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解答起来还得费些周折......先说天骄身上这股天生的竹枝香气,学名叫做‘筠萝',原是出自诃陵国的古方,筠萝异香驱邪避秽,善解百毒,不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断肠草正是此种香气的克星,你喝下药汁之后,半个时辰之内香气便会慢慢化解。" 他瞥了我一眼,继续道:"至于为何要化解筠萝异香,却须从玄冰棺说起。玄冰棺之所以具有留驻时光的功效,主要是因为一种生长于棺中的珍希小虫,此虫名为‘赎魂',形体细微至极,非肉眼可辨识,并且属性奇寒,远胜冰雪。赎魂虫一沾人气,即刻寄生于血肉之中,使其肌肤骨腑瞬间冷凝,冻结生机,直到开棺之日,生命才能得以延续。" "严格说来,赎罪虫对人体并无害处,离开玄冰棺那种特殊环境后,寄生于体内的虫儿无法生存,会随着气血运行逐渐溶解,转化为一种抗毒物质。若是常人经受这段过程,将受益非浅,然而--天骄身上的筠萝异香恰恰与此物性质冲突,使得毒素沉积,发于颜表,因此......你的面相才会稍显怪异。"
辛翌岚这番话牵三扯四、内容玄乎,好在我尚能听懂其中要旨,不禁愕然,"依辛大哥所言,我身上岂不是寄生着那些......那些赎魂虫?" 辛翌岚微微一笑,"天骄不必谈虫色变,赎魂虫乃是世间奇珍,尽管带一个‘虫'字,却不可与蝼蚁蚊蚋之类相提并论,佛语曰:‘佛观一钵水,三万六千虫',正是此意。" 我暗吁口气,略一沉吟,"辛大哥打算通过化解我身上的香气,来恢复我的容貌?" 辛翌岚颔首道:"此法按理可行,能不能成功还有待结果。" 我皱起眉头,"这事辛大哥为什么不先征询一下我的意见,就算成功也......" 说到这儿,腹中疼痛突然加剧,一惊之下,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少顷,又觉周身酸胀发热,好似置身于蒸柜当中,禁不住倚椅坐下,连连喘息。 辛翌岚见状连忙上前,"断肠草的药力正在发作,毒性虽猛,但有筠萝异香冲和,天骄勿须担心,我扶你到榻上休息一会儿。" 我浑身乏力,也不敢逞强,由他扶着躺好。b 静卧下来,腹中刺痛虽然还未停止,幸好程度却算平常,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疼痛渐歇,肉体的酸胀发热却愈发明显。感觉上,自己整个人仿佛被药力煲成了一团粘糊糊的肉泥,而视觉与光感也开始失调,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扭曲,宛如湖水中摇曳的倒影。 "此时不宜见光,天骄不妨闭上眼养养神。" 辛翌岚柔声说道,跟着熄去了案上灯烛。
这一回尽管身子软绵绵的,但神志却极为清明。 躺了半刻左右,丝丝凉气游走四肢百骸,全身每寸肌肤清凉舒爽,那感觉就如当年在瑶池驻月湖里浴水行功后一般。 神清气爽之下,我的目力随即慢慢复原。室内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绰绰看见辛翌岚坐在榻边静静守候。 便在沉寂之中,忽听得门外"喳"的一响。 这声音极轻极微,若不是四周毫无杂音,加之自己心神宁定,决计无法听到,而且这分明是有人脚步正巧踏在落叶上的声响。 当下心念一闪,立知情况有异:天枢神域上下人等均对影子长老尊敬无比,绝不可能在他寝房四周鬼鬼祟祟的行动,门外之人显然形迹可疑! 未等我再作反应,又听得"镗"的一响,此次声音清晰可闻,乍一入耳,几乎让我一颗心蹦出胸膛。 --这"镗"的一响,极像"暴雨梨花针"一类暗器发动时,针筒里机簧产生的扣击声! 一念甫毕,登感数十道尖利细小的劲气朝我二人疾射而来。 