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翌岚沉重地点了点头,"当我发现情形有异时,已经太晚了。" "那......芷瑛知不知道当年的实情?" "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辛翌岚凄然一笑,"瑛儿本就是个很聪慧的女子,虽然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此事,但不可能对实情一无所知。不过......瑛儿也是一个明理的女子,依她平素想法来推断,就算她得知真相,也会认为无论对姚家下手的是哪一方,这笔血债都应该算在欧阳溥头上。"
我轻轻呼了口气,"芷瑛姑娘不愧为巾帼豪杰,常人就未必有这样的胸襟。" "正因如此,我才担心她的弟弟......"辛翌岚喟然道,"姚烨从小就在血衣教长大,对天枢神域自然不会有什么良好印象,再加上这层仇怨我方始终无法撇清,倘若他留在我身边,保不准将来会发生什么变故。万一他有个差池,叫我如何对得起瑛儿的在天之灵。" 听他语音中流露出哀伤之意,我心中忽觉一阵梗塞,不管怎么说,西栎使毕竟是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老人通常的愿望就是亲人平平安安,他已把姚烨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如果他还有能力,一定会亲手守护这个姚家遗孤。 可他将毕生修为传渡于我后,很多事做起来都会显得力从心--一个武林人士,特别是像他这种身份的武林人士,失去功力后所面临的困境和难处可想而知。 "辛大哥认为让姚烨待在我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你确定我能照顾好他?确定我会照顾好他?" 辛翌岚直视着我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相信你做得到。" 我眼睑微阖,"你要我照顾他多久,一生一世?" "那倒用不着......其实,你不必刻意为他付出什么,也不必刻意为他改变什么,只须当他是你的跟班,是托你管教的后生晚辈。"辛翌岚缓缓道,"如果有一天,你实在厌烦了跟他一起,再把他亲手交给我便是。" 我怔了怔,"这样就算照顾好他了?" 辛翌岚微微一笑,"照顾好一个人,并不是要天天供他好吃好住,对他百般迁就,而是应该让他感受人生的方方面面,育其才智,磨其心志,让他获得属于自己的人生体验。" 他接着叹口气,"姚烨也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他幼时家逢惨变,孤苦无依,受训成为血衣使者的前前后后,又遭受了很多折磨,我只希望他以后跟着你,能够忘却昔日的纷争和恩怨,过上全新的日子。" "但愿将来姚烨不会枉费了辛大哥这番苦心......"我深吸口气,"好吧,我就按辛大哥说的试试。" 辛翌岚脸上登现喜色,"天骄答允了?" 我点头一笑,"既然辛大哥开口相求,我还推得过情么?只是我从来没有照顾管教过别人,这小子以后有得苦头吃呢。" "天骄尽管率性而为,辛大哥明白你自会掌握分寸。" 他神情十分欢悦,但霎时之间,面色转赤,豆大的汗珠自他面颊、头颈、发根各处源源渗出。 我吃了一惊,连忙伸手一探他的额头,只觉触手炽热,便似高烧之人一般,"辛大哥,你......" "别急,别急。"辛翌岚半支上身,一面掀开身上的棉被皮袄,一面不慌不忙的道,"现在寒气逆行已毕,发完这身汗后我身体便即复原,再捂下去可真要捂出病来了。"
我闻言放下心来,扶他下榻,然后提起几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接手饮了,因感室内空气闷热,又去把房门拉开。 门外暮色渐沉,小院的景致隐没在四面高墙的暗影里愈发朦胧。 回廊石阶之下,一条人影静静驻立在那里,他的面目在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 我依门望着他,感觉上他也望着我,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我轻轻捋开额前几络被吹乱的发丝,转身走回屋里。 辛翌岚已点亮了室内灯盏,见我折返便问:"梦羽在外面守着?" 我"嗯"了一声,"少门主对你还真是关心。" "他对天骄的关心恐怕不在对我之下吧。"辛翌岚唇角微扬,"总的说来,梦羽算是个不错的男儿,人家已经向你剖白过心迹了,天骄不妨考虑考虑。" 他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倒把我听得一愣,"辛大哥,你在开玩笑吧?" 辛翌岚缓缓摇头。 