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主席,DRAKE夫人,是个热情和蔼的老太太,在他临走前特意递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说着,感激他这半年来积极为流浪儿童筹款,还多次参加公益活动,因此选了份礼品,一枚水晶做的胸针,送给他的夫人。 他先一楞,而后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细细的一圈,是简洁优雅的铂金戒指,"DRAKE夫人,您的情意我心领了,可礼物真不能收",他依旧温和地微笑,"我太太,......已经过世了,不好意思。" 看了会儿风景,他走回温暖的客厅。 负责清洁卫生的家政工已经离开,安静而有点空荡的屋子难免让人觉得寂寞。 周军换下正装,冲泡了杯咖啡,坐下打开电脑。 来了加拿大这几年,对茶叶的嗜好已不知不觉地被咖啡因替代。 删除了一大堆垃圾邮件,剩下的两封,一是合伙进行风险投资的搭档,Dr.LEE发来的,善意提醒他,别忘了周末参加家中大儿子的庆生晚会。 第二封,前面有一长段的法文,周军忍不住摇头,这个小亚,每次都使这招,逼迫他为看懂邮件,还专门去买了本法语词典。 一字一字的翻译下来,说是到法国一年了,所有的事都挺顺心,就是当初答应去看他的某人,至今未见身影,令他有种受骗上当的郁闷。 周军的心,隐隐有些刺痛。 小亚不知道,由于他拿的还是中国护照,为了安全起见,不能贸然出境。 申请入籍的材料虽已递交,可按法律规定,还得坐上几年的"移民监",才能以加拿大公民的身份随意移动。 然而这些对他来说,并非大问题,最无奈,也最伤感的,却是这辈子都无法再踏上自己的土地。 想要和肝胆相照的老友喝酒谈天,想要再看一眼曾经相依相伴的地方,......想要在挚爱的恋人坟上摆一束鲜花,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有那么那么多想要做的事,却永远--也做不到了。 周末,温哥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周军驱车赶往"西温"。 DR.LEE的大儿子他见过几次,是个挺帅气出色的男生,典型的"香蕉人",言谈举止已全盘西化。 送上最近在年轻男孩中非常流行的饰品,TIFFANY的银质手链和耳钉,周军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还是UNCLE最IN,其他人通通OUT,老妈居然给我买了个古董拎包,天,她还以为那真叫复古啊!"摊手耸肩,故作夸张而又直率地抱怨礼物不合心意,周军看着他笑笑,果然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子才有的可爱举动。 庆生派对是自助冷餐加小型舞会的形式,年轻人都挤在大客厅的舞池中寻找快乐和宣泄青春。 周军和DR.LEE夫妇,还有其他一些上了年纪的宾客,围坐在小厅里,听着舒缓的乐曲,谈论近期的投资热点和股市行情。 MRS.LEE忽然笑着插一句,"周先生,你还年轻,应该去隔壁热闹热闹,别尽和这些老头子们凑成堆啊。" "这位太太,谁是老头啊,我可青春着呢。"DR.LEE谐趣地顶嘴,"周啊,他那叫稳重,和这些个毛头小伙才混不到一块呢。" 周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可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 到了主人公吹蜡烛、切蛋糕的环节,男孩在大家齐齐合唱"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和慈爱的父母拥抱着,调皮地比了个"V"字手势。 周军静静地靠在墙角,看着眼前欢乐的场景,心头的苦涩不断上涌。 同样是20岁的成年生日,同样是英俊美好的男孩子,可人生偏就是这般不公平。 他怎么会忘记,今天2月27日,是怎样重要的日子。 他又怎么能忘记,那年的2月27日,他自己做了怎样残忍的事。 那个凄凉地笑着,说好象爱上他的人,却永远不再给他弥补的机会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顺手拧开收音机,调到华语电台,习惯了听其中播的中文歌松弛情绪。 这个时段,象是来信点播专场,嗓音甜美的女DJ总是先要念上一段祝福的话,然后才放歌。 突然的,当张震岳特立独行的歌声传出,他感到一阵剧烈的酸痛无征兆地从心口传到指尖,疼得几乎连方向盘也快握不住。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的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恋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 他扬起头,深呼吸,拼命要压抑住自己,但是那刻骨铭心的悲怆,让他控制不住的失声痛哭。 那个雨夜,路过STANLEY PARK SREET的行人都看到了,路灯下,停靠一旁的豪华车内,有一名男子,泪流满面......幸福版本大团圆结局 ************************************************************************** 狭长略显拥挤的站头,孙乐出乎意料地转过身,一下摘掉了帽子,很舒缓、却又极富意味地裂开嘴角,似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让他走",看着不是很清晰,象冷然而不屑地笑。 