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一晚,刑锋顺理成章地进入乔慧臣家中,吃了一顿丰盛而愉快的晚餐。 他切了一点卤菜,带了一瓶酒,两人边吃边聊,聊的全是游戏、时局、最近的新闻,总之就是乔慧臣可以畅所欲言绝对不会引起他警惕和反感的话题。 餐后,刑锋又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把吃剩的食物放到冰箱里,最后又坐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期间尝了一点上次剩下的水果,在乔慧臣感到厌烦之前知趣地告辞而去。 送他出门的时候,乔慧臣对今天晚上刑锋的表现很满意,他不无感叹地想:其实这个人如果不那么咄咄逼人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来往......就怕下次见面,这人又恢复了本性。 而刑锋对自己今晚的表现也很满意。不错,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几天之后,刑锋同志出去应酬发现某酒楼的某一道菜十分美味可口,于是打包一份,带了回来。 递到乔慧臣手中时,乔慧臣大为意外。 "这个--"难道是那顿饭的回礼? 别说那天是刑锋自备的酒和卤菜,就算他做的那几道小菜加起来价值也没这一道大菜值钱啊,受之未免有愧。 "你拿回去自己吃啊......" "我那边又没有冰箱。" "现在的天气其实也不会坏的......" "你就收下吧,我觉得味道还不错才特意给你带的。" 特意喔......那却之,又实在不恭了。 乔慧臣咽了口口水。他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别人送他东西,绝对不会觉得心安理得。顿了一下,立刻去拿钱包说把钱补给他,刑锋却坚决不要。收他的钱?开什么玩笑!转头就走。 那怎么办呢?正是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乔慧臣无措地掂量了半晌,才决定这一道菜还是要叫刑锋一起来吃才算合理。 于是,第二天晚上,刑锋同志再次光明正大地坐在了乔慧臣家的饭桌前。10 刑锋变了。 真的变了。 他不再盛气凌人,不再颐指气使,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个擅长照顾朋友的大哥,三不五时地就会带些东西过来,而这些东西都不是贵重到让人不敢收的地步,多数是食物,是他去各大酒楼食肆亲口品味觉得会合乔慧臣的胃口才带回来的。 而这样的东西真是叫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收了,欠了他人情,不好。 不收,又太不给人家面子,也不好。 乔慧臣跟他说了好几次叫他不要这么客气,刑锋当场答应着,但隔个几天又照做不误。 乔慧臣不是那种神经粗到迟钝的人,相反,他很敏感,所以他隐隐察觉到刑锋是以这种方式在对他好。 有人对自己好,当然令人窃喜。尤其是乔慧臣这种感情生活相当贫瘠的人,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亲人,没有什么人特别待他好过,因此他其实是觉得有点享受的。 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说这种想法是有点小人之心,但叫他完全不猜测刑锋这么做的动机,而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享受的同时也不免心中有个问号:为什么要对他好? 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刑锋是对自己有着难以言说的感情在里头--如果他们任中有一个是女人,那往男女之情那方面想还有点说法,但男人之间,如果第一个念头也往那方面想--那这不叫敏感,而完全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虽说每个人看自己都觉得是独一无二的天纵英材,但乔慧臣到底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吸引男人的地步。 所以他最先想到的、也是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刑锋是为了以前的事情在补偿他。 补偿吗...... 如果是因为这样,那其实大可不必。 伤害都已经造成了,现在再说补偿又有什么用呢,人生能重新来过吗? 何况这点小恩小惠也并不足以弥补--哦,买几道菜拿几瓶酒就算是两清了?老大,太简单了一点吧,如果是卡车向我撞来的时候你勇敢地扑出来替我赴死说不定还能让我感动一把,或者患了血癌你捐骨髓给我的话那也行啊。 当然,这些话若当面说开了只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而且在某些方面,乔慧臣其实是很有点傲气的,他不希罕别人对他的同情,更不想承认当年的事情对他造成的影响巨大。所以他什么也不说,而以行动来做。 但凡条件悬殊的两个人做朋友,环境差一点的那个如果骨头也软一点,很容易就沦落到依附强者的地步,乔慧臣有乔慧臣的自尊心,不想让别人有一种他占了便宜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点‘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意思在里头,所以他坚持有来有往。 刑锋给他送一次东西,乔慧臣第二天就把那些材料泡制一番留他吃一顿饭,熬了汤也会端一碗过去。刑锋喜欢吃他包的韭菜馅饺子,他就找个休息日包了满满一桌叫他过来吃--并不是说这样就扯平了,但心理上多多少少有一点‘还他人情'的感觉。 当然了,如此一来,乔慧臣心理是平衡了,刑锋也暗暗觉得如愿了。