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烨微微一笑,"这场战我们的确败了,不是败给狄人,而是败给了自己。为什么会败?正如少卿所说,人心不齐。天时、地利那是不消说的了,远赴战场,地势不明气候不调,与稽军争雄的唯一凭借便只剩下人和了。只是数量虽众,却成日里担忧着别人抢了自己的功劳,心力自然使不到一处。正像一盘散沙,不用别人来打,早就从内里慢慢的折腾死了。仗虽然败了,但为什么会败,却要一一查探清楚,查处作祟的蠹儿,就地除了。朕虽然以宽为政,但宽也有边有岸,过了限反而要严一点,手硬一点。" 少卿听文烨这么温温道来,显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这比盛怒之下的咆哮怒吼更让人心惊了。想了想才斟酌着道:"皇上,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矛盾挣扎中只听文烨朗声一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冷冰冰一片,极其轻蔑的道:"良将,什么是良将?是周醇林、是汪震清?笑话,若他们是良将,会密谋诛杀自己的救命恩人?若他们是良将,会合谋构陷于大燕有滔天之功的忠诚将士?,深深凝视少卿,"少卿,哪怕是善心,也该看清是对什么人!" 少卿眼光闪动一下,想到那夜的惊心动魄,也不禁寒心。唇瓣抿了抿,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第五章 少卿的预感没有错,皇上正想借着这个由头整治朝廷一番.当权者眼里容不下沙子。文烨虽然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但他的心里有的更是一统天下的欲望,这种欲望每天每晚都在灼烧着他的心.每当他看着自己时,那双比夜空更幽黑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深沉的痛苦. 少卿知道,这种痛苦,文烨要宣泄出来,作为一个杰出的英主,他再也不能容忍任何人阻挠自己的脚步.可是,自己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担忧.文烨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但是朝廷的格局却比任何一样事物复杂得多,外戚,儒生,酷吏...... 要整顿朝风,首先便要革除周醇林,汪震清的官职,再来就是追究罪行,一旦确认,那是剥皮陵迟诛灭九族的大罪. 怎么诛灭九族,那两人细细推算起族谱,和皇太后还有一些牵连,如果认真起来,岂不是连皇太后也算进去?即便退一步讲,让那二人兜揽一切罪责,皇太后及一干官员也是极不情愿的.届时皇帝又会怎么做? 少卿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自从昨天一次早朝后,本来就阴云密布的朝廷更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来来往往的官员们悄悄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一见他来了,立即装出一副浑然无事的笑脸.少卿素来和他们只是点头之交,淡淡一笑便过去了.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放下湘妃竹帘子,淡淡的光从外面射了进来,马车外一片噪杂,传到马车里面却只剩下朦朦胧胧的声响了.手指揉着眉心,想着皇帝近些日子的举动,想着那干官员神神秘秘议论的脸孔......以及若有似无的示好......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亏得少卿警觉,身子才没有撞到隔板上,"怎么回事?" "将军",仆人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闷闷的,"前面似乎有人起了争执." 少卿心中正烦,随口道::"那就绕道走."仆人称一声诺,马车轮子又滚动起来,行过街边时,少卿透过竹帘的间隙,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想也不想便喝住了车夫.下了车,几步走到那人身边. 皱眉道:"宾爻,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青年正是萧戟,见是少卿来了,嘻嘻一笑,"将军,你还问什么?这马疯了,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我怕伤着人,帮忙拉住。嘿,将军的脸色好吓人,敢情在将军的眼里我萧戟就是个只会坏事的胚子?" 