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腾耀当真是演戏演的走火入魔欲罢不能了起来,人明明是他派人暗算毒害的,才不过一夜又说得他多忧心挂怀似的,我大大扯开嘴角一笑:"若我说我不跟你们回去呢?" 那人微一顿首,随即接口道:"主子说萧先生不会不随我们回去。" 他倒是真把我的底细性子摸的一清二楚啊,我神情一凛,随即又笑的温柔:"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说我向来最讨厌人要胁,尤其是当我心情不怎麽好的时候,兴许把我眼前都东西都灭了个乾乾净净,反正我罪贯满盈不差都几条人命。" 气氛很明显的僵持住了,没人敢随便再接话,半饷依旧是那带头之人先开口:"主子或许先生现在脾气不好想自己在外头清静几日好好想想,主子可以给先生四天时间,四日後等候先生自己回去。" 51 我迳自下了楼,脚不过方才从梯上踏地,那客栈的掌柜便凑了上来脸色颇为难的道:"公子啊,你可下来了,与你同行的那个俊小哥从刚刚就站在我店门口外候著你,我请他进来坐著等或直接上去房里找你,他什麽都不肯也不搭理我,就是一直伫在那一动不动的,公子你既然下来了要不要去跟他说说....." 我回望目不转瞬看著我的沧海,以不小的声音说道:"我不认识他,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不对啊,我明明认得那个小哥跟公子你是一块来投店的。" 看著沧海身影倏然一僵,脸色铁青,我一抿嘴又喃喃重道:"我不认识他。"
那掌柜看我似乎不愿多谈也就赶紧转了话题,再转身过来手上捧了一袭素织新衫,旁边的伙计也跟著端了青铜水盆毛巾靠了上来:"公子啊,你要不要梳洗换个衣服先,你这个样子看来实在太憔悴了点,我店里的其他客人不知道的都快被吓著了,以为公子你...嘿嘿,是他们有眼不识公子你这等贵人,不过还是麻烦公子了。" 听到他拐弯抹角的说了一串,无非是嫌我现在的样子会吓跑他店里的客人,怎麽我现在的样子有那麽面目可憎生人勿近吗... 我低头望了望水盆里的人影,乌黑的发丝全披散下来,若说是潇洒却还更似落魄几分,依旧是清淡的眉目眼角却多了份说不出的倦意,右脸颊上已凝住血的一道小口子边上还有未乾的血渍,满身衣衫褴褛,的确是活生生的一个凶神恶煞样。 再抬头环顾了四周店里其他客人夹杂了几分鄙意轻藐好奇的打量目光,我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只是拿起了湿巾把脸上黏著的让人难受的血迹擦了擦,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出楼外是一片的高挂秋阳朗照,灿烂的金光闪闪的叫人睁不开眼,现正又到了秋收时分,路上的行人纷纷扰扰景象兴隆,却见不少的士兵穿著军士束装,驿骑混杂在城内大大小小的道路上,这临战前的忙乱前徵是明显也非明显。
战地风来草木腥,这骄阳下的西风呜咽,掩埋在远处的沙场鼓声,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想听见,耽於安逸是人本天性,天下纵将风云变色龙争虎斗,凭一人之力能改变天下大势的行迳吗?
