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对话双方是......颜猎和晏雪匆。 我只想杀了他,这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欺欺人的混账医生。我要杀了他。他不会知道他惹到了什么人。事实上我很慷慨,那一夜,我几乎已经给他事实。可惜他并不愿接受。 我告诉过他。我并不是一只暧昧的猫咪。 对我而言,那个无论适合或不适合,都埋进血肉刻进骨髓的名字。 Inuki。犬鬼。 那是我的名字。EL DORADO的颜苏同。 "记忆之痕"的Inuki。 我没有杀死他,因为他其实对我一无所知。我只是狠狠地捉弄了他一下。他一直当我是个女子,多大的误会。事实跟他开着恐怖玩笑,我想这对他而言是个打击。 但是我不在意。 我说我不在意。 可是我为什么无法忘记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震惊,迷乱,大惑不解和莫名的痛楚。那种表情让我有一点迟疑,竟然笑不下去。掌缘落在他后颈的动作纯属本能,我没有迟疑。可是他倒下的时候,他的身体滑落到我臂弯,我抓住了他。在失去知觉之前,他无力的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擦过。透明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神色。我看不懂的神色,却陡然刺痛了我。我放开手,他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短时间内不会清醒。我摇着头在他的房间里踱步,努力想要摆脱那一瞬间攀上身来的莫名感觉。那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我是那样想的。 之后我熟练处理了现场。这一次,他一定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杀他是一回事,可是我也不想留下后患。销毁一切能够泄露我底细的东西,顺手,大概有点恶作剧的意思,我带走了那只漂亮的紫衣人偶。给他个警告,医生。别太自作聪明。 那一夜离开他公寓的时候我抬起头。黑色云朵飞快地掠过华盛顿的上空。我竖起衣领抵御早来的秋风。他的窗口灯光依旧。我停留了片刻便迅速离开。是真的到此为止了吧。一记擦肩之后,一个玩笑终了,我还有我的路要走。 我是我,颜苏同,德鲁伊的Inuki。我有我要尽的责任。两个月后,十一月的最后一日。那个辉煌盛大的日子。古老森林中祭典的举行,远古神明的召唤和活生生的血祭。 那是一系列活人祭祀的终点,却是这神秘宗教复兴的起始。 为那一日,我甚至被迫放弃了我自己。我倾心的所有。 乐队的身份已被揭穿,我心爱的EL DORADO只能迫不得已走下舞台。天知道我有多留恋那一切。不是Inuki,不是记忆之痕,只是EL的JackalYan,只是颜苏同。我留恋那些日子。远离我手上的血腥和记忆的荒芜,单薄的灵魂在鼓点和欢呼中悄然飞扬,被炽热情感和音乐摄人的魔法蒸腾到无力时,那种筋疲力竭的美好。 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了。那样的一切。 我已经选择放弃。 解散乐队。我们的传说,我们的神话都到此为止。我让他们尽快离开爱尔兰,那样我才可以真正安心。然后......最后一夜之后。我微笑并思考。决定也已作出。德鲁伊的沉重未来并不需要我们再去肩负。纵然它养育了我们,可是我们为它付出的代价也已经足够。马尔吉塔的死让我心灰意冷,我不在意死亡,可是那是我并肩而行的兄弟。一直以来我清醒知道我们的生存只是作为德鲁伊的锋锐武器,那么事到如今的反抗也并非忘恩负义。毕竟大家造的孽都只是半斤八两。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走我自己想走的路而已。 仅此而已。 十一月的风飒飒阴寒。夜空中月色浅白,飞行的云朵掠过头顶,姿势分外冷淡。 都柏林。这片黑色的池塘。德鲁伊教总部所在地。这里,是这里,给了我生长经年的记忆。