一脸痞子相,少卿拿这种人最无可奈何,破颜一笑,"行了,你瞧你都快把那马勒死了......" 话音未落,马车内一人粗着嗓子道:"好大胆的奴才,还不快放手?" 听声音显然是有人故意捏着嗓子作势。若说少卿先前只有五分怀疑,现在则是十足十了。眼眸一转,见马车上雕着靖王府的府徽。早就听说靖海侯是一个如何了得的人物,万万没有道理被人如此戏弄还窝缩在马车里默不作声的。当下抱定守拙的宗旨,放任萧戟胡闹。 萧戟眼光与少卿一对,随即明白他那一眼的深意。他本来就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现在身后有了少卿,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得咧出一口白牙,没有丝毫预警的,紧握住缰绳的手突的一松......末了才无辜的凑上一句,"萧戟遵命!" 那马早被萧戟勒得口吐白沫,拼足了劲蹬着蹄子直往后退,哪里禁得住萧戟这一松手?蹄子猛一打滑,一声嘶鸣中,庞大的身躯带着被装饰得金壁辉煌的马车重重的摔在地上,悬空的轮子兀自滴溜溜的打转...... 一片混乱中,夹着萧戟特意拖长的痞痞的一声"萧戟遵命",显得特别滑稽...... 车里先是一连串的呼痛,尘埃落定后,终于慢慢的爬出一人。虽然穿着也算体面,却万万及不上靖海侯的一个小指头儿。此时他的冠歪着,发也散了,本来就平凡的脸更显得狼狈不堪。 少卿想笑,但他素来稳重,勉强忍住了,只一双眸子弯弯如新月,盛了满满的笑意。 萧戟却不同少卿,他是个嘻笑无忌的人,早抱住肚子笑个不住,索性蹲在那人面前,眼对眼,格格笑道:"侯爷这么狼狈,怎么也没个奴才来服侍您?敢情靖王府通府上下就侯爷一个人?" 那人狠狠瞪萧戟一眼,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个可恶的青年撕下一块肉来。眼光向四周一扫,周围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事情不能闹大,心中暗暗计量着,眼前要脱身,唯一的法子就是抵死不认。 咽了一口唾沫,粗着嗓子道:"你放肆,你是哪个名分上的人物,胆敢和本侯爷作对......"稍顿一顿,"也罢,本侯也不和你计较,你帮本侯把马车扶起来,也算将功折罪了。"一边起身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用眼角觑着蹲在地上的萧戟。 萧戟扯一下唇角,蹲在地上两手托腮仰头看着那人,神情无辜天真得像个刚刚睡醒的孩子,"侯爷说要我放手,我照着侯爷的吩咐放了手,怎么反倒挨了侯爷的责骂?天下还有这个道理么?"也学那人的样子一边拍拍衣袖站起身来,一边用眼角觑着他。 那人打一开始见到萧戟,只是见他插科打诨,嘻笑不忌,几乎没听他说过一句正经话,整一个市井无赖。以为他也就那样了,没想到现在两人平平站在一起,萧戟竟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但眼眸微微一眯,本来无害的人竟然添了几分凌厉的锐气,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自己在侯爷门下也算算见多识广的,怎么当初竟走了眼,惹上这个瘟神。口气立即软了几分,"你让开!" 原想他一定会百般刁难,没想到萧戟竟乖乖的侧身让出一条道来。不由狐疑的看他一眼,刚要迈出步子,却听萧戟痞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侯爷好肚量!可是我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你哪点像侯爷呢!眼光昏暗,眉目不齐,一脸猥亵晦涩奴才相。在场的各位汉子,你们说句公道话,我萧戟说的对是不对?" 最后一句中气十足,不愧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声音里自然而然的透出一股威严。围观的人看了半天热闹,看着萧戟戏弄讥讽那人,心中又是解气又是痛快,现今听萧戟这么一问,都扯开嗓子应道:"是!"一时间,人山人海,却只听见一个声音,好比大浪席卷,势不可挡! 那人是靖海侯府的总管,瞒着侯爷乘了马车出来显示排场,心中本来计量好了,侯爷进了宫,一时半会是断然回不来的,没想到千算万算,却偏偏漏算了天底下还有萧戟这么个软硬不吃水火不进的牛鬼蛇神。 心里就像十五只水桶上下打吊,生怕侯爷知道追究起来,自己这身皮那是不用要的了。正自七上八下,猛然间听到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声音,腿脚先就软了,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萧戟双手环胸,微眯着眼看着那人,还是那样悠长的带了一点异调的口气,"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愣愣的看了萧戟一会,知道一旦承认就被送回侯爷那里,侯爷的性子他是清楚的,府里家法最严,剥皮抽筋那是小事,指不定还有什么自己见都没见过的刑法要往身上招呼呢!