我暗自苦笑,萧遥啊萧遥你莫再自视太高,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又与你何干,你又有什麽能力去改变已成定数的结局。
腾耀予我四日光景,这四日就让我暂时放下一切恩怨情仇爱恨痴癫,不是东陵亡国之君,不是北擎宫中太监,不是魔教教主,此刻萧遥不过是一旅居的落魄江湖客,没了这一身众多名份高超武艺,且让我当当一文不值的平常人。 与站在不远处的沧海错身而过时,我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半句交谈,我萧遥谁都不是,那他任沧海又是谁,从此我不看不听不理不管,自是不再对任何人心软在意。 我毫无目的地的乱走乱逛,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身上的银两没了就餐风露宿,打打野雁野鸭为食,以天为被地为床,身上脏了腻了就找处水井打水梳洗,找到小河便整身濯入水里淋个畅快。
我知道除了一直跟在我身後保持三尺之遥的沧海外,还有那日守在客栈候我的五名大汉暗中尾随,我过的这般穷困潦倒的日子,自也是累著他们与我一起刻苦渡日,多多少少也是是小小报复心态,腾耀派来监视我的人马,我故意也不让他们太好? 52 我携起沧海的手将伞柄塞入他的手里,肌肤相触之间传来甚是冰凉的温度,寒过了这顶上的倾盆大雨,他自小体温就比常人低的多,稍冷的天全身更是冰的像什麽似的,最受不住冷。 我轻轻笑道:"别再跟著我淋雨了,你掌伤未愈禁不住这样淋了,找处地方好好休养吧。" 沧海拉住我的手,望著我目光如钜,三日未曾一语的嗓子挤出低哑的声音:"师兄我..." 我丝毫不让他的有开口的机会接著说道:"你若执意要继续跟著我,我打到你爬不起来走不动为止,凭你现在身子这个情况,你知道我要伤你是易如反掌,就算我要杀你,你也没有抵抗之力。" 我脸上依然浅笑,静静看著他,眼神不甚锐利,恢复当初几分的心如一池平波静水,喜怒不彰,他该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不打诳语。 见那星眸凤目不期然的闪过一丝哀伤,我转过了身大步迈开,不欲再看。 "师兄,如今你恨我麽?"平静的话声透过了蒙蒙烟雨,听来更是模糊不清的遥远。 我停下了脚步,轻轻一叹,缓缓摇了摇头:"要是能恨你,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但是我骗不了自己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如今我的一切爱恨,皆休矣..." "我知道我这麽做,只是把你推到离我更远的位置上,我明明知道.......但是我还是这麽做了,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是为了你能好好活著,能像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能多看一眼你的身影,我就觉得值得..." 我苦苦一笑:"可是现在我一看见你就好似是一再再的提醒我所犯的过错,提醒我无欲的死,提醒我那夜的宫讳屠杀,我不能恨你,但却不能原谅你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你口中的爱,让我背负了太多罪孽,是我这辈子都难以偿清弥补的。"
他低笑:"如今光看到我,就让师兄难受了吗?" "师兄你这话可比说怨我恨我,还要伤人啊...."一缕飘缈清音,无限悲苦,惹得我忍不住的回头一望,那丝雨愁网中那还有他身影。 也罢...也罢....爱恨皆休,万事皆休,我心何忧。 复前行去不久,远远竟见刚才的老翁,真不知是我脚程轻快抑是那老叟负薪的步履艰慢。