把我从一个小小的孤儿,变成EL DORADO的JackalYan,记忆之痕的Inuki。 德鲁伊,我由它而生,经它而长。这一次,也只是为它而回来。十一月,雪舞冬风,青色森林中最隆重的祭典。 我只是为了它想要达成的愿望,便放弃了我自己的希望。 我把黑色薄呢风衣裹紧一点,不动声色地跟上面前的他。看着那清弱背影,我知道他毫无寒意。他不怕冷,无视幽幽深不见底夜色,这本就是他的世界。黑暗,月光,无声无息的行走和殷红温暖杀戮。是的,这就是他。纵然我面前的他看上去只是个不超过二十一岁的男孩。 我的小王子,米特玻西,德鲁伊的灵魂。他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这个面目年少,神色沉寂的吸血精灵。我凝视他,或者根本可以说成是"它"。那金红色的发丝在我眼中荡出珊瑚般温柔绮丽光波。他的眼睛蔚蓝如海,不起微澜。那样的沉静和温柔有一丝似曾相识。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努力告诉自己,无从记忆,不必回忆。此刻的我不是颜苏同,只是德鲁伊的Inuki。而我的立场摇曳如飘忽视觉,忠诚奉献给谁,结果都不过是一回事。我只是想要换取我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已。 只是,究竟想要什么呢。此时,是队员、伙伴们的安全,为了这我心甘情愿跟随着他,米特玻西。只是,之后呢,不久之后的之后呢? 这样想着时我微微对自己做一个不笑的鬼脸。 之后......don't ask me why. I will say goodbye. 黑色风衣宽大下摆在风中猎猎飞舞。我不再理睬它。小王子的脚步太过轻捷,我几乎要尽全力才能跟上他。那种超乎人间的力量让我羡慕,却并不渴望。我约略了解他付出了什么来获得这力量,又因这力量而被如何深深羁绊,甚至无法避免地失去那对他而言极尽珍爱的一切。 我用我仅有的同情心来注视这孩子,耐心跟随。此刻他是我唯一关注的主子。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随之止步。他神色平淡地转过了头,叫我。 "Inuki。" 我微笑并点头,用两根手指夹住阔沿礼帽边檐轻轻摘下。 空巷昏沉,路灯在遥远高处投下暗淡光圈,将地面的细小凹凸也夸张得分外清楚。 我听到那一串悄然脚步,还有训练有素的柔韧指尖轻轻滑上扳机的轻微摩挲。后者我不晓得是否我的直觉作祟成幻觉,然而我明白,这危险知觉的来源就在附近。 那个追踪我们而来的男子。 我轻轻挑起唇角。这个笑,是真的。 欢迎你,漂亮的探员先生。 欢迎来到都柏林,德鲁伊的黑色池塘。 黑色阔沿礼帽在风中打了个旋,滴溜溜滑落到阴影深处。 我故作优雅地躬了躬身,上前一步,挡在我可爱的小王子身前。 "先生......请现身。" 我当然知道我会看见谁。那个黑发碧眼,豹样清狂的男子,在被我点破行迹的时刻仍然带有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笑意。 他慢慢停在我们面前。 我摇了摇头。他只有一个人。十分不明智的举动。即使今晚他面对的不是我同小王子两个,这样的冲动也足以教他丢了脑袋。我听见身后的米特发出一声略显孩子气的纤细叹息。这个悲天悯人的小笨蛋。我用手肘轻轻撞一下他,"您啊,先行离开好了。" 他没有反对。他轻盈后退的同时,我纵身扑向颜猎。 探员先生已经利落地抽出了枪。 同他对决居然比我想象的要困难一些。这个男人。我略略惊异。他不错的身手里蕴有邪气,同我相似的邪气,血的味道......我微笑,他一定杀过人。那是迥异寻常警员的训练有素之外的凌厉。不过我并不担心。米特灵巧安静地退远。我能感觉到他那双清秀的眼睛在黑暗深处闪闪发亮。寂静之中我和颜猎纠缠在一起。奔跑,追逐,厮斗,子弹穿透空气的细微嘶叫。在最初的时刻我们无法互相捕捉,而我只是想要杀死他。 唯一的念头。 也许不是经他的手,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朋友,伙伴,兄弟。 我的,我们的马尔吉塔。 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不是有了一双豺一样幽蓝的眼睛。