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官老爷、官老爷醒了耶!"太好了,你醒了--哇噢!" ......我不该忘形地跳了起来,牵动了全身伤口,痛得我嘴角不断抽搐。官老爷见状大吃一惊,一骨碌起身扶住我:"怎么了?" 我很想以一个最洒脱的方式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奈全身剩下的劲儿只够支撑我对官老爷勉强拉出半个笑。官老爷的目光从我的右臂移到我胸口、腹部,再在我脸上打一转,他的眼神微微黯了下去:"他居然把你伤得这么重......" 我乘机紧紧挨着他胸口大口大口吸气,若有若无的檀香,清净安详,估计有滤心涤神之奇效...... 接收到山贼头子从偏殿外投掷来的锋芒毕露的眼风,我实在想朝他扮鬼脸吐舌头以示威,但一想不行啊,争取山贼头子的好感是我目的之一,为了长远打算,只好继续装作虚弱的样子,乖巧地偎官老爷怀里,懂事地朝他笑,安慰他:"没关系......那位大哥,以为我伤害了你,所以才下的重手......" 官老爷脸色变了又变,等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声音也变得古古怪怪的:"他......在哪里?" 我瞄瞄隐在门后的山贼头子,拿不准该说不该。 接下去,官老爷的声音更古怪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象在打量着一个什么异类似的,脸上充满了提防之色:"我们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那感觉,似乎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我成为了一个,赤裸裸的麻风病人。 96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全心全意待着的人,翻手云覆手雨,翻脸跟翻书一样,刚才还称兄道弟的转个背便在后面使冷刀子乱捅人? 我扁了扁嘴,又扁了扁嘴,倔强地从官老爷怀里挣出来,后退两步,默默与他对视。 伤口很痛,心也很痛,可是我告诉自己:不哭,不哭,再痛我也不哭。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要在这样的官老爷面前示弱。 ......我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我以为你和宝小美人、杜子游大美人他们不一样......因为,你是知道寂寞的人...... --你应该是知道寂寞的人!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你! "我不会道歉。"官老爷慢慢地开了口,"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不会道歉。" "你没有资格介入到与我有关的事情中。"他说。 "你没有插手我生命的资格。" "......你说得再狠也没用,就算你再怎么拼命表示与我没关系、拼命赶我走也没用,我不走。"不哭,不哭,我不哭。不仅不哭,我还要笑,快快乐乐、灿灿烂烂地笑,"我答应了他,一定帮你解毒。" "你曾下过毒吗?"他倚着供桌,一直如临大敌的脸上忽绽开一个微笑,恬静得有点儿近似于讽刺。我平静地点点头:"忘了吗?在你昏睡之前......" 他的脸"唰"一下红透,狠狠咬了咬嘴唇,眼里略略透出几分狼狈。我静静地凝视着他:"所以,请你暂时不要死......即便不用刀不用绳,有我的毒在,说不定在你最想活下去的时候,你就死了......既然已经知道迟早都会死、最后都是死,所以也不用急在这一刻,对不对?不管现在想做什么、做了什么,反正最后都是一场空,对不对?既然最后都是一场空,就算偶尔纵容自己看看、想想、做做不该看、不该想、不该做的一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起?" "果然,"他叹,"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但很明显,他不信--不信也好,"不过,说不定假如你早早死去的话,我或许什么都会知道。不仅我知道,恐怕你的百姓,你的手下,你的天子,也都有可能知道。" 他的脸立时煞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答应了帮你解毒,在我帮你解毒成功之前,请你不要死。" 看着他气恼异常都又无可奈何气乎乎撅起嘴这种略带孩子气的动作,我却没来由心情大好--这样的官老爷,好象......开始沾点儿人气了! 吃中午饭前相思帮我重新给伤口上了药,看着肚子上的一大片青紫和右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刀痕我真有点儿欲哭无泪之感。 直到吃饭时这口气还是咽不下。 连相思也有些古里怪气,我发现他往我这边偷瞄了不下二十次,瞄得我不耐烦起来正想大吼他一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再看我要你付费"时,相思却说他吃饱了。 和平常从端起碗到结束吝开金口的相思完全不一样--切,与我何干?! "大用,"经过我身边时相思不经意地唤了声。 "嗯?"