我眼珠一转,笑道:"难道辛大哥希望我和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相陪终老?" "难道天骄真的会在乎什么世俗礼教、男女之别?" 辛翌岚别有深意的反问一句,不待我回答,继续道,"其实天骄的心思,我全明白--芸芸众生向来被你视作刍狗,不论你表面上如何应付,却根本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帝王将相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在你眼里不过是戏台上造型各异的角色而已......" 他接着幽幽一叹,"月君,月君,君如明月......俱云明月无私、普照四海,又有谁知道月本无心......" 我默默不语,过了半晌,哂然道:"好像我还没那么高傲罢?" "天骄,辛大哥只是想劝你珍惜眼前。以前的我何尝不是自持天姿灵秀、仙才卓荦,不与众生同列,以至白白错失了许多机缘。" "辛大哥放心,天骄晓得这些道理。可惜......少门主确非天骄良配。"迎着辛翌岚询问的目光,我正色道,"情爱一事,贵乎两情相悦、出于自然,但是少门主对天骄动情的原因却来得蹊跷。" 辛翌岚目光一闪,"你是指天狐惑心术?" "不错。"我正容道,"这种靠术法之力获得的情爱,如果任其发展,无论于他于我都是一段孽缘,为避免误人误己,唯有早日了断少门主的情思,何况--" 我语声忽然顿住--聚宝楼密室里那场"临阵换将"的风波,自己实在难以出口,而西栎使对这些于我述说过程中刻意省略的部份自然不知。 辛翌岚略略点头,"天狐惑心术确实具有迷情之效,如今也不好说梦羽对你感情全是由此产生,你心中既存芥蒂,往后一切就随缘而定吧。" 我又倒了杯凉茶,自己一口口慢慢喝了,忽然笑了笑,"和辛大哥说了这么久的话,现在才发觉一件事。" "什么事?" "好像从一开始,辛大哥就料到我不会和你们继续待在一起似的。" 辛翌岚莞尔道:"辛大哥倒是很想请天骄留下,但天骄愿意么?" "这问题辛大哥心中恐怕早有答案--你之所以托我照顾姚烨,不就是不方便留他在天枢神域么?" 我与辛翌岚与相视一笑,又听他问道:"那天骄今后有何打算?" "也没什么具体打算。"我略作沉吟,"或许,我会回昆仑落琼谷一趟。" 辛翌岚一愕,"但是那儿......那儿已经......" "只是说说,未必真去......"我转头望向窗外,"天下之大,我可以去的地方很多。三十三年前,自己就有过游历九洲、阅尽红尘的想法,如今隔世为人,正好重圆昔年心愿。"回首冲辛翌岚轻轻一笑,"需要获取人生体验的人,可不止姚烨一个。" 辛翌岚凝视我一小会儿,温言说道:"既然天骄心意已决,辛大哥当然支持。假若某一天,天骄在外面累了、乏了,尽管回来找我,不论何时,此处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心头暖意流动,嘴上却道:"辛大哥别保证得太快,天骄此次遨游四方,难保不会捅下什么大篓子,到时候你抗不抗得住还说不准呢。" 辛翌岚胸膛一挺,"如果辛大哥抗不住,横竖陪天骄一起被压扁就是。" 话音刚落,我俩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笑罢,辛翌岚问:"天骄,饿了没有?" "还好。" z "折腾这么久,都没有顾得上吃晚饭。" "不如就叫人把饭就摆在屋里,这样大家都随意些。" 辛翌岚知道我不愿与岳梦羽碰面,点头赞同,即刻唤人传膳。 不多时,百合领着几人鱼贯入屋,在室中安好一张小炕桌,接着从提盒内取出酒菜,一样样摆在小桌上,待布置完毕,众人躬身退出,只余下百合侧侍一旁。 辛翌岚冲她道:"你也先下去吃饭吧,这儿我俩自会照应。" 百合道:"小婢已经用过了,是少主嘱咐小婢过来伺候的。" 辛翌岚略略颔首,招呼我坐到桌前。 晚餐虽不如午餐丰盛,大小菜品也有七八盘之多。因用膳者就我二人,那些饭桌上的虚礼自然一概免了,我只拣自己喜欢的每份尝了几口,便接茶漱盥。 稍过一会儿,辛翌岚也搁下了碗筷。百合伏侍其漱毕,跟着传人进来收拾餐具。 待整理停当,辛翌岚又冲她道:"这里不用你再伺候,回梦羽那边照看着。还有,你顺道去药房问问小章,交给他掌火的那罐药煨好了没有,煨好了就叫他送过来。" 百合应声"是",欠身出门而去。
我看了辛翌岚一眼,拿起几案上的玉瓶道,"你身子不舒服就别硬撑了,还是把现成的灵丹服了罢,怎么也比那熬的药强。" 辛翌岚依然摇摇头,"这药可不是熬给我自己喝的。" 我微微一怔,"那是给谁喝的?" 辛翌岚伸手向我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我......还需要喝什么药?" "其实这药嘛,天骄本无非喝不可的必要,不过......按天骄的性格推断,你会喝得心甘情愿。" "本无非喝不可的必要?会喝得心甘情愿?"我登生好奇之心,"这是什么药?总不成比珠姆甘华更名贵吧?" 辛翌岚微微一笑,"到时候你自然便知。" 