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却意外的笑了:"你会担心我的安危吗.....我很高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未待我说完,沧海拉著我往最左营火势小的地方跑去,循著我刚刚的视线瞧见了腾耀,沧海挑衅似的轻扬起嘴角,手一起落便露出了原本的一张丽容,我要阻止也是不及。 我转过头去才要责怪他不该如此冒然行事,却被沧海忽如其来的伸手捧住脸,嘴唇跟著被印上。 我瞪大了眼,还反应不过来,便浑浑噩噩凭著本能跟著沧海,拔地一跳跃过了火海 甫一落地,就被操戈持剑的士兵团团围住,腾耀自後方缓缓踱步而来,冷峻的脸孔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感觉到一阵冷森森的寒意:"给朕拿下任沧海这个逆贼!"[夜] 奈何天 第六十二章 沧海放开了拉著我的手,望向腾耀只是冷冷嗤了一声,神情是全然的蛮不在乎跟轻藐,就对著数十道刀锋坦坦然迎了上去。 我一顿,随即抓上他袖摆:"为何不走!"这些个人马,凭沧海武艺奋力一拼突出围去应非难事,为何要束手就擒。 他脚步滞下,悠悠然道:"你为了什麽而留下,我便就为了什麽不走,何况纵然要走,我今下...也是力有不逮。" 他话说的这般不清不楚,听得我一头雾水,大惑不解,欲再开口问道,却见得他回头视线不露痕迹的瞟过我身後某处,继而对上我的脸,於是缓缓抿嘴而笑,竟是笑的心满意足,别是一番温情风貌。 我静静的看著沧海被架著却依然挺拔的背影,在金黄火光的照耀下拽的老长,朝著方才他眼睨的地方看去,漫天火光烧的正烈,炙焰狂吐包围的是储粮的帐营。
一场火,能烧死多少士兵,十个,百个,千个....之於坐拥三国数十万兵马的北擎大军来说跟本是九牛一毛,不痛不痒。 这火恐怕要烧的不是人,而是这浩浩大军都赖以为生的粮草。 忙著救火救人的扰扰人骚中,我伫在原地觉如芒在背,回头只见腾耀阴侧著脸色,深不见底的一双黑眸,隐藏不住的腾腾杀意。 一待天明,所有要将官员全已聚在腾耀大帐里商讨昨夜那场火造成的损失影响,不过二十馀轻重伤,却烧毁了六万石粮草,已是贮量的一半有馀。
虽然没有明显证据为人有蓄意纵火,在火灾前也没有发现有可疑人物进出,但事後观察起火范围简直是绕著粮篷烧的,如今幸存的粮食大约只够半个月的供需。 腾耀当机立断的下令运河建立的工程加速进行,原就已臻完工的河道应该及时缓解半个月之後的粮荒,至於昨夜的那场大火的後续追究,腾耀则是只字不提,汇报完各营情况後就命各人散了去。 所有人都陆续的出了帐,我只是站在案前,静静的的看著他。 腾耀知我仍未离去,但仍是埋首案上的文件里,垂首低眸,平静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留下来,有事?" 他应知我为了什麽留下,却还要偏要装傻,我於是直接开们见山的说道:"沧海,现在何处...你抓下他意欲为何?" 腾耀仍是兀自翻阅著手上的书策,不急不徐的缓缓道:"身为大军统帅,对一个烧了朕军里近半粮草的贼子,你说朕会对他怎麽样?"
"我可以证明昨夜的火不可能是他放的,明明起火的前後时刻我跟他两人都在我的帐里,沧海不可能是纵火的人!" 腾耀握著册子的手指一紧抓,随即重重的扔下,拍案而起,句句铿锵,掷地有声:"任沧海伪造身份扮成南平的副将潜入我军,不知探得了多少军情机要,昨夜的那场火分明是有内贼里应外合,要不对方岂有这麽大的本事神通广大的就正好对著粮帐放火,纵使非他亲手所为,你岂能确定不是他泄露军营里的阵形给他人知晓,说不准他就是那个幕後主使,就是要跟朕硬著对上,昨夜一场火....搞不好还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我默然无语,他说的条条皆是有理,我,无话可驳。 就这样静了一会,他方下的愤怒似乎也平了一点下来:"你现在又是什麽立场来替他说情,是任沧海的师兄,还是效命我军麾下的一名将士?" 我心中一愣,只是避重就轻说道:"我与他早断了师兄弟情义,只是不愿错枉了好人。" 沉沉笑声倏然响起,听得出无限嘲讽:"朕在你身上倒是真开了眼界了,在你眼中谁能真的算是坏人,又有谁算不上好人,任沧海过去对你所做的难道你都可以全数原谅,你的心胸真能宽容到这地步?"