这些暗器射速既快,数目又多,纵是武林高手,身处暗室之中,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也甚难招架,何况西栎使内力全失,如何闪避得开? 我情急生智,猛地抄起榻上薄被,运力舞开,挡在了我俩面前,在间不容缓之际,使得数十枚针状暗器尽数钉入被面。 我暗叫一声侥幸,假若方才动作慢了半拍,不仅辛翌岚命殒当场,连我本人在失去筠萝异香的保护后,也难逃噩运。 不容我多想,一条人影自门外飞扑而至,紧接着眼前寒芒闪烁,兵刃破空之气迎面袭到,与此同进,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腥臭,看来兵刃上喂有剧毒。 我心中大骇,左手反掌将辛翌岚推开数尺,右手薄被挥出,缠上对方兵刃,双方同时奋力一夺,二物一齐脱手抛落远处。 敌方兵刃即失,立刻伸手抓向我面门,此人出手迅捷,一霎之间,指风离我鼻尖已不逾方寸。我急忙侧头避过,扬指朝敌方脉门划去,孰料此人变招奇快,缩肘转打我咽喉。 黑暗中彼此连面目都瞧不清,更不必说看明对方招数,只能运用听风辨位之术,作近身互搏。 双方呼吸可闻,曲臂发掌都不过尺许距离,敌方出手既快且狠,每招每式俱为残体致命的毒着,若我应对稍有差池,难免死得惨酷无比。 但我唯恐自己一退,此人便去趁机加害辛翌岚,只得以快打快、寸步不让。 交手数合,我已试出敌方的内力比自己略逊一筹,如此算来,我的胜机便先占了七成--因为单讲招式精妙,祀月教的武功广集天下、博采众家,除了本门绝学之外,还能以"明镜拓影"为根基,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悉数"复写鉴印",见招使招,变幻无穷,旁人怎能企及? 再者,交手之地为我方本部,时间拖得越久,于自己越是有利。 想透以上几点,我的心情逐渐笃定,出招更显得心应手。耳听敌方使出"双龙抢珠"插我眼窝,当即料敌于先,提手虚抓,一把拿住敌方两根指头,运力向上急拗,只听此人痛哼一声,两指已被拗断。 我得势不让,双手探出,搭上此人前臂,"喀喇"、"喀喇"两响,扭断了此人腕骨,跟着一记"截脉手"戳在此人颈肩之交的"缺盆穴"上。 敌方连受我三下重击,再也支持不住,仆身倒地。
制住对手,我轻唤道:"辛大哥?" "我没事......"暗处传来辛翌岚的声音,"天骄你伤着没有?" "应该没有......"我一边回答,一边退到香案旁,摸索着点燃了灯盏。 灯光亮起后,我展眼一扫,只见辛翌岚贴墙站立,而偷袭之人则蜷伏于他脚前五步。回思适才黑暗中这番交手,不禁越想越惊,当年与徐沧海那场旷古绝今的大战,历时甚久,但其凶险之处,尚不如此次摸黑恶斗。 我长长舒了口气,有心瞧一瞧敌方乃何许人物--就着灯光看去,趴在地上的是一个黑衣短装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刚入眼时好像挺英俊,然而细一打量,此人脸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疤。 我望着他,他也瞪着我,对视片刻,但见这男子脸上神情数变,由冷漠而惊讶,由惊讶而迷惘,最后竟显出莫名的局促。 三十三、月出 辛翌岚踱到我身畔,凛然注视这位黑衣男子,"你是什么人?为何来行刺?" 那黑衣男子抬头瞟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我,凝眸不语。 "你现在不开口,以后总有机会开口的。"辛翌岚冷冷说罢,跟着喝道,"来人!" 影子长老在魔门中向来威行令重,但传话之后,却不见其下属现身。当下他微微一怔,跟着又提高嗓子唤了一声。 习武者的耳目本较常人聪敏,夜阑人静之时,声音更可及远,小院各处理应闻知,然而时过片刻,仍未有任何人应召前来。 辛翌岚面上变色,"天骄你在屋里守着此人,我出去查探查探。" "慢着!"我早已瞧出情形不对,连忙伸手拦在他面前,"此时我俩不宜分开,要去就一块去。" 言毕,当先走向门外,辛翌岚见是如此,只好提步跟上。