但是不承认,那就要被认当作贼子送去见官...... 少卿在旁边一直看着,虽然觉得萧戟做事太过张扬,但就得有人杀杀这帮子贵戚的傲气。微微笑着不发一语。直至见到那人嘴唇微微抖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几步过去,拍拍萧戟肩膀,"那还要问什么。靖海侯处事严谨,府邸之中断然不会出现这么个败坏主子名声的奴才的。这个人,必定是偷了侯爷的马车,想弄到城外发笔横财,没想到偏偏让你阴差阳错的撞破了。" 萧戟怔了怔,少卿绝对不是这么草率武断的人。他会这么说,必定是想到了自己没有想到的深意。少卿是一个正直睿智的人,自己一直这么认为。因此尽自不解,也只是勾起唇角,又是一副懒懒的疲惫相,静静的立在一边看他怎么处置。 少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果方才只是朦朦胧胧一个念头,那么在这短短几步之间,已经思量清楚了。微妙的朝廷格局竟然会系在这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身上,真是让人做梦也想不到!现在再也不能让那人开口再说一句话! 少卿的步子很稳,一步步慢慢走近。 那人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的看他。 如果世上有一种人,不用说什么话,便会有一股威严的气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让人折服。那么少卿无疑是这种人。 他不像萧戟那么张狂,把尖锐的羚角显现于外,他是深沉的,内敛的。像广阔的大海,一时风平浪静,可是谁也不能忽视平静之下蕴藏的巨大威力。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少卿身上,所有人都在疑虑惑,这个年轻的官员到底要做些什么。 跌在地上的仆人也在疑惑,被他的眼光一看,就像被强韧的绳子捆了结实,连动都不能动。眼睁睁的看着他慢慢对自己伸出手,耳边听到咯的一声,颌下一阵剧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六章 走出廷尉署,沉重的铜钉大门在身后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少卿微微转头,眼角瞥见门上两个狰狞的兽头睁着铜铃大眼直直盯着自己。深深吐出一口气,自己打过许多仗,但即便面对刀枪剑戟,性命朝夕不保,也不像现在这么心里落空空的。 这是一次对弈。自己的擅自作主,牵动了本来就危机暗伏的棋局,自己这么做,究竟对还是不对...... 咬了咬唇,抬头,天色近晚,原本宝蓝色的天空上飘起了绛红色的云,失去了平日的空灵缥缈,带着一种沉重的色彩,厚厚的覆在色调暗沉的天空上。忽然一阵风吹来,街边撑起的白布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夹着路人的惊叫,卷起浮在路上的细细的尘土,一时之间,细微的尘土仿佛也有了生命,向行人的脸上打来。少卿不躲不避,只是微微眯起眼,任其打在脸上,心中却生出一种舒爽的惬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将军在想什么?"萧戟站在少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红得耀眼的云,以及大得诡异的夕阳。扯唇一笑,用手一指,"将军看那日头,真怪!从前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讲鬼故事,鬼门打开那日,日头就特别圆特别大,莫非就是这样的?" "哦?"少卿似笑非笑,"你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鬼见愁,也怕鬼故事?兴许今晚鬼门就开了!" "我怕那个?"萧戟仰天一笑,定定看向少卿的眼里有着不同寻常的专注,"虽然不怕,可是我却信世上有鬼,有阴曹地府,有轮回转世!其实,阴曹地府比这十丈软红简单得多,十殿阎罗比那青天大老爷正直得多。将军,你知道么?阎罗王的手里有一本勾魂帐,谁在阳间做了什么善事,做了什么恶事,里边都清清楚楚的记着,该让你下油锅便下油锅,该让你上刀山便上刀山,黑白分明,不容你抵赖。"唇边溢出几分玩笑不恭,"这世间的事,钩心斗角,蝇营狗苟。什么是黑白分明,又有谁人能够明白。所以啊,这世上真要有个阿鼻地狱才好!"见少卿露出几分惊讶,转头往青砖地上啐了一口,脸上又露出那副痞子神态,"这天贼冷的,真他娘的冻糊涂了,竟说出这样没出息的混帐话来。"