我眼神一厉,直勾勾的望向腾耀,冷冷说道:"谁都可评断我,单单就你没有资格,我要怎麽对待是我的事情,你又是凭什麽身分说这些话,是腾耀,还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这话像是真的激怒了腾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尽敛,眼神阴蛰,只是冷睨了我一眼,却是没由来的一阵凉意窜入心间。
生平两次入牢狱,第一次心神俱疲,第二次却是如坐针毡。
刑架上已然昏厥的沧海,双手双脚皆被粗鍊条牢牢的锁在十字铁架,固定在近墙的桩上,散乱的长发覆住了他的脸,从一进篷里我的视线就只放在他的脸上,不敢向下望去,仔细的去看那被血染满的褴褛衣物下是遍布怎样的累累伤痕。 空气里浓厚的血味,刺激著眼鼻,强忍下把沧海自铁架解下的冲动,我缓缓走近他,感觉出他气若微丝,不忍卒睹自颈下的那片血肉模糊的胸膛。 不过一夜光景,怎麽可以把人折磨成这样。 腾耀冷笑:"怎麽,心疼了吗?" 我转过头对著腾耀凛声喝道:"大祸已铸,你这样泄恨也是徒劳,再者你也无确实证据证明那火必是他主使人放的,你又凭什麽动用私刑!" "单单凭一条欺下瞒上,朕就可以要了他的脑袋,名正言顺的很,留他一命已经是客气了,你要跟朕讲法纪道理,好,朕就跟你们讲条规。"腾耀朝外面候著的南平唤了进来:"南平,萧先生初到我军不熟军纪,你告诉他欺下瞒上,该怎麽处置。" 南平望了一眼我铁青的脸色,略一迟疑还是吐道"欺下瞒上重者可处死刑,情节轻者,醒时鞭笞三十,若是刑中昏了过去就重新再数过。" 我看著南平递上的鞭子,不敢置信:"你们把他弄成这样了,难道打的还会少於区区三十鞭吗!" "你方才没听清楚吗....是清醒时三十鞭,昨夜他陆陆续续的打了一半就昏过去了,还没完完整整的打满三十鞭,军纪如铁,可不是朕故意要与他为难的,打完三十鞭朕就放人,朕还有话要问他,把他弄死对朕也是有害无益。" 腾耀转头一使眼色,南平於是提了桶水就要往沧海身上泼去,这水泼下去恐怕不是光疼字可以形容的痛了,我先一步的挡住他:"我来。" 我左手不动声色的渡了些真气过去,边伸出拇指硬压了两下他人中,那密如蝶翼的两扇睫毛轻轻动了动,他终於睁开了眼。[夜月] 奈何天 第六十三章 他有些沉灰的眼珠转动了两下,像是慢慢认出了他眼前的人是谁,随即轻笑了几声:"看来这次做的梦不错啊,至少有你出现..." 我望著他这身狼狈,心里一酸,说不出的份外感概:"你又何苦呢,不值得的...." 腾耀冷冷插话道:"叙旧的话,留著你们私底下再说去吧,朕再问你一次,东西你交是不交!" 他抬眼睨了我身旁的腾耀一眼:"一个问题你问了多少遍了,你说的不腻我都听得烦了。" 腾耀高眉一挑,眼中精芒锐起:"好,你既是不说,朕也不会再与你为难,不过一切没情可讲,都只得依法而行了,相信萧遥你应该没理由反对吧。" 我不语,上前用两指轻轻拨开黏在他胸前的衣襟,方一扯动,被划开不久的伤口随即又冒出大量的鲜血,粉红色的皮肉都已被狠狠翻出,里头隐约可见白色骨端,这样的身体要怎麽再能受得住三十鞭.... 沧海反而是安慰我道:"一点小伤罢了,你别担心,我撑得住的" 南平快步略过我身边时,像是有些歉意的抬头看我一眼。 