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发丝混进唇齿之间,有一点的刺痒。我笑,他便不经意地恼了,狠狠地咬住我。嘴唇上暴烈的痛,激起心头某种妖艳的冲动。暗涛翻涌。刹那间我未加思索,衣袖已斜斜翻起,姿势轻快,或者也优雅如扑花逐蝶,指尖扣牢了刀刃正中那一痕光亮的骨,人骨般明媚光辉。瑟瑟寒自袖底穿出,直抵他后心。 他感觉到痛正如我感觉到快意。我想杀死他就能够杀死他。骨如蝴蝶,魂似飞鸟。纵然他是我萧家人,然而这样的恣睢由我做出,我甚至算准了祖父不会责备我分毫。你不会明白那是为什么。 然而出我所料,他只是微微抬起身,仔细地看我然后微笑,潮湿艳红的唇轻轻挑起,那弧度简直邪气。而后他俯下身去,在我耳边悄声细语。 "萧晴游,终于开始。"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在他轻细飘摇的音调面前,被他周身那种奇异的气息所笼罩,我会刹那无言。这男孩,仿佛一个自开满紫色野花的荒原上久违的骤雨中升华出的幽怨精灵,水性的气度,刹那缠绵。 他放开我,盯着我手里的刀,不言不语。 "叫她溦。"无头无尾的一句。 我看他。 "你的妹妹,叫她溦。萧晴溦。" "蔷薇的薇?"我皱眉。 他重新俯过身来,双手支在我身体两畔,笼罩的姿势。吐出的气息拂动我额前鬓发。他说,"溦。雨的意思。微雨。" ---------------------------- 我忽然抬起头贴住他的嘴唇。眼睛不曾闭上,我们一直对视。他眼中的色彩,是青灰,诡异的光亮,是黎明将至的欣喜和绝望。而我的蓝色曈子,深蓝,仿佛跌落了满天星斗的夜空,沉郁成毕生的蛊惑。两个白衣的男孩子在树下耐心地亲吻,日光平和无言,无从评价无从质疑。 他忽然抓住我手里的瑟寒,将刃锋抬起,朝向他自己手腕,一刀毫不犹豫划落,血如泉涌。他将嘴唇贴住伤口啜饮,唇色妖红,我看着他不想言语。然后他再次地吻我。血液的气息柔暖芬芳,是我今生第一次尝到的甜美禁忌,在这个甚至连名字还不知道的男孩身上。他贡献给我的绝望和妖异,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注定无法分割,从这一刻起,他冰凉的舌尖熟练地探入,血的腥甜透入肺腑,隐隐约约我明白,我们已经被绑在某种盟约的十字架上,再难挣脱。 不是我俘获了他,或者他俘获了我。 萧晴游和萧晴澌的一生,原来注定是纠缠不休的丝絮,我们的命运,从初见那一刻起便同鲜血,情欲,迷恋和野望勾连在一起,我们是太相似也太痛苦的一种人。归根结蒂,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冥冥中狠毒的因缘和吸引。 "这样你总可以记住我。" 许久之后再见,我早已知道他的名字。 "澌。萧晴澌。" "澌的意思,是雨飘落的样子。" 只是我仍然有一点困惑。"你怎知道我会有一个妹妹?" 他笑,不语。那时候他终于比我高出些许,走在我身边,时而低下头看我,柔软银发仍然剪短,垂在颈间。他看着我的眼神饶有兴致,我们太明白彼此。 晴溦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其实来自一场如此诡异的相遇。 "澌。它真正的意思,是尽,是灭。" ---------------------------- 很久之后,他才对我说,那时候我们在床上,他吸着掺进印度大麻的纸烟,浓郁香气不自觉地销魂。暮色四阖,锦缎窗幔有一半被我们撕扯凌乱,垂落在地,另一半些微掩映着的,是似血的夕阳,缓缓飘落在远方印花雪纺般妩媚的霞光里。房间里连一盏灯都没有。我们不需要光,光影之下,一切都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晴澌痛恨明亮光线,说那容易教人心慌意乱。