顿了顿,"将军,那人不过是靖海侯的一个小奴才,兴许是偷乘了侯爷的马出出来显排场,这样不知耻的奴才遍京城的都是,咱们犯不着在他身上费这么多心思!" 少卿正想着萧戟方才的话,其实,自己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什么是黑白分明,先前以为自己知道,可是自从遇到了文烨,见识了朝廷,对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竟然也不知道了。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这么简单。 后悔么? 没有后悔的余地! 身后就是悬崖。前进,未必春光明媚,后退,必定粉身碎骨! 只有向前!向前! 哪怕是累了,倦了。也只能向前!向前! 后悔么?r 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他不是靖海侯的家奴,"少卿一字一字的道,"他是贼子,偷了王府马车的贼子!" "将军......"萧戟先是一怔,但他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随即便明白了。靖海侯是先皇金口御封,任谁也不能私自扣下府中的一草一木,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廷尉署虽然直接受命于皇帝,也不能违背先皇的旨意。但......如若扣下的不是靖海侯府的家奴呢? 唇瓣一抿,"将军想得真远......他靖海侯是个什么东西,怕他个球!那次的仗,真他娘的窝囊,如果是将军领兵,那才叫打仗!"伸舌舔一舔干裂的唇瓣,盈满笑意的眼里透出嗜血的残忍。 少卿却什么也没说,眼睛盯着渐渐染黑的云,末了沉沉的道,"起风了,要变天了!"腿脚一动,大步迈了出去。 萧戟刚跟出几步,脸上一凉,几滴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刺得肌肤刀扎似的疼。 顷刻之间,雨点密集起来,像天地之间张开了一张网,朦朦一片。 没带雨具的行人大叫着奔跑,街边吆喝的小贩忙着收拾行当......热热闹闹的街市转眼一片冷清清,只听见雨滴砸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声响,鼻间满是冷冽的尘土味...... "将军,雨下大了,咱们跑吧!"萧戟几步追上少卿,叫道。耳边全是沙沙的雨声,拼命喊出的话竟变得连蚊子也不如。 少卿脚步不停,淡淡的道:"跑又怎样,前面也在下雨,还没跑出几步,浑身便湿得通透,还不如不跑了。" 萧戟怔了怔,随即笑开,"是,该来的总要来的!" 少卿负手于后,气定神闲,身体很冷,心却是热的。 淡蓝色的袍子在狂风中晃动,间或拂开飞落的雨滴,踏着飞溅的水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大步向前走去...... 第七章 京城虽是大燕的枢机要地,经济河运政务的汇集要地,但一丈多宽的护城河一围,便将这诺大京城严严实实的的圈了起来。满街走的都是四匹马拉的车子,随随便便一茶碗盖砸将下来,保准让一顶乌纱见红。多了私相授受,暗地拉拢,芝麻丁点儿大的事霎时便能从城东传到西。这边少卿刚刚离开廷尉署,那边汪震清便得了讯息。 "将军,老爷在听涛轩赏雪。" 周府汪震清是来惯了的,下人自然识得,也不用通报,接了他的马鞭,陪笑着道。 汪震清刚要举步,想了想又顿住了,"这个时分,大将军在听涛轩做什么?方才有没有人来过?" 那人哈一哈腰,眼睛只盯着地,"主子想什么,做什么,哪里是奴才这等名分的人能过问的?将军也是知道老爷的,意之所至,也不管是不是天塌地陷。这会子刚刚下过雨,连泥里都飘着香气,老爷常说瑞雪虽好,却远不及这时分的景致了。将军方才问有没有人来大将军府,奴才惶恐,却不知将军要问的是什么人?送菜的王嫂,挑水的李三......"噗哧一笑,"奴才真是糊涂了,竟跟将军说这些",眼角瞥见汪震清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肚中暗暗发笑,脸上却仍旧一本正经,因板着指头细细备说,"辰时,南六省米行当家张老板来拜见老爷,因老爷进宫面圣去了,没有见着,只留下一盒自家秘制的松云饼,说是给老爷尝个新鲜。巳时,赵军门来,像有什么急事,同老爷在书房议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老爷是个性情严重人,奴才也没敢打听。方才赵军门不知为了什么又折回来一趟,神色匆匆,但只待了一会儿便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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