因为,所谓的有来有往,就代表着必然会产生出越来越多的交集。 随着刑锋在乔慧臣家的进出次数的逐步增加,某日,门口的鞋柜上终于出现了他期盼已久的第二双男用拖鞋。 当乔慧臣不经意地把那双驼色鞋面上绣着两只小熊的长毛拖鞋放到刑锋面前时,刑锋受宠若惊。 "......给我买的?" 乔慧臣奇怪地看他一眼。"是啊。" 这还用问吗?会在这屋子里出入的除了我也只有你了啊,刚好又遇到百货公司打折。 刑锋心中那个激动啊,不亚于当年的进步青年涉经千山万水终于到达延安。对他来说,这双拖鞋的意义是巨大的,它是一个里程碑,代表着一种许可、一种承认、一种资格!从今以后他可以穿着这双专用拖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喝茶吃饭跷着腿看报纸,顺便享受乔慧臣端上来的水果--这种对美好前景的想象给了他一个‘一家之主'的错觉。 咳! 他赶快咳了一声,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尽可能地压制下去。虽然他是很想当乔慧臣的家没错啦,但这个时候得意忘形是很容易露出尾巴的,如果让乔慧臣起了疑心,不知又要做多少工作才能挽回。 嗯,这只是初期成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随着年关将近,各行各业都在经过一番忙乱后正式步入了尾声。已经到了各单位设宴请客拜年送礼的高潮期,刑锋作为公司老总就象是旧时的红牌舞女一般一天赶几个场子,没什么空闲时间。 但这种宴会参加多了实在是很伤胃,所以遇到不太重要的下属单位请客,就派手下那些部门经理代表出席了。他嘛,宁愿待在乔慧臣家里继续实施他的入侵计划。 "二十八那天公司请吃年酒,你知道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刑锋正靠在厨房的门前,因为乔慧臣背对着他洗菜的缘故,所以他可以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睛大吃冰淇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腰线。 乔慧臣体形偏瘦,腰却很柔软。大冬天的穿着厚厚的衣服原本也看不出来,但偏偏那天上楼的时候却滑了一下,走在他后面的刑锋当然不失时机扶了他一把,亲手在他腰间体验了一回。 难得的肢体接触让刑锋很是回味,真可惜不是夏天。 不知道以他身体的柔韧度以后做的时候,可以弯到什么程度呢?这个人似乎不太爱锻炼的样子......这样不好,骨头会僵硬。上次那家健身房赠送的券放到哪里了啊?等找出来倒是可以骗他去学瑜伽--对以后的性福生活有帮助啊。 乔慧臣哪知道男人脑子里正在转着这种色情的念头,还在烦恼要不要去吃年酒这档子事。 去年是在鸿福大酒楼,他没去。本来这种单位年底的聚餐同事之间是可以互相联络感情的,但他平常都在查询室那边呆着,除了郝大通,公司里的人他也不认识。去了还要提起精神去应酬,何必呢,还不如坐在家里吃面。 刑锋也是搬到这边后才知道乔慧臣的生活单调到什么地步。枉他比自己还小着一岁,却完全都不会想着什么喝酒泡吧之类的娱乐,外表象个刚出校园的小青年,内在却象是步入婚姻倦怠期的住家中年人,一下班就往家里赶,吃完饭就看电视,休息日必上菜市场,隔三岔五熬一次汤。 这象是新时代的年轻人过的生活吗? 是时候让他走出去接触一下人群了。 "要去吗?" "不......" "不去的话会吃亏喔。" 乔慧臣唰地一下就回过头来。 这种话由大老板口中说出来似乎很有点内幕消息的意味。 被他那双带着期盼神色分外晶亮的眼睛这样看着,刑锋差点没想当场化身禽兽扑上去就地剥光他的衣服。不过,还好,这点自制力他还是有的。 "今年有抽奖,奖品很丰富......吃完年饭还会发一个额外的红包。" 乔慧臣立刻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那我去。" 到了那一天,他就后悔了。 公司要二十九才放假,所以乔慧臣是在上了一天班之后才赶过去的。本身已经有点疲倦了,加上天气也不好--今年冬天雨特别多,一下雨就特别地冷,从车上下来冻得他几乎要打哆嗦。 本来人在冬季的时候就懒得动弹,更惶论此刻他精力体力都处于低谷,想到过会儿还要强打精神去和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交际应酬,就更想改变主意。 如果不是刑锋下午打了通电话提醒他,他还真的很想装成忘记了的样子。 都到地方了他还在犹豫。这次是在龙王酒楼最大的那间西海厅,才刚一上楼,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闹哄哄很嘈杂的声音,话声、笑声,音乐声、尖叫声、麻将声、小孩的打闹声、还有人扯着喉咙讲电话声:"喂!喂!你声音大点!!"估计用的是小灵通。 乔慧臣当场就退了一步。 他可以想象里面的样子。大圆桌,席开二十几张,一早已经摆好酒水。公司里的同事携家带口,黑鸦鸦的人头,小孩们跑来跑去,满地的瓜子壳,各种香水、体味飘散,暖气开得很足,乐声很吵,空气污浊~~ 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这样热闹的场面,虽然这些都代表着国泰民安,一片喜洋洋闹哄哄的热腾气氛。但乔慧臣从来都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迟疑了三秒钟,他就决定忍痛放弃红包,打了退堂鼓。 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临时工,不会有人注意的。至于刑锋~~乔慧臣脑子里闪过他那张不笑时就会显得有几分冷苛的脸~~嗯,那么多人,他又要讲话呀主持抽奖呀什么的,忙都忙不过来。所以,应该也不会注意的。 "乔慧臣你人在哪里?" 真是说人人到。不,不是人到,是电话到。刑锋的声音沉稳得过了份,听起来竟好象是几分生气。 "我?"