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唯一没有回答,而是飞速地拉开房门,像是在生气,又像是逃跑般地穿过外面的走廊冲下了楼梯。 任燃看着慢慢虚掩上的门,身体后仰躺在地板上,房间里的一切在瞬间颠倒,小天窗里漏下的阳光也变得凉凉的。 他用那只塑料打火机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忽然露出自嘲的苦笑,腾出一只手按抚自己微微抬头的欲望。 路唯一回到住所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冷水洗澡,然后直接躺到床上去睡觉。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疲倦得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可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却被稀奇古怪的东西填满了,像是小时候做过的傻事、少年时期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以及想起来就觉得尴尬的谈话。这些没有规律可言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越感到疲惫反而越睡不着。 他心烦意乱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让自己去想白天的事。 在一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同性面前意淫勃起,而且还是在那种再正常不过的聊天当中。 实在无法解释究竟是哪个"字眼"让自己产生这种本能反应,最后只能一次次翻身来试图让自己忘掉当时的尴尬。 经过一番努力,即使在这样焦虑不安的情绪下,最后终于还是成功地睡着了,而且一直睡到隔天下午,足足二十个小时。 起来后烧开水,虽然肚子很饿,但是想到晚上要和洪洋他们一起去吃饭,也就把自己弄东西吃的念头打消了。 滚荡的开水把马克杯里的速溶咖啡冲开时,路唯一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学生证上。 稍微有些磨损的证件里露出一小截纸片,他用手指捏住纸片的一角把它从里面抽出来。 那是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从构图上看不出照的究竟是什么,好像只是对着太阳拍的光晕,黑黑白白,相当古怪。 翻过来看,照片的背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数字:91.6.30 路唯一看不出照片的含义,可能是任燃不小心夹到学生证里的。 四点时,洪洋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到,他算算时间,碰头的地方离任燃的住所不算很远,顺路过去把照片还给他应该也不会迟到。 整理了一下东西,路唯一把照片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锁上门出去了。 坐车来到那栋老旧的建筑物前,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当他再一次走上那个吱嘎作响的木楼梯时,忽然觉得有些异常。楼下的几个房间都开着门,一些人站在门口议论纷纷,从楼顶上传来响亮的碰撞声,好像有人在摔东西。 路唯一走在楼梯上时也有人看着他,但只要目光和他碰到就立刻避开,生怕会惹麻烦似的。 他一路走上去,走到顶楼时忽然有一群人冲过来,一下就把他撞倒在地。 昏暗的灯光下,那些人也没有看清撞倒了谁,一拥而下,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嚣张地一直传到底楼。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楼面变得空无一人,路唯一从地上站起来,看到上次给他指方向的中年女人在铁门里向外张望了两眼,又"砰"地把门关上了。 路唯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大步跨到走廊尽头的那扇小门前。 房门洞开着,从里面传来一股难闻的血腥味。 虽然在路唯一的印象中,这个地方只有凌乱两个字可以形容,但是他从没有想到会乱成现在这样。 所有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电视机被砸出一个龟裂的洞,冰箱翻倒在地板上,椅子和床铺更是损坏得不成样子。 房间里没开灯,但是外面路灯的光芒照进来,依稀可以看清房内的景象。 黑暗中有人发出呻吟。 路唯一摸到墙边找了半天才找到电灯开关,灯泡摇晃着亮起来时,他看到任燃躺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他被打得很惨,浑身是血,手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身上能够看得见的地方全都布满殴打造成的伤痕。 路唯一握着手,一瞬间热血上涌,几乎停止思考。 昨天还健康地在他面前说笑,现在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样软瘫在地上。路唯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即使伤得那么严重,任燃也没有失去意识,睁着眼睛看着路唯一用发抖的手指拨打急救电话,看着他好像得了强迫症一样在等救护车的时候不断看时间。 路唯一被这骇人的场面震住了,这样的场面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得到。他关上手机之后就不知道要再干些什么,只能在旁边陪着任燃,甚至不敢随便动他一下。 救护车是在十分钟后到的,医护人员把任燃抬上车的时候洪洋正打电话过来。 "小路,你什么时候到,我们人齐了就等你一个。" "你们先去吧,我可能有事来不了。" "什么事这么重要,不会是因为上次我们集体放你鸽子就生气了,这次来报复吧。" 洪洋半开玩笑的话,路唯一听着却因为他轻松愉快的语气感到心烦,声音也变得大了些:"我说了有事,你管那么多。反正不能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洪洋有些犹豫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路唯一坐在救护车里看着浑身是血的任燃,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语气又缓和下来:"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有事赶不过来,你们好好玩。" "好吧,那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 他关掉手机,好像听到医生问了些什么话,但是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当时只记得任燃惨白的脸色,和睫毛下了无生气的两道黑影。