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一走,辛翌岚便将两道目光直视着我,沉声道:"天骄,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我听他一开口就问到点子上,苦笑着点了点头,"辛大哥猜得可真准。" 当下把此事的经过始未,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辛翌岚一言不发的听着,面色渐渐凝重,待我讲完,长长叹了口气,"天骄,是辛大哥连累了你......" "我俩之间,还说什么谁连累了谁的。"我哂然一笑,"辛大哥为治好天骄的身子,失去了毕生修为,而天骄为搭救辛大哥,只须替别人跑腿做三件事,算来算去,都是天骄占了便宜。" 辛翌岚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笑容,随即皱眉道:"今晚我与九子龙母照面之后,见她迟迟未下杀手,便隐隐感觉她可能另有所图。只是没有猜到,她居然打的是你的主意。" 他接着道:"至于她要你替她做的那三件事,虽然不知具体内容,却肯定非同寻常--按理说,尽管天枢神域目前困境未脱,但是本门所具有的人力、物力、财力仍然不可小视,倘若她直接要挟于我,将这些力量调动起来替她办事,再加上龙潭自身实力,纵是天大的难题也容易应付。然而......她只单单针对你,这其中又有什么玄机?" 我淡淡一笑,"或许那三件事的成功关键,并不在于辛大哥看重的那几个方面;又或许九子龙母已经看出我俩关系非浅,真到了天骄需要帮忙的时候,辛大哥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辛翌岚颔首道:"这也有理。" "其实天骄所担心的,倒不是那三件事容易不容易办到。"我靠近辛翌岚身边,压低嗓子道,"辛大哥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断肠草的药性消了?" 辛翌岚目光一闪,也放低了声音:"你......你可是想还原筠萝异香?" 我轻轻点头,"天骄正是此意,筠萝异香驱邪避毒,这龙涎酥多半也能被异香化解--虽然我答允九子龙母的事不会反悔,但也不愿意处处受她钳制。" 辛翌岚微微一笑,"你舍得又变回那副黑皮花斑的样貌?" 我瞪了他一眼,"辛大哥真当天骄要脸不要命么?" 三十七、结伴(中)
辛翌岚眼含笑意,"好像九子龙母之所以选定天骄替她办事,就是相中天骄的绝世姿容,如果檀郎色衰,她的计划岂不是全盘落空?" "世事多变,孰能预知?"我冷冷道,"定约之时,她可没要求我必须保全容颜无损,倘若因此不能成事,责不在我!" 辛翌岚凑近我几分,低声道:"实际上,用不着清除断肠草的药性,筠萝异香也能还原。" "噢?"我眼珠一转,"辛大哥另有妙法?" "天骄且听辛大哥把话说完。尽管断肠草能化解筠萝异香,但这香气由你胎来带来,呼吸之间便能潜滋暗长,源源不绝,而药汁的效力不久即过,今天这杯断肠草汁顶多可以压制体香三十六个时辰!--大约三天过后,断肠草的药效即失,你身上的异香将会重新散发,只是......赎魂虫附带的征状也会随之复现......" 我听完他这番解释,七分惊喜中亦含三分忧虑,"如此说来,断肠草只能起到一时之用......并无长久之效?" "不错。"辛翌岚颔首道,"以后天骄若有恢复容貌的需要,便可施用此法,抑制体内的筠萝异香,从而还显本色,断肠草用量愈多,药效持续的时间愈长。不过,香气一消,你就不再是百毒不浸之身。至于二者之间如何取舍,全凭你本人的意愿了。" "能自主选择,固然很好......"我微皱眉头,"但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变来换去吧!" "无妨,无妨。"辛翌岚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赎魂虫遗留的特质,也属于外来之物,在筠萝异香冲克之下,最多三年,即会消磨迨尽。到那时候,天骄便是一位影过留香、风华绝代的翩翩美少侠啦。" 我听他最后一句语带调侃,不禁莞尔,随即喃喃道:"三年......希望这三年的时光,不要太难熬......"