他手上的皮革鞭子长长高扬时,空气的撕裂声在耳旁呼啸,打至皮肉上又成了沉厚的闷声。 我不忍的撇过头去,一抹鲜血却正好飞溅上颊旁,湿热的触感好像直烫入心上,这样力大实劲的鞭子,怎麽可能要一个已经负伤的人再受上三十鞭而不痛昏过去 待再一回神,我的手已搭上南平持鞭的手,他只觉惊异的回头看我:"萧先生,你...." 对面腾耀那双深遂黑亮的眸子里沉著的难解阴郁,无声警示,我毫不躲避的与之对视,或许正如他当日所言,我一生便在输在心软两字,虽自称来时孤身一人,去时孑然一身,但是从来心中仍是挂著太多顾忌,太多放不下.... 真能如斯潇洒,绝情绝意绝心,我就也不再是萧遥,萧遥此人也早已不存世间。 痛过无数回,方知伤重,虽不是无怨无悔,但我绝不让自己重蹈覆辙,既是斩不断这丝丝缕缕的红尘羁绊,也不再任他轻易好伤! 我夺过南平手上鞭子,再转身,沉定的看向沧海,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只瞬时一愣,迷蒙眼底随即是一片了然,嘴角轻抿,似是宽慰的一笑。 你懂得....你能懂得便好。 我轻闭上眼,手上抓紧著那条鞭柄,几乎就要嵌入掌内,咬碎一口银牙:"我自个动手,不劳陛下等人费心。" 高举手起鞭落,重重落下,只听得倏倏声不绝於耳,响亮似直接鞑上我心,身前人却没有半分痛哀出声,我逼自己睁开眼睛清楚目睹一切,不容丝毫逃避发生眼前的苦难 血花在眼前猛溅,随鞭起鞭落披搭的血染红衣碎布在空中飘扬披搭,满占了半片视线,见之格外凄烈。 他额上已是汗流淋漓,咬破的下唇渗出点点血珠垂著嘴角流下,却还是隐约含笑,像是麻痹了痛觉。 二十八...二十九...第三十鞭,我将手上的鞭子狠狠掷出,跟著上前解下他脚上身上缚鍊,一时心乱手忙竟解不开来,仔细再瞧,原来每个鍊条都是附锁,没有钥匙单这样解是解不开的。 "南平,去拿钥匙给他。"腾耀冷不妨的在我背後出声。 我头也不回的冷冷说道:"不劳烦了。" 两手抓著铁鍊两端,灌注内劲猛力一拉,便硬生扯断了钢条铁鍊,一一如法泡制,全数解开他身上铁鍊的时候,已被折磨的连站都毫无气力的沧海便直直朝地上跌去,我立即靠上让他顺势倒入我怀里。 他的头正好倚在我耳旁,他低声喃喃:"....我好像又惹你难过了,我不想的...对不起,请你...不要伤心....." 再也关不住心里疯狂漫出的酸楚不舍,我小心翼翼的轻揽起他,张口欲言,才发现他已然昏厥了过去。
我抱起沧海步过腾耀身前时,仍是不抬头看他一眼就要离开,他却蓦然开口:"你心疼他了,怪朕不该如此对他..." 我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清冷:"陛下要讲军纪法令,萧某也遵行无违,至於我的心思怎般,恐与陛下无干吧!" 他甚是难堪的沉闷半饷,又回复平时的凛凛威吓的狠声撂话:"他偷走兵符可就关朕的事了,你知道我手段之甚,等他醒後你好好的奉劝他,跟朕作对是不会有什麽好处的,一日不交,朕不会轻易让他有半天的安生日子可过!" 沧海偷了兵符... 我望上塌上仍是昏迷著的沧海,满腹疑惑待解,腾耀不会编出兵符失窃这等有损於军势的谎言来,若兵符失窃是真,又当真会是沧海所为吗....