步出室外,但见月隐星黯,夜色凄迷,四面庭院寂寂,几处灯影昏黄,房舍回廊间皆不见人影、不闻人声,远方街坊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出一片静谧中的诡秘气息。 --院中其他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此时此刻,我不禁联想起初遇傅寒山那会儿的情景:当时芷瑛、百合悄然消失,也曾让自己甚为惶恐。能使二女一招束手,全赖亢龙诀那般盖世神功;而能暗中制伏这么大一票人的,又该是何种手段、何等强敌? 正自思量,忽闻西首屋顶上传来一阵娇笑,"蓝长老,你是不是知道故人秉夜来访,所以特地出门相迎啊?老妹子可不敢当,可不敢当。" --这声音柔腻宛转、甜媚动人,竟似十八好女在和密友笑言问候。 我心头微震,抬头朝声源处望去,夜影迷朦,看不真切,转头瞥向西栎使,只见他面色阴郁,若有所思。 但听那声音又道:"怎么蓝长老看见老妹子后,没一点欢喜劲儿,莫非不欢迎奴家到访?" 辛翌岚脸上肌肉轻轻一动,沉声道:"来者可是‘九子龙母'?" 那声音格格一笑,"总算你还有些良心,没忘了故人。" 辛翌岚深吸口气,"不知龙母此行意欲何为?" 那声音道:"嗳哟哟,长老怎么问得如此见外?老妹子自和你上次一别,每日里好生想念,常常记挂你身子都还安好?凡事都还顺遂?只是咱俩有约在先,奴家不便贸然探望,好在如今限期已过,做妹妹的自然巴心巴肝地赶来啦。" 这番话说得又恭顺、又缠绵,好像闺中新妇在娇嗔远行未归的征夫,然而她字字句句又似纯系出于自然,并非有意的狐媚。 辛翌岚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今霄子时一过,确实离当初定约之日整十年了......哎,龙母守时守得真可谓掐丝严缝,一刻也没有耽搁。" 那声音道:"那是当然,奴家身为女流,对信誉二字却也看得极重。昨晚蓝长老率领属下和血衣教大打出手之际,老妹子正巧看在眼里,尽管满心想助你们一臂之力,但又碍于誓言所缚,不敢出头,唯有在旁边干着急。幸好蓝长老终是技高一筹,大获全胜。" 辛翌岚闻言一凛,"你......你当时就在附近?" 那声音幽幽道:"这些年来,奴家可没少为你费神,一直想方设法打听有关你的各种消息,眼见限期将满,自然更加留意你的一举一动。老妹子这番苦心,蓝长老总该体会得罢?"
从二人对话之中,我已听出些端倪:这位"九子龙母"虽然嘴上叫得亲热,却无疑是西栎使昔日结下的一个大对头,眼下多半为报怨而来。 --值得庆幸的是,两人当初定下的什么"十年之约"刚好到期,而且九子龙母也算刻守信诺之辈,假若她昨晚掺上一合,情况就不堪设想了。 便在此刻,天上一轮明月破云而出,皎洁的月光顿时洒满庭院。 我正欲借月光看准九子龙母的身形方位,突然眼前一花,一个粉色人影翌遮在了辛翌岚面前。 我吃了一惊,只见这人乃是一位身穿粉色长袍的女郎,凤眼生春,长眉入鬓,嘴角浅浅含笑,相貌极为美艳,但年纪却无法确定,说二十不嫌少,说四十也不嫌多。 她俏立庭中,冲辛翌岚娇声道:"想不到一别十年,蓝长老的风采依旧如昔,老妹子这厢有礼啦。" 说罢,朝他盈盈一福。 辛翌岚神色陡变,身子晃了两晃,蹭蹭蹭连退三步,才勉强站定。 九子龙母"咦"了一声,随即笑道:"怪不得你的下属们又端汤又送药的,原来你果真练功岔了气啊,早知道这样,奴家就用不着试你的功力了,蓝长老不会责怪老妹子出手太重吧?" 辛翌岚手按肚腹,皱眉不答。