辛翌岚看了我一眼,"天骄,辛大哥还想和你说个事。" "何事?" "先前辛大哥托你照看姚烨之事......就此作罢。" "哦!辛大哥是否认为天骄自身难保,已经没能力再照看别人了?" 辛翌岚叹了口气,"以你目前的境况,确实不宜再受拖累。" 我含笑问道:"难不成在辛大哥眼里,天骄竟是如此无用?" "天骄,你明明知道辛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我截口道:"既然辛大哥别无它意,那此事就按原先说好的办吧。" 辛翌岚默然注视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对他报以温馨一笑,接着道:"辛大哥,我准备天亮之后动身上路,翌日一别,我俩又不知何时方能再见啦......" 辛翌岚愣了愣,"为何这般急?" "不算急啦。"我淡淡一笑,"俗话说:‘宁可人赶事,莫教事赶人。'反正你我是注定当不了闲客的,不如抢早谋划。" "既是实情如此,大哥也不虚留。"辛翌岚喟然道,"不过,辛大哥还可以利用剩下的半晚时间,和你促膝长谈。" 我笑应道:"天骄求之不得。"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步履声响。转头望去,只见五郎肃立门口,欠身作揖,"小人见过韩公子。" "阁下勿须多礼。"我又打量了他一眼,"贵上呢?" 五郎恭声道:"不敢当,公子称呼小人‘五郎'即可。启禀公子,敝上业已带领从者离开此地。" 听闻九子龙母竟然就此离去,我不禁微微一怔,"贵上临行之前,想必已把某些事情,对你详细交待过了吧?" 五郎道:"是。敝上特命小人留侍公子身侧,以供驱策。" 辛翌岚上前两步,"那现在本门弟子的情况如何?" 五郎道:"敝上诚心和解,自然会保证长老属下人等秋毫无伤,若是长老放心不下,小人可以带长老前往探视。" 辛翌岚脸色一沉,"他们还无法自由行动?" 五郎道:"由于贵方人多口杂,敝上担心倘若一时解释不清,双方极有可能发生冲突,为免节外生枝,所以没有解开他们的穴道。" 辛翌岚面无表情,拂袖道:"请阁下带路。" 五郎口中应"是",却不挪动脚步,只将目光向我瞟来,意存请示。 我冲辛翌岚道:"蓝大哥,你和他去罢,我想歇一会儿。" 辛翌岚点点头,"那好,我去去就回。" 五郎见我发话,欠身道:"请蓝长老移步。"然后,引着辛翌岚出门去了。
眼见独处无事,我盘膝坐在榻上练气调息。 约莫打坐了半个更次,但觉精神渐长,疲劳渐消,而体内真气回转,一分分内力缓缓储入气海,只是功力累积到一定数额之后,便不再增长。 我心知这是自身内功受徐沧海"归元聚冥"的影响,也不见怪,又将真气运行一个小周天后,吐气收功。 起身下得榻来,环顾室内,当目光落到香案上那面圆镜时,忽然心中一动:迄今为止,我还未见过自己恢复容貌后的模样,现在正好照照镜子! 一念甫毕,我上前拿起了圆镜,走到光亮处,对着镜子先正面端详了数眼,接着调整角度,左右俯仰各照了几照。 过得片刻,我深深叹了口气,一回头,只见辛翌岚静静站在身后--自己照镜子时太过专注,竟然没有察觉他是何时来的。 "辛大哥回来了。" 辛翌岚含笑点头,跟着道,"刚回来就看见你对着镜子叹气,莫非天骄发现自己样子变了?" "没有啊......还不是和从前一个样子。"我轻轻捋起鬓畔一缕发丝,"呵,连满头的白发也都乌黑如新了。" "那你为何叹气?" "我所感叹的是,自己曾经那样强烈的期盼着能够恢复容貌,但这一刻真正来临之后,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辛翌岚笑道:"佛祖曾曰,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说到如何把握好得与未得之间的心态,就凭各人的感悟了。" 我搁下镜子,转问道:"其他人都还好罢?" "全都安然无恙。"辛翌岚顿了顿,"本来梦羽想来找你的,被我拦下了。" 我"嗯"了一声,"那个五郎呢?" "他知道你我今晚还有些话要说,所以暂且避开,估计天亮时分会再来与你碰头。" "他倒识趣。"我剔亮灯芯,"辛大哥,咱俩坐下慢慢聊吧......" ............