(六) 肢体骨折、多处软组织损伤,肋骨骨裂...... 外科医生看多了车祸事故造成的血肉模糊的重伤病患,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镇定自若有条不紊的态度。 虽然听起来很严重,但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路唯一身上只带了两三百块,想打电话给洪洋又觉得他们肯定凑不出几个钱,最后想想只能找叶子。 不到半小时,叶子就赶到了。 她匆匆忙忙地从车上下来,漂亮的脸被夜风吹得煞白,表情紧张地跑进来。 "小路......" 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叶子把装着钱的信封递过去说:"3000块,够不够?" "够了,谢谢,我过两天就还你。" "不急,我没等着用,不过到底谁病了?" 路唯一不知该如何回答,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的一个朋友。" 叶子有点好奇地睁着眼睛,她是那种长相和个性不相称的女生,可能很少有人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会认为她好相处。叶子的身材很娇小,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高傲、难以亲近。可实际上,只要和她相处过的人都知道,虽然她在洪洋面前爱撒娇作怪,对待朋友却有一种女孩子中很少见的豪爽。 接到路唯一的电话后,叶子立刻就去银行把卡里的存款全都取出来。 这么做的理由简单纯粹,因为路唯一是洪洋最好的朋友,如果什么时候洪洋需要帮忙,他一定也会倾囊相助。在那个年纪的年轻人当中,或许已经相当稀少,但却仍然存在一种理想的友情。 叶子站在医院门口有些担心地问:"要不要我帮忙?" 路唯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时间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那我回去了。" 这天晚上,路唯一上上下下奔波了很多次,交费、办手续,最后还在病房里陪夜。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热心地去做这些事,如果是家人兄弟倒还好,朋友的话也说得过去。可就是那样一个连熟悉都谈不上的人,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太过于奉献了。 任燃的情况还不错,住院观察一下,断了的骨头接上后只要好好静养应该就会痊愈。 因为白天睡足了二十个小时,路唯一的精神还很好。他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床上的病人。 窗外的街灯柔和了夜晚的黑暗,清冷的颜色把原来就是白色的室内染成一片灰。 任燃缠着厚厚的绷带安静地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睛,可是却看不到痛苦的表情。 路唯一用双手撑着头,默默地看着那个被白色绷带埋没的人。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但又奇妙地产生漩涡,太安静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他坐在椅子上,意识到自己又在回想那件被自己强行忘记的事,于是粗暴地站起来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了支烟。 重新回到病房,感觉就好些了,外面的天色还是很暗,看不出究竟几点的样子。 他把椅子拉近病床,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稍微省力一点的位置,双手枕着头趴在床沿睡着了。 这个晚上做的梦很凌乱。 有时候梦见大哭的孩子,有时候梦见人山人海的聚会,最后甚至梦见自己独自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上课。 所有画面都像是二三十年代的默片一样,被剪碎了的片断没有规则地拼凑在一起,相互之间毫无关联。这样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路唯一发现自己枕在任燃插着输液管的手背上。药用酒精的味道和手上温暖的温度同时刺激着嗅觉和触觉,使他一下清醒了,整个人在椅子上坐直。 任燃可能早就醒了,睁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是个重伤病人的温暖笑意,甚至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他用那种恰到好处的沙哑嗓音说:"又让你救了一次。" "总不能见死不救。" "是啊,可为什么你又想到去找我呢?" "因为有东西夹在学生证里,我来还给你。" 路唯一渐渐摸到了说话的重点,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于是很快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应该不是错觉,当任燃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的时候,路唯一很明显地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的执著。 他抬起插着输液管的手把照片拿过来说:"怪不得哪里都找不到,原来夹在你的学生证里了。" "拍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 "是太阳?" "真聪明。" "太阳有什么好拍的?" 任燃把照片翻过来看看后面的日期说:"是我十岁生日那天的太阳。" 路唯一看着他,好像为了尽量避免清早醒来的对话过于干涩,所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你一点也不像个卖药的。" "那我像什么?" "三流散文作家。" 任燃听到这句话后愣了很久,但是突然之间就笑出来,一开始还拼命忍住,后来就变得不可抑制,甚至笑得脸上都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肋骨受伤不应该这样大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越想克制越笑得厉害。