我说那不过因为你心头有鬼。他便微笑,时而趁我不防将烟灰弹落我身上,凝视赤裸的皮肤骤然紧绷的姿势,他说那很美。 只要心头有鬼,他就一直甜美。他说萧晴游,你看你多么珍贵。他像女人一样长长地哀怨叹息,倒在我身边。他喃喃地说,"晴游,你害了我一辈子。"我便微笑着俯下身去。他的身体和我一样苍白。青灰色的眼睛。蛇一样的眼睛。散发冷香的柔软身体,恍惚间,这样的纠缠充满残酷的甜蜜和忧伤。而我们乐此不疲。 有些时候,我很想杀了他。这个对我全心全意的男子。 他是男子,我也是男子。 这便是理由。 萧晴澌。我的远房堂弟。他的母亲来自遥远的瑞典贵族世家,于是他有了一双那样冰冷而清澈的眼睛,充满不为人知的苍凉和飘曳,青色丝带一样飞舞的眼神,壁炉中燃起熊熊的香木,照亮黯淡深沉的青色森林。他带来冰雪的洁白冷酷。然而初见的时刻,他只是一场洒落并迷惑了我的雨。留下的记忆终生不褪。 他给我的妹妹一个名字。溦。 从那以后,他便没有离开过我。 ---------------------------- "你打赌她不会恨你,某一天?"他似笑非笑。我不理睬他,径自给自己斟一杯茶。刚喝了一口,他抢过去,慢慢地啜饮。眼睛挑衅地看我,我装作不看见。 那年我们都是八岁。晴溦刚满周岁。 "疯子。"他轻轻地骂。我便回过身去,看他,等他把那只描金烫彩的骨瓷杯子摔过来。但是他只是用双手捧着杯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色彩浓郁的液面。有一滴青灰色的泪水滑下,坠落出淡淡的涟漪,砸碎杯中所有的寂静。我便回身去抱住他。晴澌的呼吸细微绵长,像负伤的动物,在黑夜中苟且偷生,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危险戒备。我的心有一点的冷和悸动。 萧家上下,知道瑟瑟寒在我手中的人,也只有祖父,蓓若和他而已。 不是没有听说过的,那个传说。 瑟寒霞月,两相缺。相逢便成劫。 晴溦周岁那天,我把霞月放在托盘上,命佣仆捧上大厅,摆放在那满桌的玩物中间。 如我所料的,她纤细娇小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它的刀鞘,再不放手。而祖父的脸色苍白冷肃。我很开心,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得逞。悲凉和甜蜜,痛楚和欣悦,齐齐启程。我知道这个才满周岁的女孩,已经是我毕生劫难。 五岁那年,我偷入禁室,得到了瑟寒。八岁时,蓓若遵从我的命令,将霞月送到我面前。那时他已经教了我三年剑术,这个沉默诡秘的男人,默默地替我们守护着一切隐秘。包括我和晴澌的纠缠。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晴游。其实初见你那日,是我七岁生日。" 我明白。所以,他给了晴溦一个同他相似的名字。 晴澌,晴溦,我生命中两场缠绵不绝的盛世晴雨。 这个女孩,她会长成同我一样的人。她是我的亲生妹妹。我唯一可以真正拥有和守护的人。晴澌,我不知道他来,我只知道他在。我知道他无法离开,一如我,缠入萧家繁复纠葛之中,便没有人可以轻易离开。他本不应该到来。总有一天,我会杀死他的。我知道。而我自己的命,我要它葬送在我自己手中。 "如果你定要一意孤行,那么我也不会放弃。"晴澌淡淡地说。他终于摔碎了瓷杯,转身而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我们都无力分辩。我怎样才能教他明白。 我所不能预料的是,四年之后,他伴同晴洲去了法国。临行时他同我见面,老样子似笑非笑,唇角弧度暧昧如蝴蝶吻。