g 九子龙母伸手理了理发鬓,娇滴滴的道:"老妹子虽然恨不能早早与蓝长老相会,但一来情怯害羞,二来面君也需小作梳妆,所以特意派遣我家五郎先和长老打个招呼,不知我那五郎孩儿礼数可否周全?" 我闻言心念一动,已明白她指的是那个向我俩突施暗袭的黑衣男子。明明是杀人夺命的勾当,在她嘴里偏偏说得风月无边。 当下接口道:"五郎正留在蓝长老房里喝茶,夫人不必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九子龙母目光斜睇,倏地容颜一整,正眼对我凝神端详,那明媚的秋波似乎直穿到我骨子里。 好一会儿,她才似有若无地叹口气,"绝世的美男子,阁下当真可称为绝世的美男子,莫说世间儿女,就连奴家瞧见阁下这般仙姿也有些痴醉。" 我闻言一愣,这才想起药效发散后,自己刚调整好状态,便突逢暗袭,以至于还未来得及顾上别的。现在听对方语气,难道自己容貌已恢复如初? --不过眼下强敌当前,可不是揽镜自怜的时候。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九子龙母眼波愈发温柔,"樵者惊仙之言,诚不欺我矣......" 此语乃是引用古人赞美嵇叔夜的句子,嵇叔夜为魏末名士,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传闻某次他去森林里采药,竟被樵夫误以为仙人下凡,其风姿可窥一斑。她借此典故转誉于我,算是极高的评价。 我淡淡一笑,"多谢夫人谬赞。" 九子龙母双目微阖,似乎不愿正视我的笑容,缓缓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吟罢仰首望月,恍然出神。 我虽不知她因何事感怀,但觉此女外表娇媚,行事诡异,照她方才使用无影神拳击伤了辛翌岚的手法来看,武功着实厉害,因而自己不敢有丝毫大意,暗中蓄势戒备。 良久,九子龙母目光投回我身上,腻声道:"小兄弟,你姓啥叫啥啊?" 我正考虑着有无告诉对方姓名的必要,她已转头冲辛翌岚笑道:"他不会是你的公子罢?啧啧啧,这等人品样貌,亏你生得出来。" 辛翌岚面寒如水,"他与我并无关系。" "哟,蓝长老莫非怕老妹子抢了你的宝贝?这点你大可放心,璧人如厮,又有谁忍心伤他......"九子龙母语声一顿,秀眉微颦,"可是话说回来,这些年也没听说过你曾娶妻生子啊,或许......奴家的消息不够灵通......又或许......他......他和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在我与辛翌岚之间来回瞟视,笑容甚是暧昧。
我对九子龙母那些叽哩咕噜的臆测并不在意,只是算盘该如何应付当前处境,尔今明眼处就她一人,但暗中隐伏的敌手却不知有多少,院中其余人等的状况也是一大疑问。既然这女人喜欢闲聊,何不套套她的口风? 刚起了这个念头,蓦地眼前粉影闪动,九子龙母跃身挥掌击来。 她说手便动手,事先竟无半点征兆。我见对方一掌轻飘飘的拍来,即刻左掌朝她掌心按去,右掌跟着往她肩头斩落。 九子龙母格格一笑,"小兄弟的身手不弱嘛。"缩掌托向我右腕,化开了我的攻击,随后双掌带风,直劈我面门。 我吃亏在内力不足,不敢与她肉掌接实,只得采取截脉打穴的技法,以巧劲缠斗,同时身形盘旋飞舞,近身游走。 祀月教的身法讲究轻灵飘逸,冷若御风,单论姿势曼妙,潇洒美观,别派的轻功俱是忘尘莫及。九子龙母见我身形飘忽如意,总能举重若轻地避开她的各路攻击,脸上反添了三分喜色。 "轻功不错,再试试拳脚如何?" 随着这声娇叱,她身子凌空飞起,闪电般拍出三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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