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你这儿......沾上米粒了。" 接下来,我印象最深的,是相思笑吟吟的眼儿。 他弯下腰,灵活地在我唇上一吮,又在我鼻尖上轻轻蹭一蹭,才乐滋滋地飘走。 --天啊,这庙里有古怪,大家都中邪了! 夜里我将这新发现细细说与相思听,怂恿相思换个所在。相思笑得前仰后俯,给我上药的手一个劲儿地打颤,唬得我正襟危坐生怕他一个不稳将药戳到我眼里来。 "大用,我发现你报复起人来挺有天份的......"前一刻他笑得花枝乱颤,后一瞬他却苦恼地皱起了眉,"我说过下‘牵手'前不能动情欲啊......" 他摆出一副"怎么办"的样子看我,我比他更不知道怎么办。 "......算了,先睡吧......你真的不喜欢这儿?" 我赶紧肯定地点点头。 "那好,等你再伤好一些的时候,我们再去找其他地方......" 象孩子样耍脾气的官老爷,千依百顺的相思,我越想越头皮发麻,直觉得自己掉下了什么不知名的所在。 "快好起来快好起来呀......"相思偎在我怀里,轻轻抓起我的右掌轻轻的蹭,"很久,已经很久没吃到你做的菜了......那天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这只手流血太多,差点点就废了......快点......好起来吧!......" 原来相思一反常态的原因,是怀念起我的绝世手艺了! 我又得意又难过,却不知道自己得意什么难过什么。 在月下香的轻柔环绕下,我很快坠入了梦乡。 梦中,一个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威风八面、意气洋洋地左手锅、右手瓢,锅里的竹笋炒肉正飘着一股股诱人的香味。而身边,相思、由冰、官老爷、宝小美人、子游大美人都围着我一脸倾慕地笑...... --?为什么白眼狼也在其中?! 97 相思说他给山贼头子并三个部下下了蛊,我不信,不过那三个确实被相思使得团团转是了。 至于山贼头子,有事没事往偏殿前一坐摘片草叶滴溜溜地吹,吹得荒腔走板,好几次我真恨不得大喝一声"没事上山劈几条柴都比杵这儿吃白饭要好"然后把他赶走。 赶到哪儿都好,只要别让他在官老爷面前晃就好。 虽说偏殿那扇门从未为山贼头子开过,可我直觉地感到,自山贼头子开始吹草笛后,官老爷身上发生了某些不知名的变化。 呃,怎么说呢?简单地打个比方,那些刻书的活字,规范纵然规范,却呆板、木讷、千篇一律、了无特色;手书则不同,不管再怎么拙劣、再怎么不上道,瞧着总有些人的生气在,让人觉得,这样的字,才是活着的。 官老爷在山贼头子的草笛声中,慢慢地添了灵动,润了笔锋,举手投足间,缕缕飞白纵横纸上,这一笔瞧来是写意,那一笔瞧来又似写生。 笼罩在官老爷身上那股子的淡定气质,异样地轻灵鲜活起来。 淡淡寂寞的官老爷别样地牵萦人心,使人怜爱;而灵气生动的官老爷却是牢牢地抓住了人们的眼球,叫人爱甚于怜。 我已经再三警告自己克制,却仍做不到对官老爷视若无睹。 相反,几乎每次藉"解毒"为名近了官老爷身时都看得目不转睛。 官老爷反失了先前的剑拔弩张,见了我只是轻轻浅浅地一笑。反而是相思重新拉长了脸,镇日里摆着一副臭脸给人看。 --倒好,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应对怪里怪气的相思。 "大用,你真给我下了毒?"有天,官老爷忽地冒出一句。 "你当我下了不就行了?"我懒洋洋地趴着窗口,瞧着窗外草丛里一蹦一跳的蜢蚱,听着"嗡嗡嗡嗡嗡嗡"的蜂儿振翅。 ......好想吃,我好想抓它们来吃! ......相思这位大少爷,只会熬一锅最简单的小米粥,每次跟他提议最好弄点鸡鸭鱼肉什么的来补补身体时,他总是振振有词地说,大虚过后不宜大补,饭能压百病,小米最养人。 "反正要补身体,我手上的灵丹妙药已经足够了!"逼急了,相思最能耐地就气哄哄地扔下一句,或者再一句,"你吃还是不吃?" 相思的药丸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都有,可是,我依旧想吃肉! 想到看见老鼠哧溜从眼前过我恨不得用双眼迸射出的热情火烫的火花烤熟它。 --但,相思肯定不准我这么做。 聪明的,连这样的想法都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来。 也只有在官老爷这儿,他发他的呆,我做我的梦,大家彼此轻松一点儿。 "大用......"沉默了会儿,官老爷又道,"那天......就是那天,我们被捉的那天......我听你说什么......‘万种誓言图永远,一般模样负神明'......" 我一下来了劲儿:"怎么?" 官老爷又犹豫了下,才很艰难地开了口:"我想问问,你怎么知道那句......" "我何止知道那句,我懂得还很多哦,比如说‘昨日之日不可留'、‘枕前发尽千般愿'、‘此生已将身付与,纵被无情弃,不能休'、‘'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难得除了厨艺之外我又找到了能在官老爷面前卖弄的,我正搜肠刮肚要把存货全亮出来现,官老爷却大大地喝一声:"够了!" "君梓!"偏殿外呜呜咽咽的草笛声立断,偏殿的门被"轰"一声撞开,山贼头子高高大大的身影一下遮了天、遮了地、遮了夺目的太阳光:"君梓!君梓你怎么了?这个小无赖他对你怎么了?" 边说边用眼斩我。 小无赖?骂我小无赖?喂,忘了你的命谁救的?! "出去!"