最后路唯一不得不起来制止他,以免他真的"笑死"或是吵醒其他病人。 "有什么好笑的?"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笑?" "不知道。" 会觉得这件事好笑,本身就很莫名其妙。 但是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说不出理由的。 任燃用完好的那只手按着胸口,没有受伤之前他的身体很健康,恢复能力很好,所以即使这么重的伤,却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已经能躺在床上谈笑风生。 "让我出院吧?"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我不想住在医院里,又贵又无聊。" "你伤成这样怎么出院?" "医生肯定说要住院观察长期静养,只要有张床,哪里都能养伤。" 路唯一也随着他的目光向上,抬头望着病房的天花板,那里干干净净的,看起来真的是又寂寞又无聊。 "那好,我去跟医生说。" 任燃这个人,对于现在的路唯一来说,简直就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 他们的世界本来相互平行,永远不会有交点,不过现在由于一次偶然的邂逅,维持着平行的线条开始有了一点点倾斜。 路唯一对那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觉得任燃的微笑、话语、动作、神态都那么不真实。 但是可以肯定,用自己原来的常识来对待他是不行的。 他也没办法想象任燃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和周围那些上了年纪的病人一起聊天的样子。 就像飞蛾在灯火下,有些人就是游离于日常之外,危险、特别,随时准备扑火而亡。 路唯一在上午办完了出院手续,又向医生问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下午一点时,他们回到了任燃暂住的小屋。 好像早就有不好的预感,路唯一特地让任燃在楼下等他,自己先上去看了看。 不出所料,小阁楼的门被锁住了。他记得昨天叫救护车去医院的时候并没有锁门,因为房间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所以也就任由它开着。 新的挂锁折射着冰冷的光泽,路唯一下楼来告诉任燃,后者的脸上却一点都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问路唯一借电话,然后一个人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拨号码。 几分钟后,他又走回来,把手机还给路唯一。 "我被赶出来了。" 任燃用一种无论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轻松自然的语气说:"房东把房子收回去,还要我赔被砸坏的东西。"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走到路唯一的身边问他:"有烟吗?" "你还能抽烟?" 被这么一问,任燃又好像想发笑一样用手捂住胸口,路唯一从口袋里取出最后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他。 他们在马路上互相给对方点烟,任燃一只手围住火挡风,他的手指碰到路唯一的手背,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有好一阵,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黑色的尾气污染着环境,灰尘弥漫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 "不如这样吧。" "能不能这样。" 几乎是同时开口,任燃和路唯一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 "你先说。" 任燃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看着慢慢腾起的烟雾说:"你不是住在学校里的吧,半夜还能跑出来,应该是自己租房住。能不能让我暂时住几天,房租我会付,等伤好了我就立刻去找房子。" "我会不会被控告窝藏毒贩?" "被抓住的话你记得说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任燃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促狭的表情,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路唯一的脸上。 被那样一种毫不回避的目光看着,在这样一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路唯一忽然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错觉,像是小时候被不认识的成年女性拥抱着,脸贴在她们柔软的胸脯上的感觉。那种又想回避又想接近的情绪迅速袭来,他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对了。"任燃继续那样看着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似的问:"你的朋友是怎么叫你的?" 路唯一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听到自己回答说:"小路。" "蛮可爱的,不过有点像女孩的名字。" 他听到任燃在说:"唯一这两个字用来做名字会不会很自恋?"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浓浓的烟雾,彼此都看不清对方,可不管声音还是呼吸间的热气却都显得那么真实。 路唯一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阵发烫,下一瞬间却又变得冰冷。 任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冷的手指一下就让温度降了下来。 "怎么动不动就脸红?"他开玩笑地把手背贴在路唯一脸上,笑着说,"像小姑娘一样,以后我就叫你一维妹妹。" (七) 后来曾有一次,路唯一问任燃为什么要那样叫他。 "因为想惹你生气。" 想惹他生气,就好像男生在学校里欺负女孩子,看她们生气,看她们哭,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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