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疲倦地揉了揉额角。"我会搞清楚的。" 颜猎果断地收住。"有事记得联络我。" "好。" 他放下电话,抓过杯子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半杯白酒,然后手指颤抖着敲下鼠标,打开一个窗口,出现那张电脑绘图。 艳丽娇媚容颜。晶蓝发丝下一双山水清嘉的眼。唇淡淡地挑着,那笑意多少带些嘲讽。 他的指尖有气无力地滑上屏幕,抚过她线条秀艳的轮廓,又深深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德鲁伊教在不列颠的母系社会时代就已存在。但经过与罗马人的战争,以及基督教的极力打压。公元6世纪到16世纪这千年中,很多德鲁伊教的传统渐渐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甚至被基督教吸收消化,但教团本身却已销声匿迹。直到16世纪,随着早期德鲁伊宗教研究著作的翻译和印刷传播,欧洲人开始意识到他们的祖先并非愚昧无知的野蛮人,‘徳鲁伊教复兴'运动才逐步展开。时至今日,已有数个德鲁伊团体活跃在世界各地,他们将环保主义和泛爱主义融合到自己的信仰中,使这个根植于古老传统的神秘宗教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新与活力......该死的,这都是什么啊。" 他簌簌地翻页,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那些资料。目光突然停在几行字上。 "德鲁伊教敬拜自然,并将橡树视作至高神祗的象征,他们把寄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看作一种万灵丹,认为它具有神圣的疗效。因此这种圣果也就需要通过特别的仪式才可采集,据说只有在满月和新月的日子,或者每月的第六个夜晚,才能举行这种仪式。" 他用铅笔轻轻画下一些字句。 "槲寄生......是吗?" 似乎,很熟悉的字眼。 再向后翻,便看到了些并不晓得自己期待与否的东西。 "EL DORADO乐队。四年前首次出现于法国乐坛。四年间发售了两张分别名为《与上帝无关》和《鹈鹕》的歌曲集以及一张名为《HAKU》的音乐集,‘HAKU',日文含义为‘白'。三张专辑全球发售量都在五千万以上,可以说是重金属摇滚乐中的翘楚。" 他皱皱鼻尖,迅速翻过去, "六名乐队成员均为德鲁伊教徒,分别来自Porcelain、日本、德国、希腊、罗马尼亚以及海地,其中最小的是来自日本的秋原里绘,Rie,一名黑发黑眼喜欢日本木屐的十九岁短发女孩,担任乐队中的键盘手;而年纪最大的是来自Porcelain的颜苏同,又名JackalYan,喜欢把头发染成蓝色,高挑消瘦容貌姣好的男人,担任乐队鼓手。其他四个人,分别是......" 他已经不能再看下去,直勾勾盯了资料上所附照片。他整个人怔在了那里。有好一阵功夫无法呼吸。 然后他终于平静下来。抓过一张白纸,写下几笔凌乱字迹,然后烦躁地揉成一团,重新抓过一张纸来。他挺直身体,深呼吸,然后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你准备好了,晏雪匆。" 他把资料和打印照片并排放好,开始比较并记录异同。 "事实上,相同点有很多。" 颜猎沉默一下,"继续。" "他们都染着蓝色头发,身高和体形相似,面部轮廓在很大程度上也有相似之处。" "但是。" "但是我不会把他们看作同一个人。" 颜猎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原谅我,晏雪。虽然我不知道你看到的女孩是什么人,他们的确十分相似。但是的确,我也不能肯定地说他们是同一人。" 他清楚听见晏雪的叹息。"但是这很古怪。" "是啊,很古怪。"他回答,"你见到的那个自称是模特儿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苏瞳。" "......果然很古怪。" "颜。" "什么?" "那个人......那个鼓手,你确定他没有兄弟姐妹?" "......你果然没有看完我给你的资料。" 晏雪放轻声音,"我看不下去了。" 他的疲惫透过电话清晰可辨。 颜猎叹一口气,"我想是没有。他们六个人都是孤儿,其中大多数甚至连自己父母的姓名都无从得知,德鲁伊教收养了他们。哦,也并不仅仅是这些人,德鲁伊教在各地都设有类似孤儿院的慈善机构,收养孤儿和弃婴,并且给他们足够的生长空间从事他们所乐于从事的工作。所以,才有今天的EL DORADO。" 他悄然也放轻声音,仿佛怕惊吓了另一端的晏雪。 "医生。事实上,我认为你需要保持镇静。" 晏雪沉默。片刻后他冷笑一下,有些自嘲。"帮我个忙,颜。如果你方便的话。" 颜猎静静回答,"虽然我认为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是忘掉这一切,等待休假结束,回去上班。不过,我会为你调查七月三十一日那一晚,颜苏同的行踪。 如果那真的就是你想要的。" 晏雪叹息,"我喜欢和你打交道,颜,因为你聪明得像鬼。" 一个简单的微笑,"谢谢。"然后他冷下音调,"不过,医生,我问你一句话。" 晏雪沉默一下,然后轻轻咳嗽,"你最好不要问我。颜。" "你敢挂机,我就杀了你。"