我默默咬紧嘴唇。是恨意,货真价实,如此刻骨铭心。那冲动促使我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扑向了他。而他最终无法抵挡。 他再妖异出色,也是个警员,而我到底是个真正的杀手。 我击落他的枪,将他逼到无路可退。米特静静地凝视着我们。我知道他不准备插手。 那一瞬月蓝光华陡然荡起,我落下的刀锋被冷冷格开。我飞快后退,那是一击不中的本能反应。然后我瞪大了眼睛。面前骤然出现的人令我有些迷惑。 那个同我一样将长发束成马尾的女子。她身材修长,容颜如画。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阴影中闪烁,那光华仿佛清脆琴声铮铮作响。 我听见米特低低地噫了一声。我的小王子,难道他清楚什么。这时我看清了格开我一击的是什么。那个美女拦在颜猎身前,下垂的右手里紧握一柄波斯弯刀。 她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只慢慢抬起手来。刀尖直指。我突然发觉这个姿势并非向我而来。 我听不见米特的脚步声。我们都听不见。那是鬼魅特有的能力。然而他已经到了我面前,直面那个骤然现身的美人。 我困惑地眯起眼睛。情节诡异不是我所能判断。颜猎,他的出现我毫不意外。可是他老婆突然冒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她的姿态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女。一个前超级模特儿。一个联邦探员的妻子。一个年轻的温柔妇人。 我面前的素衣女子,她的身上布满令我寒颤的妖气。 我听见米特细微的呼唤或是陈述。那语气冷静得同样教我不安。他轻轻地念出一个名字: "夜之狩姬。" 她轻柔地点了一下头。 颜猎一言不发。这一刻我几乎有些佩服他的冷静了。从他那双碧眼中的疯狂动荡我看出他显然也对这场面毫无预料。然而他选择沉默。我有点不服气,他当然有理由比我冷静,难道他会不知道自己娶的女人是个什么怪物。 那种似乎敢于同我亲爱的小王子抗衡的诡秘力量。 她掌中刀光如璧。 米特安静地注视着她。颜猎沉默地注视着我。 形势已经很清楚了。 这个诡异的女子。我不知道她的一切是如何,又是为何。然而我想要杀死她的丈夫,那是太确定事实。而我身边的米特注视着她的眼神分外冰冷。那种不属人间的寒意,是我无法正视的一种危险。 遥远昏暗的路灯。年久失修的窄巷。苍白摇曳的月色。阴霾冰冷的黑暗。 这一夜,注定漫长如斯。 我看见小王子慢慢地摘下了他腰间的皮鞘,匕首柄上的尖晶石幽然闪烁。同他漫长生命一样古老的武器。大概也同他一样浸润了德鲁伊的灵魂。 我没有肃然起敬,只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这形势并不怎么样。然而我有种直觉。从我的小王子那渐渐转成冰蓝的眼神深处,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夜的结局。 我想她大概是死定了。 -LeslieYan- 那时赶走晏雪,说实话,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不该来这里,更不该接触那个怪异的家伙,翡霓思。我对此的担心甚至超过了关于他那见鬼的单相思。翡霓思对他莫名高昂的兴趣,和他对Inuki的迷恋,我不知道哪个更危险一点。 中京,这不该是他来的地方。 那些我们所无法理解和掌控的生命,那些叵测精灵。他们来,他们在。那样清晰。 还记得那一天的闲聊。我对晏雪微笑,"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很像你丢了的那只娃娃。" 他抬起眼睛,懒洋洋地看我,微微皱眉。 我习惯地用一根手指轻轻敲打额角。"真的......很漂亮。年轻的东方人。白衣,及腰的长发,眉眼秀气得像女孩子一样,简直太精致了。" 那一瞬,有种感觉电光石火钻透脑海。我陡然想起了那个人,那一刻,分分秒秒所有。 那个男人......遥遥两部透明扶梯,相隔数十公尺,他向上,同挽了妻子抱了女儿的我错身而过。