我上前,他便退后,用一根手指指牢了我微笑。"我知道你忌他,晴游。"一句话,我恼起来。他知道我太深,还要如此折磨我。 "所以你跟他走?" 晴澌微笑。"不然如何?你身边有她。"他神情突然阴郁。"我一直都晓得。就算是同一场雨,你也会任凭她为你飘落,而不是我。" "晴撕,可是我们都是男子。" 他冷冷地侧过头,唇角有笑,是真的笑,带三分凄凉。我的心有三分凉。晴澌,我不了解他,根本。我们相识,也不过是五年前那个温存绮丽的夏日午后,他莫名地出现在我身边。我们共同遭遇了一个宿命之中,不可磨灭不可挥别的清凉雨季。 "我不怕你恨我,我只怕你记不得我。"晴澌贴近我,轻轻地说。"我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不过你放心,晴游,我总会回来。" 我相信他的直觉。晴澌这一点极为鬼魅,不晓得为什么。五年前他便预料了晴溦的到来。所以他的话,我向来深信不疑。 他的确回来。回来见证我们的昨是今非。 ---------------------------- 那一夜我在书房,灯下,浏览父亲交待我检视的文件。灯光明亮,透出水晶琉璃罩,那一圈光亮毫无温度。四下幽暗浓重,我对窗而坐,一只小小的飞蛾在灯罩上碰撞了许久,对着艳丽火焰,葬身无处的绝望。我静静地看了半晌。浓重时光之中,仿佛注视着自己的命运。这时我便听到了某种声音。 不假思索,我手探向桌下抽屉。同时坚硬冰冷的枪口抵住我后心。我便不动。对方一言不发。我只盯着窗子,夜色幽深。房间里灯光明媚。所以那一片琼骨玻璃光洁如镜。我默默地皱眉微笑起来。虽然他看不到。 骤然俯身,将椅背挑高挡住枪口。半伏在地,一腿利落扫出,正中他脚踝,对方跌倒。我欺身而上,制住他,然后轻轻微笑。他看着我,无奈地也笑。 "你这个疯子。"我说,然后低下头去,迅速地掠夺他苍白纤薄的嘴唇。十年。思念比北海飘浮的碧绿冰山还冷,比宿命中缠绵的罪孽还深。十年分离,刻骨的缠绵和恨。我不想放开他。一分一寸,一丝一毫。 "......枪里可是有子弹的哦。"他深深喘息。 "我不信。" 他突然一跃而起,抓起枪直抵我眉心。我不理他,径自伸出手,掌心游荡在他脖颈,滑过洁白皮肤,便是一道淡红伤口。掌心贴着的瑟寒,那熟悉的冰冷。他轻轻颤抖。刀刃自他领口滑过,突然向下,连声响也没有的,衣料碎裂。我扯住他的黑色外套,自领口撕了下去。 晴澌的手居然没有半丝动摇。他看着我,似笑非笑,那神情一如既往令我愤怒,令我疯狂。十年了。面前这个高出我几分,清瘦俊俏的陌生男子,我们都如此陌生。只有这神情依然如旧。我不认得他,却认得他这伤人的表情。 我抱住他的刹那,他扣动了扳机。 我们一起倒在地上。他远远地扔开了枪,温柔地看着我。我一掌掴在他脸上。他笑起来,陌生的脸孔一霎那温存如故。恍惚间我们又回到那个初见的午后。那时,风中都飘舞着罪孽的奇香,蝴蝶翩飞如光阴的骨骸,如此绮丽,如此诱惑。 萧晴澌。他说过,他会回到我身边。 他翻身压住我,深深地吻我。空气中游离着炽烈的粉尘,庞贝的光阴坠落到我们身边。地狱的门开了,七月的夜空雪花散落,最后的逃离,最后的审判。倾城的快乐和恐怖,无法逃避无法拒绝,就只有默默享受默默承担。身体纠缠,在彼此的疼痛和窒息里交付彼此。我们都是背天离德的天使。可是我也不过只有他而已。如此的,全心全意,能够给我诺言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 我带他去见晴溦。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引起一片轻微的骚动。我知道他们惊艳。我和晴澌,我的白衣胜雪,而他穿一袭静谧的黑,银灰发丝轻拂,眼底眉间尽是傲挑之气。我们在一处,应是无人可敌的完美。这时我便看到了晴溦。 我的心突然瑟瑟地痛缩起来。