不过稍一思滞,恍神後,忽听得後方哒哒马蹄声疾驰而来,一看竟是一队十几名的轻骑乘马在大街上急奔,从马上插著的军旗看来应是官场中人或是武将军人,先不论是何等人物,公然在大街上策马狂奔,也是太嚣张跋扈了些,毫不考虑到可能一不当心会伤著路上的百姓吗。 我不悦的瞪著从身旁略过的兵马,顺著视线望去却赫见那老叟仍温吞吞的在路中缓缓走著,而那马队正朝著前方急奔而去,直冲去就要撞上那老叟。 叫唤怕已是不及,我足尖一点飞身上前一把推开了那尚茫然不知何事发生的老叟,一回头只见那马蹄已是高举在我跟前,忽然受惊的马儿被马背上人拉紧了缰鞍,狂嘶高跃起了半个马身,眼看那粗健马腿就要朝我身上落下。 我一侧身躲过蹄子,窜到马肚旁手腕一翻就是一掌朝马肚上击去,这一掌我没灌注多少真气,却使了真劲实力,将一匹高出人一个半的壮马打退了三尺之远。 那马背上的人身手倒也俐落,眼尖见马身蓦然後荡,便先一步的跳起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到了一旁。 我回头走近扶起刚刚被我推倒在地上的老叟,显然是一脸的惊甫未定。 "那来的大胆刁民,竟敢惊扰我家大人座骑!"冷声恫喝忽响。 再转身只见後面的人已纷纷下马,抽出刀刃相对,怪的是他们虽恶声恶气脸色不善,但却与我间隔著一小段距离,没有直接冲上来,窥见他们相换神色之间的一丝顾忌,我才想到了方才我赤手一掌打退了马儿这等行迳大概是让他们不敢冒然上前的原因。 都说了要当四日的寻常人,没想到还是不小心出了手,我暗笑,自己言行举止真是越来越不能守诺了。 "你们退下!...萧..月笙,真是你吗,萧月笙?"听见这个久违的名讳我甚是惊讶的抬头一望,从团团围住我的士兵中突入走近的是刚刚那被我惊吓落马之人,英气刚毅很是有男子气概的一张脸,怎麽好像似曾相识啊.... 我向来自付记性良好人事物只有见上一回,可谓过目不忘,但现在可真有点暗恨我的记性真不该那麽好了,我认得我曾见过他,那日在桃花林中欲行刺我与沧海的黑衣客。 虽然早知先前一切皆是腾耀精策画的圈套,但是如今亲眼见证还是不免心中震撼。 "草民无知居然惊扰到大人,实是诚惶诚恐,诸位大人请手下留心原谅草民一时无心之过,将我送官究办也好,可千万要饶我一条小命啊!"我故作惊恐的陪笑说道,急忙伸出两腕待他们困绑抓去。 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看得众人纷纷一愣,只觉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觑,那日的黑衣客此时已改著深蓝官服,他走近向我低语:"萧先生,你这是做什麽,你这是怪我的不是吗?没错我是曾经骗过你一回,可是食君之禄忠臣之事,有些事主子吩咐下来,我们做人家手下的是没有不遵从的权利的。" 我故意朗朗大声说道:"这位大人你说什麽我可听不懂啊,什麽主不主子臣不臣的,我萧某人不过一介平民不懂得大人你说的什麽。" "萧先生你明明知道我家主子便是..."他一时情急之下差点没脱口而出,然又想到了不对终究是硬生生吞回了腾耀两字。 "是谁啊?大人你不说我怎麽知道呢..."我看著他想说不能说的困窘模样,冷冷一笑。 如今西楚改朝换代仍是秘而不宣的事,民间百姓还当遥遥皇城内坐镇龙椅上的是他们西楚皇帝,想必腾耀是要等我回去万事尘埃落定胜卷在握时方才公开这个消息,所以他才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腾耀的名讳。 "麻烦前面的那位大人有没有什麽绳子手镣的快拿来绑绑,我伸的手都酸了,快送我到最近的官府去啊,免得站在这看大人你们手上的大刀利剑亮晃晃的我可看得脚软害怕啊!" 我朝离我最近的一人大声喊道,那人虽然是照著做从马上拿下了一附铁铸手镣来铐上,倒是忍不住一脸怪异神情看著我,大概是没看过我这麽犯错就勇於负责的人吧,像事巴不得人家快快报官似的。 "萧先生你这是.....要我为难吗,主子明明是要你回宫里去的"他苦著一张脸,皱眉道。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道:"你家主子要见我,就叫他到这里官府的大牢里来见我吧!" 53