有一种直觉如同冰冷呼唤,令我突然抬头。高处一袭白衣缭荡。他身姿窈窕。刘海细长纷乱,遮了一双眼秀媚清挑,狐似的一瞥,微寒。 凛冽如冰雪,绰约若处子。 他在看我。 他偎在扶梯扶手上,看了我片刻,便别开了眼。 那时我忽然感到臂弯中的Eden微微一震。那是真的。我看向她,她匆忙抬眼对我一笑,仿佛带些疑惑的意思。当我再次抬头,那古怪绝色的男子早已不见。 我不由自主唤了出来。"亲爱的?" "什么?"Eden看向我们。 陡然间我决定露出一个抱歉微笑,"不,没什么......突然忘记我想说什么了。" 晏雪喃喃道,"色不迷人人自迷。" 我曲了指节敲他头一记。"你这小子!" 他在。所以......我还是选择沉默,比较好。 想说的......其实是...... 亲爱的,我的Eden,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吧。那个出奇诡丽的男人。否则,你不会有那样的反应。我是知道你的。何况,那样媚冷如花的男子,也绝不是寻常人。 空气中一时溢出些许尴尬沉静。我盯着我心爱的女人。她眼帘低垂,一言不发。我保持那个思索问题时一贯的姿势,双手轻扣抵在眉心,用力过大的话,指节透出的痛意令人眼前发黑,也足够令人清醒。 "亲爱的。"她忽然开口,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温柔。 只是我想不到她会说出那样一句。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房间里忽然传来瑙儿的哭声,我俩同时起身冲了过去。飘浮在空中的话题瞬间如一只盛满不知名液体的冰碗,骤然坠地,一声溅碎。 在卧室门前我握住Eden的手,很用力。她抖了一下,反手握紧我,无名指上的婚戒深深压进掌心,我可以清楚感觉。 她轻声说,"让他回华盛顿去。" 那正是我想要给出的选项,独一无二。 回到客厅时,晏雪仍然保持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我顺势坐他对面,微微叹了口气。 "不知怎么,突然睡不安稳,哄也哄不好。" "小孩子神经较成人敏感太多。"医生仰着脸看我,眼里有淡淡笑意。"又不用操劳生计。像你我朝九晚五,晚上到家怕不只想早早安睡,息劳归主,哪还有心思折腾。" 我苦笑一下,不想多说什么。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晏雪,他了解我的妻子和女儿自然没有我多。何况有些事实,是除我之外大概无人知晓的隐秘。 比如,她的身世,她的能力......那种在最初的时刻令我目眩且惊心的力量。 我心爱的,生着琥珀猫眼的美人,她本不是常人。 那些又逼迫又甜蜜的记忆,相逢相识相遇相知的时刻......我亲爱的妻子,宿命的佳人。 送走晏雪之后我总算放心些许。我告诉Eden,"他已经回去了。" 她凝视着我,然后转头看向月光下灯火辉煌的中京城。 "猎。"只有在心情紧张时她才会这样叫我,我知道。她轻轻握紧手指。 "那晚,那个男人。人偶一样的美丽男人。"她缓慢地抬起头来,遥远星空中仿佛有些什么透进了她琥珀般双眸。 她镇定地说,"他不是人。" 那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不老不死的吸血精灵。为什么他们会来,会在。中京,这古老而神秘的东方皇城。从我到达这里,同那个奇异的少年Fenice合作的那一刻始,我就似乎迷失了什么,偏离了什么。可是那究竟是什么。我这一行的目的,只是对德鲁伊的围剿,"花期"计划的完满。只是如此而已。十一月的最后一日,爱尔兰都柏林,古森林中,德鲁伊教总部的盛大祭典,那也是国际刑警组织集结各成员国警力发动最后一击的时刻。我从Fenice这里得到的实质性帮助并不多,毕竟他的上司,那传说中的凤阁之长是出了名爱耍滑头的家伙。但凤阁掌握的资料之丰富详细,出我意料。此行并不能算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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