官老爷歇斯底里地大喊,"你给我出去!出去!" 山贼头子没有出去,他捏着草叶"噔噔噔"大踏步向官老爷走来。官老爷咬着唇狠狠地瞪着他,竟似连呼吸都忘记了。 从偏殿门口到供桌的距离不到十来步,看那两个人的样子,却象走了一生一世。终于,山贼头子站在了官老爷面前,官老爷胸口一起一伏剧烈非常,相比之下,山贼头子反而比他坚定稳重得多。 两个人互相这么看啊看啊,看着一直不敢眨眼直楞楞盯紧他们的我眼都酸了。就在我伸手揉了揉眼之际,山贼头子忽地单膝跪下,右手执起了官老爷的右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草叶在他们两个交握的手当中,早搓揉得不能看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与子同袍...... ......与子同仇...... ......与子同命...... "啊!!!!!!!!!!!!!!!!!!!!!!" "相思相思相思相思相思相思相思!" "叫什么叫!--叫魂一样儿!"我不介意相思的恶言相向,上前一步执起了相思的手,热泪盈眶、涕泗交流兼之上气不接下气:"相思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牵手'!" 相思脸先是一红,随后轻轻斥道:"放手!" 哎呀呀呀呀,现在可不是你害羞的时候!我牢牢握住不放,深情地,严肃地:"相思,我非常感激你为我下‘牵手'的一片心意--不过能不能请你为了你,为了我,不要对我下‘牵手'?" 相思眉毛危险地高挑起来。 "你又知道,‘牵手'是什么了?" "不就是同生共死的意思吗?" 相思的忽地扭捏起来,眉也不扬了,只顾顾盼左右,一句话不说。 "相思,"我语重心长,"同生共死固然是好,可是,你想啊,你用脑子想想,同生共死,这种事做不来的啦!比如说,象这次这样,我已经受伤了,如果下了‘牵手'后连你也挂了,那谁来救我?虽然我们口头上说兄弟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事实上我觉得大家不要拴成一条线上的蜢蚱大难来时各自飞比较适用于实战--" "吴大用。"相思音调没有特别高,眉毛没有特别高,脾气似乎也没有特别高。 事实上,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 右手的,食指。 往我腹部最脆弱的重伤处,轻轻,一戳-- "啊!!!!!!!!!!!!!!!!!!!!!!!!!!"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冤兮为狗熊! 98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盼着伤势快点好完整,挪个窝,又可以继续大鱼大肉的自在。 我想肉想得快疯了! 这天,瞅准相思又到了外出物色粮食,我捏只草笼子摸到破庙外。 草笼子是我晚上偷偷摸摸编了,一共编了十只。我算好了,用两只笼子装蟋蟀,剩下的全装蚱蜢。万一相思哪天发现了草笼子并对它的用途加以置疑时,我可以把装蟋蟀的笼子亮给他看,然后教他斗蟋蟀。 可是蚱蜢和蟋蟀都很反常,才堵到第二只蟋蟀,其它的忽地消了声匿了迹,我怎么踹草丛它们也不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地面微微的震动,伏耳细听,"嗒嗒嗒"整齐划一的步调,行进声越来越大,由远至近。 我攀根树枝往远处看,隐隐约约望得见旗帜招展,阳光下有金属闪着刺目的光。 ......老天,我忘了官老爷毕竟是官老爷这茬儿! 我"噔噔噔噔"撒腿跑回庙里,顾不上一阵阵抽痛的胸口,一气撞开偏殿的门。偏殿里官老爷与山贼头子攸地分开,官老爷脸红过耳、呼吸不匀、一副尴尬异常的模样,山贼头子却是凶巴巴地瞪我,活象我欠他米还他糠似的神气。 我管不着他们想什么,很干脆地往外一指:"官兵来了!" 官老爷与山贼头子同时白了脸。 "......终于......来了......"官老爷喃喃着道,抬眼与山贼头子交流了个眼色,山贼头子点点头:"我去叫铁城他们先走。" 官老爷的脸更白了。 "你......你......如果现在走,你还可以......" "我不走。" "亦我!......你知道,你知道,我......"官老爷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话也说不会,"我是不会,我不会......" 山贼头子什么都没有说,他反手握起了官老爷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俯身一口叼住了官老爷的唇。 --我瞧得目瞪口呆。见识了这两位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以前所理解的玩亲亲,和小狗舔骨头没两样。 原来这个样子......才算亲亲......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山贼头子凭什么来动我的官老爷?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还没动过官老爷一根指头--哦,事急从权的那次不算......
19/21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