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女孩的头发,并不是因为讨厌她,那是一种男孩懵懂地对异性感兴趣的表现罢了。 那个时候,路唯一只知道任燃的手指冰凉,指尖碰到他的脸颊,然后整个手背都靠上来。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好像头皮都发麻了,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但是那只冰凉的手只是轻轻地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就像父母在为孩子测体温一样。任燃的手很干燥,一点也不湿,也没有颤抖,他的脸靠得很近,眼睛很温和地微笑。 "街上真冷,我们能不能回去再聊?" 任燃收回手,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 街上并不冷,只是有点灰尘,汽油味呛人。 为了回避这令人不知所措的对峙,路唯一也只好灭掉烟,转身带路。 那间一室居的小屋,说实话并不适合两人合住。即使只有一个人,平时也会觉得狭窄,而且路唯一亲眼见过任燃的生活习惯,毫无疑问他会把原来就算不上干净的地方弄得更糟。 但是没有这种给别人添麻烦的自觉的人,反而表现得很轻松,任燃在第一次踏进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就显得异常高兴地说:"很干净,住起来一定很舒服。" 路唯一的单人床靠着窗户,没有窗帘的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能躺在床上看到外面的天空。 "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 "学校的宿舍不好?" "限制太多,像坐牢一样。" 路唯一一边收拾着房里随手摆放的东西一边说,任燃在他背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没读过大学,不太清楚。" "那种迂腐的学校,上不上有什么区别。"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却可以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些不求上进的学生常有的鄙夷。 任燃让自己靠在身后的墙上,他的胸口很痛,可表情却自然放松。 "是不是你的家人对你期望很高?" "期望?什么意思?" "就是希望你读书认真,毕业了能找份好工作?" "没有,我妈不管我。"路唯一整理好了桌子就坐在桌边翻一本毫无内容全是广告的杂志,"就算回去也碰不到她,除了每个月拿生活费,平时我不回家。" "和家里关系不好?" "也不是,只不过不常见面罢了。"路唯一随手翻着手中的杂志,目光却都是一瞥而过,"上高中之后就是这样,经常回去了只看到留下的饭菜,她自己出去玩了,有时候几天也不回来。" 说着他忽然从无聊的杂志中抬起头来看着任燃,眼睛里有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别人怎么叫她么?他们都叫她路十三娘。" 任燃靠着墙笑,大概是牵动了胸前的伤,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听起来好像是江湖中人。" "我妈十三岁的时候生下我,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小时候她每次带我出去被人问起‘是不是你弟弟'的时候就会大声回答‘是我儿子'。" 任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但是路唯一的表情又很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后来她高考落榜在家里待了两年,有一次被外公大骂了一顿之后就赌气带着我奔出家门一个人找工作自力更生。" 任燃坐在床上,仔细地注视着路唯一的眼睛,他说到母亲的时候虽然故作冷淡,却又不自觉地流露出认真的表情。也许对他来说,那个年龄差距非常微妙的母亲正是那种能够独立、很有生命力的女人。 任燃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窗户,因为朝向的关系,只有黄昏的时候偶尔会有夕阳在墙上画出窗棱的影子。 "听说明天好像要降温。"任燃喃喃说着,悉心地岔开话题,回避了关于他父亲的事。 "我有冬天的被子,铺在地上不会冷。" 路唯一说着站起来,把那份一点也不好看的杂志扔在桌子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被子。 并不是很大的储物柜里放满了一年四季要用的东西,他找出凉席铺在地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被子。因为没有多余的枕头,只能用衣服叠在一起暂时代替。 "就这样吧,明天再去买新的。"任燃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已经不再操心睡觉的问题,转而开始考虑起晚饭的事来。 "你平时都吃什么?" "有时候在学校的食堂随便买几个菜,懒得去学校就吃方便面和面包。" "我想尝尝你们学校的菜。"任燃躺在床上,像只懒惰的动物一样看着他,"伙食费和房租一起算吧。" 路唯一看了他一眼,但是却没有回绝他的要求,而是以一贯无所谓的态度问:"你想吃什么?" "买你喜欢的就行了,我不挑食。" 任燃看着他磨磨蹭蹭地拿着饭盒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来。 路唯一走后,他一边欣赏慢慢消失在墙壁上的橘红光线一边耐心等待。 学校就在附近,半个小时后,路唯一提着装满的饭盒回来了。 分成两格的塑料饭盒里分别装着略微有些干糙的米饭和色味诱人的红烧肉。 