清晨的阳光刺入眼帘,自稻草堆里爬起身,睡在稻草上一夜还真有些腰酸背疼,望向墙上那道小窗外,昨日的萧瑟秋雨早已不见踪迹,窗旁的几株杂草上还有著少许晨露,今天,是第四日了。 "萧先生,早啊"我还兀自在发愣,铁褴外却有人发声。 我看著牢外的他一脸疲惫,竟像是比我这个在牢里待了一夜的人还要惨淡上几分,不由得好笑:"早啊,我该叫你什麽,我好像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我叫什麽这不打紧,重要的是萧先生你....你说要关你我也跟这的县令说了,只关你一天,好歹也算按你的意思关也关了,那先生你可不可以出来了,陛下他再怎麽说也是九五之尊,要他亲自进来这地牢,实在也太...." 我冷哼一声,接著说道:"太委屈了他的身份?如果觉得这里侮辱了他尊贵的身份他大可不来,九五帝王之尊...." 我朗声大笑:"我萧某如今无家无国,不过是一流浪天涯人,那皇上也是你们北擎的,既是无国,於我,又何来的帝王,在我眼中他与一寻常百姓并不尊贵多少。" 他被我说的不禁一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半饷竟是什麽都说不出来,哑口无言。 我好心的提醒道:"你还没说你叫什麽呢!" 他重重的深叹一口气:"我叫南平,萧先生你就不能行行好..." 我浅浅一笑,截断他未完的话:"不能。" 我悠的往後面的草堆一躺,不再看南平愁眉苦脸的样子,抬眼头顶上是石壁灰墙,从未整修过的土墙有些斑驳,渗出微微陈腐的气味,唯有靠墙顶处的一道围著铁棍的小窗还透进些生气。 这方寸之室筑成一座牢笼,心有悬念,斗室之外浩浩天下又何不是一座更大的牢笼,既然都是坐牢,在那里又有什麽分别呢。 生铁重磨的吱嘎声沉沉响起,我依然未睁开眼,低喃:"我想你也该到了才是。" "萧遥,没见不过四日不到,你怎麽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他半惊半怨的指责道,我猛然睁开眼,立在身前的腾耀一身深墨罗袍,雍容华贵,似刀刻出来的深遂五官,掩不住一脸的傲气凌人,只是他倒还当真蹙紧了两道浓眉,好看的狭长眼精颇不赞同的看著我。 我懒洋洋起身,拍了拍身上沾黏的几丝草缕:"那里那里,这几日还多亏了你那五名侍卫寸步不离的随身保护,再说我这德性有何不好,潇洒快意顺乎自然,我倒觉得我比穿绫罗绸缎装一副人模人样的奸邪狡狯之辈来得更舒适。" 腾耀不语,只是静静的望著我,他身後的几个侍从倒是一致都黑了脸色,而远远站在一旁的南平则是著急的不住往向我猛使眼色,我暗自好笑,我又尚未指名道性的讲出来,这伙人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要落魄也落魄够了,玩也玩够了,愿意回去了吗....朕想靖丹他在宫里也一定很想念你的..."腾耀嘴角一勾,分明就是个十足要胁的讥笑。 一咬牙,脑中浮现盘旋的是那日靖丹中箭浴血的画面,清俊的面容上总是隐约的浅浅笑意,这等人物何苦沦到他人挟持,他一生本该潇洒风流,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应认识腾耀在前,而後又结交了我萧遥。 我深深的一眨眼,看向腾耀仍是一脸莫测高深的笑著,望进那对漆黑的眸子,黑曜石一般的的眼珠,看不见底看不清,应该是我从来也没看清楚这双眼睛的主人。 我费尽全力才逃脱出的那个充满血腥斗争的世界,不过一回头,我又被眼前这个人给拉进了另一个更血淋淋的现实。 我忍不住的浓浓困倦的轻喟:"认识你腾耀,真可谓我一生大不幸。" 腾耀依旧不为所动的嘴角一抿,像是嘲弄,转身就走出牢门之外,却又旋身冷冷盯著我瞧,意似要我莫要拖延快出这地牢。 我看著腾耀面无表情的脸,低垂眼,划过一道不为人知的精光,跟著步出了牢里,同时心中默默念道:腾耀啊腾耀,以後你方知认识我萧遥,也可谓你一生不幸,利用我....会是你一生败笔。 不过半日多光景,在快马加鞭赶程之下,我从那个阴暗潮湿的小笼子换到了金壁辉煌的大笼子里。
方回了宫腾耀就再也受不了我这一身邋遢的把我丢给了一堆宫娥太监,说是要我清理乾净了再去见他,被那一堆人这麽上下其手的东整西摸的,我实在是难受的不得了,所幸看见以前在北擎跟我处过一阵的小林子,没想到他也跟著大队人马来西楚了,我大喜过望,吩咐了让他一人留下即可,索性将那一堆人都赶出了门外去。 洗过澡刮过脸後,小林子拿著梳子努力的在我打结的头发上奋战:"先生你这头发到底是多久没梳了,怎麽都像打了死结似的梳不开,还有你到底都多久没洗澡了啊,刚刚倒掉澡盆里的水都是黑的,怎麽隔一段时间没见你就变的这麽邋遢了,真是,懒也别懒的这个样子啊...."他说著说著手上困著的梳子就猛力一扯。
5/1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