我眼神一瞄至他颈下的那遍凄惨,忍不住轻轻叹息,一整游走心神,当下还是将他清理伤口为要务。 在炕上煨了安神香,我身中蔓陀萝,普通的药香毒药对我都起不了作用,让他睡著去理伤也免得他再疼痛一番,已成碎屑的衣物早已缴入了皮肉模糊之间。 我吩咐人下去准备了个大木桶装著温水放在一旁,再扶著沧海泡入桶中,才一坐入,一抹嫣红马上散了开来,染成了半桶血水。 慢慢在水中脱去他衣物,顺便清理伤口,我手指才一擦过一道伤处,就感觉手上那具身体猛然一震,闷哼隐约的从他口中逸出,我抬头一看,沧海竟已醒来,可我明明放了双份的安神香,现才不过轻碰了他伤处,怎麽会这样轻易就醒了呢。 沧海并不似我是中了蔓陀萝方才有抗药体质....我突然心头一惊,脑中闪过数次沧海以血喂我的画面,以血抑毒,除非是那血中也是有药性.... 我一字一句缓缓而道:"莫非...你也中了蔓陀萝,是谁落的毒..." 沧海闻言,明显一愕,随即木然一笑:"我就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你,没错,我也中了毒,不过....是我自己吃下的。" 64. "那日他火烧药园,我冲了进去已是火苗四窜,虽然蔓陀萝仍未被烧毁,但它原本就是生长于北方极寒高山上面的珍奇异花,后被特地移植到南方养护于冰窖之中,只要周围还境温湿一有明显的落差,很可能就会让它那雕零,所以...我当时不作他想的就将结于花下尚未完熟的果实....吃了下去。" 我陡然一震,忍不住的有些忿概:"你难道不知蔓陀萝的解药对未中其毒的人来说..." 沧海苦笑着打断我,侃侃而道:"解药亦是毒药对吧,虽身下不受毒害,但还是会为其毒发之症所苦,但是我要不吃,任其毁损,你的毒可能真的就此无解了,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你知道我..." 他停了下来,只是轻喟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我看进他眼底的灼灼目光,只觉心好象被手紧紧掐住,剧烈起伏的让人难受的很,我低下头去,只是默默的开始帮他洗涤伤口。 事已至今,有些话有些心思,他不必赘述,我也已明白了个中几分,不敢深究,只怕是受不起。 他伤已及骨,加上之前的脏血未清,已成了紫黑的凝痂附在深肉骨端,不清理掉只怕会引起伤口发炎,若真要用手抠入伤口,一定是疼痛难当,但是一般的迷香麻散又对他起不了作用。 我手上一顿,头顶却传来他咬牙紧忍的沉声道:"你动手吧,我撑得住....要是撑不住昏过去也不错啊,至少感觉不到痛。" 明明已经是疼的要命了还有心情打趣自己,我暗暗苦笑,这个时候还想着说话安慰别人,就某些方面来说,沧海真的已经多少有些改变了,不再是处处只考虑自己喜忧,终究也会开始顾及旁人的心思。 我手指每深入一分,就感觉到手下的身躯明显一颤,细碎的痛哼声时有时无的闷闷传出,我咬牙勉强自己暂时不理会,长痛不如短痛,我要是心软动作迟滞了,反而更是让他痛苦更甚。 终于是大致理好了伤,我将沧海重扶至塌上半躺着,一番折腾下来他脸上已是毫无血色,连唇瓣都是全然的苍白。 见他双目低垂,也不知是昏是醒,我忍不住的幽幽叹道:"....凡事必有因果,要是当初你不曾对我下毒,又怎么演变到这般境况,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月笙..." 我正转身拿些药来给他敷上,闻声抬眼望去,他仍是闭目未张。 "你真拿了兵符?"忆起腾耀撂下的威胁,我脱口闻道,忽又想起自从说了要与他断了师兄弟情义开始,他似乎倒是真的未再开口叫我一声师兄。 "没错,纵使他为大军主帅,一国之君,但若无兵符他要调派兵马也是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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