们暗杀天枢神域的门主岳无忌。" 我动容道:"四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价值好几十万贯,谁开得出这么 大的手笔?"
"这个问题,就请韩公子恕奴家不能作答啦--替客主的保密,乃是龙潭的行规。何况......"九子龙母歉然一笑,"买卖双方一般都是暗箱操作,倘若客主不想透露身份,我们也不会去刨根究底。" 我"哦"了一声,又听她继续说道:"天枢神域雄霸武林,高手如云,要暗杀魔门门主绝非易事,但那位客主开出的酬金极为优厚,奴家衡量再三,终究还是接下了这笔生意......" "按那位客主要求,交货时限为三个月,这就表示,龙潭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取走岳无忌的性命。奴家深知完成这个任务的难度,所以将三郎、四郎和七郎一起派出,并预先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让三人分工协作、相互配合,务必保证行动成功......" "并非奴家夸口,龙潭九子个个智勇双全、身怀绝技。放眼天下,尽管武功比他们高强的人不占少数,但能躲过他们暗杀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起初,奴家对三人此行颇具信心,然而事实证明,奴家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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