年轻男子立即明白了,这个警惕的少年,已经知道被公安跟上了,同时也知道,有自己人在暗中保护,他的神情,便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暗号。 "崔哥,孙乐在带着公安绕圈,危险!!" "他清楚自己成靶了?" "恩。" 这时,大崔已和周军等在了国道口,他用眼光示意一下,身边的人马上会意,"按第二套方案,恩?" "崔哥,我猜他的意思是让你们赶紧走!......我护着他找个地方先躲一阵再说。" "不行,这回他要是走不了,就再没机会了。"周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他镇定了一下,"公安不会放他过门,今天一定会逮了他,起码要吃上十年的牢饭,他那身子根本挨不住,我一定得带走他!!" "周军,你做好思想准备,保不准,大伙都得跟着没命,我说实话。"大崔冷静地对他说。 "崔哥,要死,也是我死,我会护着他。还有,我信你的能耐。" 大崔了然地点头,脚下油门大力踩下,边通过电话让另一辆商务车随时侯令,边飞似地赶往火车站。 乘着地铁来回兜了两圈,从孙乐出门时算起,已过了一个多小时,最晚的那班火车已错失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凶多吉少,抬眼一扫荡,地铁车厢里尽是便衣的公安。 只求大崔派来的人领会了自己刚才的暗示,而他自己,豁出命来也要拖死公安。 --周军,你放心,我一定要让你逃走,一定!! 地铁又返回了火车站,他下了车,乘上自动扶梯,往上行。 在人潮众多的出口处待了会儿,当听见"列车进站,请排队上车,注意安全",他急速启动,不过腿瘸,奔下楼进站台。 地铁列车疾驰进站,孙乐准时上了车,站在车门边上。跟踪的公安也纷纷赶着上了其他车厢。就在地铁响起关门的警报声,缓缓关闭车门的一刹,他突然用背上的登山包往门口一捅,别开了车门,跳下车。这是以往他惯用的逃跑的技巧之一。公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地铁已经启动了。 "中队,对象消失,他又下去了。"车上的公安焦急地朝对讲机喊叫。 "各小组注意,对象已上了地面,广场各组注意每个地铁出口。"指挥部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能周军就候在附近,安全状态下,狙击组准备,可射击,引蛇出动。" 孙乐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 手机突兀地在裤子后袋震动,心一紧,脚下一滞。 "喂......" "乐,走2号出口,车在那儿候你!" 周军只说了一句便掐断线,虽然语速急促,语气却透出不容反驳的坚决。 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蛋,明知道手机会被监听,居然还冒险打电话过来!! 更过分的是,竟然不要命的跑来公安的地盘,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妈的,自己的好心喂了驴肝肺!! 不行,绝对不能由着他乱来,如果亲眼目见他被公安毙了,自己一定会当场丧心发疯的!! 所以,宁愿自己没了,也要让他活着!! 孙乐一咬牙,作了决定,扭头往2号出口走去,向上踏着一级级台阶,很快,到达了地面。 "中队,他在马路对面。" "狙击手准备,架枪!!" ............ 现场一阵嘈杂,对讲机的声音都被掩盖。 十几名公安和武警撒足狂奔,枪支都已握在手,上了膛。 只一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乃至反应最快的公安神速启动,指尖也仅触到男孩散开的外套下摆,却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自绝。 瘦削的身体很坚决地,往迎面驶来的卡车头撞去。 周军的心,跟着他的身躯,刹那飞起......而又猛然下坠。 他分明看到了,那随着鲜血飞溅的,沉重的,无以回报的爱...... 短短一分钟不到,惊诧的人们四涌过来,将倒在血泊中的人,围了个严实。 在场的公安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急切地呼叫指挥部,等待上级指示。这突发的意外状况,彻底打乱了作战计划,围观的好奇民众越聚越多,更使他们措手不及,一个个不是焦头烂额,便是垂头丧气,甚至还有人忿忿地大开三字经骂了娘。 眼看银色的桑塔那快要堵在乱成一团的十字路口,大崔果断地倒了点车,极有技巧地掉转头急匆匆驶离高危地带,而他身边坐着的人,已然呆滞。 "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个......傻瓜啊!!" 车平稳地上了既定的路线,周军才失神地喃喃低语,整个人依旧象沉在恶梦中似的恍惚懵然。 "这个孩子我敬他,有情有意,是条汉子。周军,他都为你不要命的做到这一步,你再不好好活着,怎么对得起他?!"大崔扫了他一眼,很是认真地说。 "我是对不起他,......他自己呢?乐,你对得起每一个人,可就是对不起你自己......"周军的头斜靠在车窗上,终于心痛难忍,暗哑地,不加掩饰地哭出声来。 五年后。 孙乐慢慢扶着墙,一下一下摸索着上楼,虽然出狱回家已有段时日了,可每天上下楼梯还是不太习惯,加之腿脚又不好,跌倒摔交成了家常便饭,不过算他好命,还没发生过踏空掉下楼的事故,他常暗自庆幸。 到了家,把刚从便利店买来的速冻盒饭放在微波炉里转热,简单地当作晚餐吃了。 