晚饭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地步,起初路唯一还有些担心,可是出人意料的却是任燃一直不停地说好吃。 "没想到你们学校的食堂还不错。" "是么,我不觉得。" 任燃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小心夹菜,偶尔会掉在碗里,路唯一就去拿了个勺子给他。 "生活在幸福中的人,总是感觉不到幸福。" "你不去当散文作家真可惜。" 任燃好像要把碗也吃下去一样将里面的东西拼命扒下肚,然后说:"我只读到高中就退学了。" "为什么?" 路唯一并没有想要挖掘他人的隐私,他只是纯粹感到好奇,对任燃生活的那个世界有些疑问。 "没什么,你不看电视台的刑侦节目么?我和里面的人差不多,父母离婚,没人管,不去上学整天在外面鬼混,也许什么时候你也能在电视上看到我。" 他说着就自顾自地笑起来,然后用一种责怪别人不肯捧场的目光望着路唯一。 "怎么不笑?" "哪里好笑?" 任燃是很喜欢笑的,所以他总是奇怪为什么路唯一可以始终保持那种冷漠的无所谓的表情,或者他只是对特定的人展现笑容。 "算了,可能我们的距离相差太远,很难找到共鸣。" 任燃把最后的几口饭送进嘴里,然后就像心满意足了似的慢慢往后靠着墙。 他用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看着路唯一,看他埋头吃饭,又说:"大学生真好,既有自由又有朋友,而且不用担心怎么生活下去,也没什么烦恼。"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烦恼?" "你有么?说给我听听。" "我有很多课没过,而且这个学期的出勤率不够,可能要留级。" 路唯一漫不经心地说,任燃却并不认为这就是他的"烦恼"。 他的烦恼应该是更深的东西,而不是什么因为出勤率不够而苦恼着,在最后几个月里拼命补回来。 任燃没有上过大学,所以不知道出勤率高的学生是不是更优秀,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逃课,遇到无聊的单元中途也会逃走。但是从路唯一说话的语调和表情来看,他显然并没有把学习放在心上。 那是一种对未来无所期待的态度,随随便便浪费时间消耗光阴,既没有去考虑过将来的事,也没有为自己订立什么人生目标。 任燃看着他,直到他吃完了饭,开始收拾起桌子的时候才开口。 他说:"喂,我们好好相处吧。" 路唯一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睛来看着坐在他床上的男人。 任燃以不能再诚实的脸向着他,好像把他整个全都看穿了似的说:"你没有追求,我没有希望,既然如此,这段时间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当他这样认真地说了之后,看到路唯一的眉间轻轻隆起一块。那种表情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他更喜欢任燃轻浮、粗鲁、玩世不恭的样子,因为如果把他当成一个不知道严肃和认真为何物的小混混,那么就可以理直气壮不以为然地忽略他、否定他。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任燃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诚恳,绝不是那种在地下酒吧里蛰伏着,过着糜烂生活的人会有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在博取谁的信任,反而更像是在安慰对方。 路唯一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桌子:"你不说这种话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去,反正我白天不在,你可以随便用这里的东西,只要不弄坏就行了。晚上你睡床,其他等你伤好了再说。" 他把碗筷收拾好又抬起头来补了一句:"房租你付一半。" 路唯一对自己的说话方式感到奇怪,他很少对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话,也很少会去计较钱的事。或许对他来说,为任燃提供一个栖身之处是理所当然的,但又不愿意让对方觉得这是种出于同情的施与。 晚饭后,任燃躺在床上看电视,路唯一就拿着衣服去洗澡。 电视里在播新闻,女主播中规中矩的标准嗓音隔着并不严密的浴室门传进来,但是淋浴的喷头一开,声音就就完全被淹没了。 接下去的一两个月,他可能要开始习惯家里时刻有另一个人的生活。 热水让被寂寞麻痹了的肌肤又恢复温度,在这个干燥的秋天里,路唯一第一次痛快而舒服地洗了澡,一遍一遍让水流过身体落在地面上。 当他从浴室出来时,电视机还亮着,也没有转台,可是原本在床上看电视的人却睡着了。 任燃躺在地铺上,头枕着路唯一的衣服,缠着绷带的胸膛轻轻起伏。 路唯一走过去,从床上把被子抱下来为他盖在身上,时间还很早,可是忽然间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除了睡觉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关掉电视机,关掉电灯,窗外临街的马路上有车开过,地面微微震动,高高的玻璃窗也随之摇晃起来。 一瞬间,路唯一浸淫在这片奇妙的黑暗中,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安稳的、恬静的感觉包围了。(八) 那个晚上,任燃睡得不安稳。 一旦安静下来,胸口的疼痛反而越来越厉害,有时想动一下都会痛得直吸气。 他忍住没有出声,但却实在睡不着,只好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了放在床边的烟,抽出一支点上火。 烟雾在小房间里弥漫开的时候,他好像想到什么,立刻又把点燃的烟在地上摁灭。 