那是谁?她身边那个男孩,与她年纪相仿,黑衣,与我肖似的长发低垂,一张脸眉目清冷。他凝视着晴溦,那神情,出乎意料的专执。虽然晴溦的笑意是一贯的悠然。 我走过去,晴澌却轻轻握了我的手指,低声道,"看看吧,他也已经回来。" 萧晴洲。 原来如此。 他忽然抬起目光,便同我相对。那双眼碧绿如水,刹那便令我记起。是的,他也已经回来。回来争夺这萧家的主君之位。有一种冲动焰焰郁郁,自我胸中泛起。我走过去,晴溦看见我便迎上来,我在她颊上轻轻一吻。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两束别样目光。应是他,和他。晴溦依偎在我怀中,轻轻埋怨,"怎才来?这么迟。" 我但笑不语,给她介绍晴澌。晴溦注视他时的眼神令我有一丝寒冷,她一贯优雅平静,但时而我能够察觉她直觉的去向。我知道,她对晴澌并无善意。 和萧晴洲面对面的时候,我勉强自己微笑起来。而晴溦的态度仿佛隔岸观火般凛冽。曾几何时她练出了这种神情。我不明白。 那一夜晴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午夜时分我醒来,黑暗中凝视我的眼光青灰冰冷。 我握住他手腕,"怎么不睡?" 晴澌突然埋进我肩头,柔细发丝一如当年撩得我微微刺痒,然而这一次我的皮肤被冰凉水滴湿润。他声音呜咽。 "哪怕是辜负所有人,也不准你消失。" 我一怔,随即平静下来。我拉起他,看进他眼里。我知道他总是聪明通透,看得到太多后事,因此才如此痛楚,又要强作冷酷。然而对我而言,又有什么不能接受。他不明白啊,晴澌,我欠下的,不仅是我自己那一笔债而已。冉冉光阴,瑟瑟旧梦,昨是今非之中,我们都把曾经的自己深深辜负。来不及了,一切都已经起步,回首沉吟的刹那,岁月已经将阴影挥洒上年少容颜。虚空已尽,我要捕捉的,也不仅仅是那束濒临离散的风。 "......最甜美的梦。"晴澌低低地叙述。"有你,只有你。从来就没有另外需要挂念的人。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横亘在你我之间。你可以那样专注地看着我,毫无阻挡,毫无牵绊。" 他抱紧我,含糊不清地低喃。 "晴游,我只不过想你全心全意地看我一眼。" ----------------------------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曾提起这样一些脆弱湿润的情节。那一夜之后,便总是青灰色的眸子,遥远的注视。似笑非笑。清晨我看到那个修长身影伫立在窗边,他回过头,光影之下的神情俊艳如精魅。我便微笑着躺在床上欣赏。他不曾靠近过来。当我走上前的时候他只是温存地为我披上睡袍,便笑着走出了房间。 那一个夜晚...... 某个人在我怀中轻轻哭泣,瑟瑟颤抖,困难地睡去。那个自幼丧父的男孩,七岁时被母族抛回父系家族的男孩,因为容貌奇异血缘遥远受尽了嘲笑冷眼的男孩,那个在桂婴树下同我刹那相逢的男孩。十年光阴如梦中。倾尽了十年离别,换一枕安眠。 "萧晴游。"他喃喃低语。 我吻住他,轻轻警告。"不要说。" 那一刻,又有什么不能够明白。 不要说出来。晴澌,难道你不明白,今生今世已惘然。我能够给你的,也不过是这山河岁月,一番惆怅依然。 他沉沉睡去。 那时分我抬起眼来注视窗外的夜色寒微,原来,风中早已飘荡细雨澌澌。青色的寒意袭上心来。我轻声地叫他,他不理睬。 "晴澌,下雨了。" 你终于回来了......晴澌。 换我心,为你心。 ......始知相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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