其实他倒是想自己做饭来着,可大虎和小锤子老担心他看不见,一个人用煤气会闯出祸来,硬是拆了他的灶头,任他一再申辩自己早就惯了,在监狱里各项活儿也操练纯熟,可就不顶用。 将剩下的饭菜连同塑料盒子一并放进垃圾筒,孙乐傻傻楞了会儿,然后和平日里一样,小心地回了卧室,摸到床边,坐上去,手习惯地去找寻摆在床上的吉他,拿来后轻轻拨弄,抱着低声吟唱,最喜欢的,是那首曾经送给别人的歌。每当唱到这句"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的时候,鼻子总有点发酸。 电话铃声再一次固定地响起,每天晚上7点,雷打不动。 男孩侧过身,冲着书桌的方向笑了笑,低声自语,"周军,再让我想一想,......再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 第二天是周六,一到双休日,孙乐的小屋就变得十分热闹,小锤子只要公司不加班,铁定一大早便来报道,大虎也是来的常客,有时玩得疯了,倒在沙发上硬是赖着不走,孙乐也由着他睡过去。 这个星期,家里却是难得清静,两个死党都有事忙着,他可以懒懒地躺到十点起床,早饭只一杯牛奶便打发了。 杯子还未及放进水池,门铃突然响了,他有些着急地走出厨房,一时不慎,脚下被微微凸起的陈旧的木地板条绊了一下,人掌握不住平衡地跌倒在地,玻璃杯当然摔得粉碎,右手压在了杯子的残骸上,用力撑着身子,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碎片嵌入皮肉,鲜血直流,疼得他低低闷哼了一声。 门铃还在持续地响着,他顾不得疼痛,心急火燎地想要去开门,"等等,马上就来......" 一边喊着,双手一边胡乱摸索,抓住个家具便要借力起身。 "哐当!"听着屋内大的动静一拨接一拨,等在门外的大陆可吓坏了,"小乐,你没事吧?我是陆哥,你慢点,慢点,我不着急!!" "没事,我没事......" 没多久,门开了,大陆却怔住,心头酸酸的。 孙乐的脸有些发白,额头上一层密密的小汗珠,身后的过道一片狼藉,挂衣架、折叠椅倒成一堆,当中还留着一只拖鞋。大陆低头一看,男孩果然光着一只脚。 视线往上移,受伤的右手还在滴着血,他赶紧伸手搀扶着男孩进屋坐下,二话不说地找出小药箱,这还是孙乐回家的第一天,自己拿来救急备用的。 简单处理和包扎好伤口,大陆才喘了口气,"小乐,怎么这么不当心啊。" 男孩往后靠靠,已经没有用处的眼睛大大睁着,"陆哥,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根本就是个废物,连开个门,都弄得惊天动地......"说着,他轻轻叹息。 大陆黯然,不知该怎样安慰他,说服他。 那次为救周军逃命的车祸,尽管没夺去他年轻的生命,却夺走了他宝贵的光明,由于脑部剧烈撞击地面,颅内大量出血引起内压增高,增高的压力最终导致玻璃体出血,伤愈出院的时候,孙乐已是一个盲人。 或许法官也看在他年纪轻轻,便落下终身残疾的份上,再加之有梁平暗中打点,原来预测的起码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陡然减至五年,而且收押在省内条件设施最好,管教管理最规范的监狱服刑,算是没吃啥苦头。 周军得知这一消息,却是几个月之前的事。 这五年里,男孩一再要求大陆保守失明的秘密,不向他透露一个字,后者应了,也做到了。 可等到他出狱的两周后,梁平送来护照和机票,说是周军托他办的,让男孩尽早赶过去团聚。 大陆找不出搪塞的理由,只得据实告之,小乐的眼睛瞎了,为不连累他,决定自己留在国内生活,希望对方在加拿大过得开心,过得好。 周军在电话那端长久没吭声,大陆耐心地静侯,直到他压抑的,满是伤痛的哽咽声传出,才冷静地劝慰,说道:"你最清楚,小乐,就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他那样的爱着你,把你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所以,他不愿意成为你的负担,不愿做你的累赘,一生拖着你,也是很自然的想法。" "大陆,他,......这样看不见,......有多久了?" "五年。" "还治得好吗?" "周军,你愿意一辈子照顾他吗?"大陆反问一句。 "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他活着,我要活得比我的乐长久,......不对,我只要比他多活一天,这样我就能一辈子照顾他。"周军的回答,就象对着神父说的誓言。 "既然你都决定了,也要给他点时间想明白。" "不管他想不想得明白,我绝不会放走他的。"周军最后,又显出了自己的强势,这一回,大陆倒挺赞同,对于这个傻小子,现在得软硬兼施。 转告了周军的话,孙乐目无焦距地朝向大陆,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那就让他等去吧,......等一辈子也是活该!!"心中暖暖的,可口头上却硬撑着不松,孩子气的强。 当天起,周军开始了电话攻势,男孩第一次接了,听见是他的声音,便"啪嗒"给挂断,次日也是如此,等到第三天,他聪明了,晓得是某人来的骚扰电话,自此,一概无视,可对方也好象和他较上了劲,哪怕没人接,也照时来电。不仅如此,还时不时有国际快递送来高科技的,辅助盲人生活的产品。要说孙乐心里没一点动摇,那是撒谎。可要让他就这样拍拍屁股无所谓地投奔而去,却也真放不下心中的担忧和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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