正说着,门外走入一名皂衣男子,此人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砂罐。他于辛翌岚身前五步站定,垂首道:"属下见过蓝长老!" 辛翌岚道:"小章,这药可是照我所说方法煎制的?" 定睛一瞧,这"小章"五十尚不到,四十颇有余,实在当不起一个"小"字,不过辛翌岚古稀将至,而我若不扣除那棺中三十年光荫,也比他年长,还能勉强跟着叫一声"小章"。 小章道:"回禀长老,此药完全依长老吩咐煎制,两罐各煎一个时辰,再合成一罐浓煎半个时辰,最后添加九种配料慢火煨了一个时辰。" 辛翌岚道:"好。把药搁在案上,你下去罢。" 等小章退下,辛翌岚拎起药罐,将药汁倾满一只茶杯,然后把杯子递到我面前,"天骄,这药你可认得?" 早在他倒药之际,我就留心观察,只见这药汁色如浓墨、质感粘稠,细闻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盐腥味。 再看数眼,我渐渐变了脸色,望向辛翌岚的目光不禁透出惊骇之意。 "断......断肠草?" "嗯,正是断肠草。" 断肠草乃是天下剧毒,经炼制后毒性更强了一倍不止,辛翌岚为何要我喝下它? 三十二、赎魂 "这......这就是你要我喝的药?" "不错。"y 假若此话出自别人之口,任谁我也要怀疑他动机险恶,然而辛翌岚万无对我不利的情由,何况哪有欲以鸩害人却先点明的道理。 我满脸疑惑地盯着西栎使,只等他解释下文。 辛翌岚淡然一笑,"天骄天赋异质,百毒难侵,就算生吞几两砒霜也不会有什么头晕肚疼的,怎对小小一杯断肠草汁心存畏惧。" "话虽如此......但毒药毕竟是毒药,哪能闹着玩。辛大哥,我知道你此举定有用意,就把其中的缘故讲明如何?" 辛翌岚端着怀子又往我面前递近了几分,"等喝完后慢慢再说不迟。" 我略作犹豫,还是拿起茶杯,仰着脖子一口气喝下。 断肠草原本腥味极重,苦胜黄莲,但经炼制之后,药汁带着淡淡的甘甜,尝起来也不觉涩口。 辛翌岚从我手中接过空杯,"这杯子盛过药汁,若要再使可得好好清洗干净,你喝下的份量,足以毒死几十头壮牛。" 我不由得心头一跳,"毒死牛没关系,只要不毒死人就行了。" "别人不敢保证,但天骄是肯定不会出事的。"辛翌岚笑了笑,接着说道,"还有一点须注意,为使药性早些见效,你莫用真气锁闭‘手少阳心经'上诸穴。" 我闻言一懔:刚才服药时,自己为防万一,确实暗中使用闭气法,护住心脉四周"少海"、"神门"、"少冲"、"通里"等几处穴道,不料辛翌岚目光犀利,竟给他瞧出来了。 "好罢,好罢,都依辛大哥的......"我依言将聚于穴道上的真气散开,苦笑道,"给人灌了毒药还不许采取防治手段,再不把原因说清楚,真当你谋财害命了。"
"天骄,虽然你体内所种的蜃气已被拔除,但徐沧海渡与你的三成内功效力尚存。照我推断,他的内功走的应该是‘归元聚冥'的路子,与别的内息修炼之道大相径庭,其功力并无恒定,高低深浅全系于平素的蓄积数额--平素蓄积愈多,使用时威力愈强、时间愈久;反之,若平素疏于蓄积,使用时则如干锅熬汤,无力为继。" 我叹了口气,"这些情况我是早有体会了--真不明白,徐老头干嘛炼这种经年累月折腾人的功夫。" 辛翌岚道:"其实这种‘归元聚冥'之术,本意不在伤人制敌,原为道家修习‘金丹大道'的秘法,只是天下万法同宗,此术应用于武学上,也算一项武林绝学。" "这项武林绝学可把我害惨啦。"我撇撇嘴角,又问:"莫非辛大哥熬断肠草汁给我喝,就是为了消除徐沧海内功的效力?" 辛翌岚摇摇头,"当年你经脉大损,武功俱废,如今全仗着徐沧海这三成内力维持内息,虽然暂时无法完全融会贯通,却是消除不得的。再说,断肠草也没这份作用。" 我"唉"了一声,"听你说了一通,原来还未进入正题。" 辛翌岚正色道:"我特意提点此事,只想告诫天骄平素若无必要,切莫随意行功导气。依你目前的状况,估计连续催发内力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一旦运功超过期限,需经个六个时辰的调息,才能恢复如常。" 我淡然一笑,"这样说起来,我的功夫虽然受限良多,情形还算不坏。以后行走江湖尽管难免惹上麻烦,但我本无扬名立万的打算,也不喜欢过那种天天喊打喊杀的日子,若躲不过非得逞凶斗狠,只要不碰上高手,一般角色三拳两脚就摆平啦。"
"辛大哥就怕你不寻是非,是非却寻上你。人在江湖,本就身不由己......"辛翌岚轻声一叹,转问道,"你服药后觉得怎样?" "也没什么特别的......"话刚说到一半,忽觉胸腹间隐隐作痛,我倏然住口,凝神细探--这疼痛尤如尖针在肠胃上轻轻扎刺,虽然轻微,可联想到那"断肠"之名,不禁脸上变色。 "如果你感觉内腹微微刺痛,那便是药力散开了。" 我听他言语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杨梅吃了会牙酸"一般,忍不住问:"药力散开了又如何?"
4/20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