他执拗地低吼,"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晏雪匆,你给我说出来。 如果那是他,你要怎么样?" 良久沉寂。猎豹般锐利的耳朵静静捕捉好友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然后晏雪轻柔地回答了他。 "我不知道。" 如果那当真是他。一个陌生而诡异的男人。那么,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史载,凯撒远征高卢时曾向元老院报告:"德鲁伊教教士在当地有仲裁和主祭等重要地位和权力,而且该教教士精通物理、化学,他们在树林中居住,用金镰刀砍伐神圣的橡树果,甚至用活人献祭。" 活人献祭的德鲁伊,其传统由来已久。 --花期2004年9月14日报告书。 莱斯烈颜。 那么,下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是谁?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他吃了一惊,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随手按掉,却错手按成接听。他叹口气。自己最近果然精神恍惚。 只是不愿承认原因。 手机贴上耳叶的刹那,那个嗓音轻润恍惚,带着些灼热梦境般的甜蜜,徐徐而来。 "Hi,医生。" 他几乎跳了起来。 灯绿酒红。 那间酒吧的名字是MERCURY,水银坊。绿色镁灯打在门前,将人脸映成纸般薄,个个都缥缈如幽灵。 她懒洋洋地靠在公用电话亭上,凝视快步走来的他。 那真的是她。 晏雪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淡淡地看着他,然后直起身来。 黑色丝绒外套,乳白高领衫,男装长裤,平底猄皮短靴。那一身黑白双色的打扮衬得她益发清瘦。蓝莹莹长发束在脑后,一段干练静素,脉脉风流。 他只停了一下便走过去,走近。他笔直注视她的眼睛,轻声叫,"苏瞳。" 那个刻进魂魄的神情,似笑非笑。"Hi,医生。" 他忽然说不话来,犹豫着抬起手来,又悄然放下。她微侧了头看他,不言不语。 晏雪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 他忽然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右手搂住她的肩,微微俯身,给了她轻柔热切的一吻。 他抵在她的唇上呢喃。"我等了你很久了。" 她的眼漆黑,半开半合,低低的声音细如游丝。"为什么等我?" 晏雪能感到她的双臂悄然缠上自己腰身,他如释重负般叹息,"我不知道。我想见你。" 苏瞳微微一笑。她放开他,轻盈退开一步。"那么我来了,医生。你又安排了什么节目呢?" 晏雪有些怔怔的,望着她一言不发。她噗嗤一笑,看向身后的MERCURY。 "两个月不见,你的酒量有没有增进呢?" 她把双手插进衣袋,潇潇洒洒地率先走了进去。 "你没来过这里?" 晏雪摇头。她点酒的姿势依旧熟练,然后调侃地对他微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笑容中恍惚缠绵若有若无嘲讽。 "这地段太乱,想你也不会来。"她接过那瓶无名的酒,酒色火红刺眼。"MERCURY自己调的,FLAME,很烈,尝尝看?" 她抢在他的犹疑前轻盈微笑,"放心,绝不加料的。" 晏雪安静打量这间酒吧。周围墙壁和隔板都镶了大面水晶镜子,悬空花樽里插满不知名洁白长枝花朵。面前的她懒懒偎在黑丝绒沙发上,笑容倦怠。黑白交错,花影纵横。 她对他举杯。"敬你,医生,为你莫名其妙的等待。" 他再次被她调侃得说不出话来。 那瓶酒的确很烈,饶是他,第一口也几乎呛在喉间。她呵呵低笑,眼神飘荡。 他勉强喝干那杯酒,凝视她,"我等你很久了。" "你说过了。" "我一直在找你。" 她扬眉,"找我?为什么?" 他垂下眼睛。"我想再见你。" "为什么?"她低声重复。"医生,我们只见过一次,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 他突然冲动地探身过去,抓住她的手指。"如果我知道原因,我就不需要像个傻瓜一样发了疯地找你了。" 她轻轻地说,"你真像那种擅长寻找松露的动物。" 他一愣,随后放松地笑了出来。"好吧,就算我是只猪。"他低下头去吻了她的指尖。"可是你也不是一株脏兮兮的蘑菇。" 她也笑,"同你说话真有乐趣,医生。" 他静下来,轻声说,"我真的很想念你。" 她也静下来,冷冷凝视他碧蓝的眼睛。 他轻声说,"你也许会生气。两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到处找你。我真的要绝望了,如果你从此不再出现。" 她不动声色地递给他第二杯酒,然后仰头干掉自己那杯,面不改色。她把那火一般灼艳的酒当水来喝。晏雪看着她,"你似乎心情不好。" 她没有回答,只淡淡地笑。 他有些讪讪的,垂了眼睛,"上次没有告诉你,我做的是FBI。" 她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做模特儿的,对么?" 她依旧不言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喝酒。 "我请朋友帮我查了很久。甚至......"