话尽道别之时,不觉东方破晓。 推开门,五郎已候在滴水檐下,冲我躬身作揖,然后缓步跟在我身侧。 辛翌岚陪我二人来到药铺外,只见一辆篷车停于街边,而车旁站着的一男一女竟是岳梦羽与百合。 我略略一怔,随即微笑迎上,"少门主,百合姑娘,劳烦两位相送。" 两人视线触及我面容的一刹那,双双愣住,呆望半晌,百合方细声细气的道:"你......你是......韩先生?" 我淡然一笑,"如假包换。" 百合粉颈轻垂,"原来......原来这才是先生的本貌......婢子......婢子......"她语音越说越低,说到一半,哑然而止。 "姑娘猜错啦。"我轻轻摇头,"现在这张脸,是我易容后的样子。" 百合闻言一震,又抬头仔细瞧了瞧,神色惊疑不定。 我转身对辛翌岚道:"蓝大哥,这车马可是你为我准备的?" 辛翌岚缓缓点头,"江湖多风雨,希望大哥这点心意,能够在你将来的行程当中,起到些许作用。" 我伸手挑起车前的湘妃竹帘,展眼一看,车内物什包裹着实不少,然而最显眼的,还属斜靠在横座上的一个活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姚烨!但见他神情木然,坐姿僵硬,无疑是被封了穴道。 我放下车帘,回首笑道:"看来蓝大哥把东西都预备齐全了。"跟着踏上车辕,"蓝大哥,少门主,百合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辛翌岚又点了点头,"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在我们说话之际,五郎早已坐上驾手的位置。我冲他一扬下鄂,"你去车里歇着,我来赶车。" 五郎忙道:"这如何使得,小人奉命作公子长随,像这些鞍前马后的工作,乃是小人份内之事。 我笑了笑,说道:"你双腕初愈未久,纵有妙手接骨、灵药治伤,月余之内也不宜沾使力的活儿,先休养几日再说吧。" 五郎面色一震,低声道:"多谢公子,赶车花不了多少气力,还是让小人来好些。" 我还未回答,忽听岳梦羽插口道:"二位不必谦让,这车夫先由我来当罢。"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俱都转到了这位魔门少主身上。只见他神色淡定,朝辛翌岚敛首道:"师父,梦羽想再送韩公子一程。" --以前听他"昱溟"、"昱溟"叫惯了,这还是他头一次称呼我为"韩公子"。 辛翌岚略一沉默,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吧--" 岳梦羽听罢,径直跨上车来,一手拎起马鞭,"二位都到车里歇着吧,就让不才聊尽待客之礼。" 我瞧他态度冷肃从容,心里反觉得怪异,又不好拂其心意,道了句"有劳",打帘进了车厢。 五郎淡淡瞥了岳梦羽一眼,将缰绳转递到他手上,也退入厢内。
我不知道岳梦羽以前有没有赶过马车,不过他技术还算上佳,腕不扬,肘不抬,一条马鞭甩得笔直、伸缩如电,颇显内家功夫。 自驾车开始,岳梦羽就只问过一次话,短短两个字--"上哪?" 而我除了答了声"往南走"以外,也没有说过其它言语。五郎则一直默然坐在车厢一角,半眯着眼睛养神。 车马奔行良久,亦不见岳梦羽有返回的意图,我不知他送行究竟要送出多远,于是决定和车上另一位同乘者打打交道。 姚烨就坐在我对面,虽然他口不能言,身不动动,但一双眼睛却没闲着,将我和五郎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十遍,并且对我观察尤其仔细,从他那不断变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对我容貌上的改变极为惊诧。 与别人不同的是,他双眸中还隐隐流露出一种淡淡的落寞之情,就如同一个登山者费尽力气攀上峰顶之时,却发现前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峰。 说实话,迷离的眼波配上秀美的容貌,使他显得十分娇艳动人,若说九子龙母的媚态是天性所成,那他的媚态便是专业展现,尽管他是男儿之身,却绝对有充当"红颜祸水"的资格。 --要把这样一个"尤物"带着身边,我就该琢磨琢磨如何管教了。 三十八、结伴(下) 心里计较停当,我出手解开了姚烨的哑穴,凝声道:"咱俩又见面了。" 姚烨清了清嗓子,"你是......韩昱溟?" 见我略略点头,他抽了口气,"你的脸......" "易容术而已。"我淡淡接口,"据说你是这方面的能手,用不着我再多费口舌了吧。" 姚烨定定看着我,摇了摇头,"不对,这不是易容术!这应该是你的本来面目......"他的眼里忽然闪动起异样的光彩,"你原来那副相貌,才是易容后的样子!" 我双眉一轩,视线冷冷向他扫去。 姚烨见我目光中冷意慑人,呐呐住口。 过了半晌,我缓缓道:"希望你以后记住--最好莫要反驳我说的话!" 姚烨微微一怔,"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冷冷一笑,继续道:"而且你还要记住--未经我的允许,不得妄发一言,不得妄行一步,不得妄做一事!" 姚烨一时还没弄懂我意图,神色既有些惊讶,又有些茫然,"为什么?" 我略略昂首,一字字道:"因为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遵守一个奴隶应守的本份。" "奴隶?"姚烨面色一变,"谁是谁的奴隶?" "你就是我的奴隶!"我冷冷道,"这样说够明白了吧!"
姚烨闻言愣住,"你......你凭什么?" 我淡淡瞟了他一眼,"凭我高兴。" 姚烨面上终于泛起怒容,"韩昱溟,你究竟什么意思!" "一个奴隶,怎么对自己主人说话这样没规距!"我面色一寒,"念你初犯,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但也只原谅你这一次,下次你若再敢直呼自己主人的姓名,再敢出言无状,我就给你点厉害尝尝。" 姚烨脸色发青,"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他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脆响,颊上早重重吃了我一记耳光,一张雪白的脸蛋登时显出几条淡红的指痕。 姚烨惊怒交集,嘶声道:"你这混--" 可惜他"混"字刚一出口,"啪啪"两声响过,脸上又被我左右开弓的掴了两个耳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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