乔慧臣眼珠子一转。"我在车上,堵车。"满街的喇叭声,刚好他作背景。 那边沉默了一下。"堵得很严重吗?不远的话走过来。" "我还在......"脑子里转了一转,"隧道这边。" 又是沉默。 "快要开席了。" "哎呀我也没办法。肚子也饿着呢。我这边不知要堵多久,要是太晚了那我就不过来了。"说来说去,最后一句话才是目的。 "......好吧。" 难道是他多心?总觉得刑锋好象有点生气,不会这么倒霉就刚好被他看见了吧? 乔慧臣心虚地回头,四处张望了一番。不,没人,好彩~~ 回到家,自己下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没葱没青菜,但乔慧臣仍然吃得很开心。其实吃什么东西下去不重要,关键是吃东西时的心情和气氛,这两点条件满足了,吃什么都舒服! 11 刑锋回来的时候乔慧臣正在打游戏。 这款新游戏是刑锋介绍给他的--他神通广大地搞到两个内测号。说起来这游戏还不错,情节、画面都很完美,宣传也足够,玩的人不少,三年之内大有可为。今年乔慧臣的父母决定要去北方亲戚那边过年,说什么‘那边过年比较有感觉',于是乔慧臣就没打算回家,准备趁着放假的这段时间疯狂冲级。 前两天取名字的时候刚好刑锋也在,就顺便问了问他的意见。 "嗯,"那人沉思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不如就叫古墓派传人吧。" "......" 这都什么跟什么...... "再合适你不过了。"男人调侃他,还特别端详了一下他那看上去十分青春的脸庞,啧啧两声,"真是驻颜有术......说你没修行过‘十二多、十二少'的养生功夫都没人信。" 清心寡欲固然是保持青春的秘诀,但没有经历过世事也是更大的原因。 既无感情波折令他烦恼,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工作压力,大多数同龄人承受的养家糊口生活担子也不必挑。甚至连进医院开刀修理都没受过一次,身心都如白纸一般,怎么会看起来不年轻? 不过这种生活就算能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乔慧臣,你都已经在红尘中打滚了,又何必老是这么出世的样子,酸甜苦辣都应该尝试一下啊。 对男人的调侃,乔慧臣回以一个字:"靠!" 结果最后还是取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名字:天之苍鹰。 听得门响,乔慧臣只得中断练级,跑去开门。因为担心游戏人物会被刷新的怪物打死,开了门招呼了一声又连忙跑回电脑前坐下。 听到刑锋在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八点多钟。"乔慧臣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顺口扯着谎,"我估计那会儿过去也只有剩菜了,所以就直接回家了......今天很热闹吧?" 半天才听到一个爱理不理的‘嗯'。 "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我还以为你们会有娱兴节目呢。"唱K啊、洗脚什么的。 "拿着东西,没去。" "什么东西啊?"乔慧臣这才回过头来。 刚才外面黑漆漆的他也没注意,现在,刑锋半躺半坐地靠在沙发上,扯松了领带,踢了踢脚边几个摞成一堆的纸盒。仔细看了看,全是榨汁机豆浆机之类的厨房小用品,最下面的是一台格兰士微波炉。 "抽奖剩下的,我们几个头头就瓜分了......我那边也用不着,你拿着用吧。"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疲倦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下面的人轮流敬酒,喝得有点过量了,头有点痛。 乔慧臣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把人物跳到安全区坐下休息,这才离开电脑前,泡了杯热茶给他。 "喝点茶,解解酒。" 明明知道他会这样做并不是出自关心,而只是出于礼貌,但这贴心的举动还是让刑锋暗地里温暖了一把。 本来他是有点生乔慧臣的气,人都已经到地方了还跑掉,他怕什么呢?里面又不会是一群老虎等着吃他! 不过吃饭的时候基本上也已经气平了:他不喜欢应酬不喜欢热闹就随他,他都这个年纪了,性格也已经养成,要让他改过来哪有这么容易。这一次失败了没关系,反正革命的道路向来都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充满曲折的过程...... 但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是了,这才是刑锋郁闷的原因。 说谎这种行为呢,如果由小孩子来做那是一定要打屁股挨板子的。但这却是所有成年人闯荡江湖随身必备的一项修行技艺--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会纯洁地、天真地、以满腔真诚不说一句假话地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样白痴的人就算是在童话故事里也不会有吧。 乔慧臣一向说谎成性。 他自己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本来么,许多人际关系都是在瞒瞒哄哄中维持的。就象有外遇的老公欺骗老婆一样,‘我要加班,我要应酬~~'。肯瞒,还表示着想维持,如果哪天连瞒都懒得瞒了,那就是已经决定摊开来说的意思了。所以不肯面对现实的女人们通常都会这样哭:"为什么你不继续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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