他笑起来,"天,你能想象么,我甚至查到了一个摇滚乐队,他们的队长,一个男人,居然和你很像。" 她淡淡瞥他一眼,"是么?医生......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呢?"她伸了个懒腰,随手散开长发。"你难道没有想过,或许,我就是他?" 她的音调有些奇异的低沉,沙沙的柔软。 晏雪瞥一眼酒瓶,吓了一跳。瓶子空了差不多四分之三。苏瞳伸手去拿酒瓶,他拦住她,盯着她烟波缭绕的眸子,轻声说,"别喝了。" "你管我。" 她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手腕突然被他握紧。他用力将她拉了过去。"苏瞳。" 她的音调突然冷静,"别碰我。" 他没有放手。 "我警告你,医生。"她眯起眼睛,"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随后她突然绽开一个浓烈醉人的笑。"医生,你难道不觉得......"她忽然轻轻呛咳起来,瞳孔沁出一丝湿润凉意,勉强把那句话说完。 "......你对我根本一无所知。" 他没有回答,取出手帕俯过身去,轻轻拭去她唇角一点酒汁,然后捧起她的脸庞,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OlivierRussell- --"如果那是他,你要怎么样?" --"我不知道。" 颜猎那样问我而我那样回答。毫无疑问,那个答案,我真的一无所知。我无法想象自己那一晚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柔软媚艳的人......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迷恋上一个男人,那同我三十年来受过的所有教导并不矛盾,却同我这个人背道而驰。 突然想起那句被人拿来当作反面教材多少年的话,"我赞成种族平等,但是请不要在我所居住的街区实行。" 事实上我一直认为,无论如何大义凛然义正词严,占了上风的终究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然你可以认为我理念无良。然而这个世界上,最坦荡宽容也最自私狭隘的生物,从来都是人。 所以那一刻我几乎有崩溃的预感。对于同性恋我并不陌生。大学里亲近朋友,相熟教授,都有不少是圈内人。而我,我相信我不是。并非歧视,只是一种认知。而当你相信一件事,认同一件事,很久之后,柔韧坚固枷锁便已套牢了信仰,这不是愚昧而是自然而然,一如吸血鬼情结。当你所习惯熟知的一切改变容颜,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一切被骤然打破,崩溃是很容易的事。 然而我知道她不是他。颜猎在九月二十一日离开华盛顿,数日后他给我消息。那支摇滚乐队公开宣布中止活动。而他同时给了我一个绝对令人兴奋的消息。据乐队成员亲自证明,那一晚,他们的队长并没有离开纽约。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次日傍晚,我便接到了她的电话。那个让我期待了整整两个月的声音。 我几乎是提心吊胆地赶到约定之地的。在看到她的前一秒钟我仍在细细思量。如果她不在,我又该怎样。 我没有答案。 她的唇舌糯软甘芳,烈酒的香气在呼吸中柔媚蒸腾。她的手臂攀上了我肩头,轻柔然而依赖地抱住了我。我几乎无法自控。怀中的这个女孩。正如她自己所说我对她一无所知。可是这种迷恋,这种近乎痴狂的欲望,又是什么。如此强烈,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布满二氧化碳,所有神经气泡般细密炸裂,碎片一天一地,不容收拾。 近乎缺氧窒息的昏眩感。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反应会如此激情。 那种被一个几近完全陌生的女孩轻易挑起的渴望,已经令我开始恐惧。 他的手指自她发丝间缓缓放松,气息急促,声音放轻,"苏瞳。" 她凝视他的眼睛,漆黑双眸潋滟迷蒙,声音压得极细极轻。 她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知道他明白,一如他知道她知道他明白。 虽然这听上去太不明白。 他唯一能够出口的似乎只有那两个字,"苏瞳。" "......技巧不错,医生。"她伸长手指去抓酒瓶,被他挥手打开。 "别喝了。" 那双修长的眼瞬间冷漠下来。他不理她的神色。"心里若有事,最容易醉。" 她嗤嗤地笑,"是么......对你而言,那......不是正好么?" 透明般蔚蓝瞳孔陡然变深。他放开她,退后一点,声音苦涩。"别考验我,瞳。" "瞳。"她点头,玩味地重复那个字,然后搭住他肩头站了起来。她有些摇晃,便抓紧他,长发披散下来。她的眼神在细长刘海后翩然摇曳。 "你仿佛对我有太多好奇,医生。"她温柔妖艳地笑着,在他开口之前,她抓住他的衣领俯过身去。"如果,只许你对我提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他定定盯着她,脱口而出。 "你会不会留下来?" 她一怔,细细看他,那神情仿佛有些失措,不明所以,醺然中恍惚溢出几分稚气。然后她平静下来,轻轻回答,"你会失望的。医生。"
5/15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