路唯一在床上翻身,睡梦中轻轻咳嗽了几声。 任燃叹了口气,床头的闹钟指着十一点,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忍不住疼痛怕吵醒路唯一,就挣扎着爬起来,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小袋三zuo仑。 平时他不碰这些,精神药品长期使用会让人产生依赖。 任燃知道自己正在干的非法生意,也清楚地知道毒品和迷幻药的危害,但他一直认为即使自己不做也会有别人去做。那些从他手中买药的人是自愿选择了这样的路,既然有人愿意沉迷于短暂虚妄的快乐中忘掉苦闷,他也乐于提供这样的快乐给他们。毒品是社会的毒瘤,可是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清除,任燃既不会强迫自己去思考那些社会问题,也不会轻易触碰那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绝望,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早上路唯一醒来时,任燃还在睡,好像睡得很好,略显苍白的脸色在清晨的微光里有一种疲惫的透明感。 他穿好衣服出去买了早点放在桌上,今天最早的课是八点半,平时他决不会这么早起床。清早的太阳并不温暖,但是空气却意想不到的清新,附近的林梢有小鸟的叫声,树叶沙沙作响。 走进校区时,路唯一看到洪洋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往女生宿舍走,一见到他就匆匆地跑过来。 洪洋是女生公认的好男人,每天一早雷打不动地站在宿舍楼下叫叶子吃早饭,这份勇气和毅力不是一般人会有的。更何况为了巩固这个"好男人"的称号,他常常连和叶子同住的那几个室友的份也准备好。因为有这种"好处",每逢叶子和他吵架生气,整个寝室的女人都会一面倒地为他说好话。 "小路。" 新时代的好男人一脸关心地凑到路唯一身边,脸色因为渐渐入冬的冷空气而显得有些发白,鼻尖却是红红的。 "前天晚上怎么了?叶子说你朋友病了,这两天又没见你,我们几个都很担心。" "叶子跟你说了。" "她又说不清楚,让我自己来问你。" "我向她借了三千块钱,这个星期就还,你替我谢谢她。" 洪洋用手指擦了擦鼻子,一把抓住路唯一的肩膀说:"谁住院了,钱不够我们几个还能凑一点。" 路唯一笑了笑,好像终于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任燃所在的那个世界又变得不那么明显。 "你别把鼻涕擦在我身上,钱够了,没人住院。"他拍了一下洪洋的肩膀说,"快去送外卖吧,包子都凉了。" 洪洋这才想起手里的早点,叫了一声快步跑开了。 "要是有事就找我啊。" "知道了。" 路唯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幸福。 也许日常本来就是很幸福的,只不过因为日复一日地重复,所以幸福的感觉就变得淡薄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八点半的课却在七点就出门,或者只是怕任燃醒了之后两个人又面面相觑地干坐一个小时。 路唯一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第一次在校园里看到了晴朗干净的天空。 这天,他破天荒地认真听了一上午的课,下午回家,看到任燃坐在桌边,只用一只左手在拼凑一大包玻璃碎片。 "你在干什么?" 听到路唯一的问话,任燃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叼着一支烟,小心翼翼地把一片涂上胶水的玻璃粘到已经有些成型的底座上去。 直到把这片玻璃牢牢地粘好,任燃才像松了口气似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去过原来住的阁楼,上次打电话给房东的时候让他别动房里的东西,等我看了之后才赔钱给他。"他把烟摁灭了,像是展示什么古董一样让路唯一看他拼凑好的东西,"怎么样,我拼得还不错吧。" 从形状来看,大概是那个咖啡壶的样子。 路唯一把午饭放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拉过一张椅子看着那个支离破碎的器皿。 "拼好了也不能用了。" "那就放着当装饰品。" 路唯一默默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任燃只有一只手能动,虽然很不方便,可是他却毫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地把每一块碎玻璃从桌子上拿起来比较,要是好不容易找对了形状就会很高兴地像个孩子一样露出不加掩饰的笑容。 他从那罐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胶管里挤出强力胶水,有时会不小心弄在手指上,很快就干透的胶水在他的指尖留下一层层白色的痕迹。 路唯一从他手里接过碎片,仔细地涂上胶水后替他粘上去。 "你来找,我帮你粘。" 任燃愣了一下,渐渐笑容又爬上嘴角,他低下头认真找起了下一块碎片。 "你好象很喜欢这个咖啡壶?" "嗯,别人送给我的。" "女人?" 路唯一问得很认真,可是任燃却低声笑起来。 "你怎么会想到女人?" "一般来说值得让一个男人不舍得扔掉的,不都应该是一段恋情的纪念品么?" "那也不一定非要是女人。" "难道你是同性恋。" 任燃停了停,不动声色地又把话题重新转回去。 "这是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送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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