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其痛苦,做他的医生真是件苦差事,需要强健的体魄和粗大的神经,还需要无限好的耐心,才能坚持下来。 我努力把伞向着风打开,战战兢兢跳过积水,往那排低矮的居民房走去。资料上显示这里在那五年间是一处废弃的厂房,如果Kei不在这里,那我就可以立刻打道回府,泡着热水澡,喝杯白兰地。 才怪,我怎么丢得下他! 我担心死了,他究竟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心揪着痛,焦躁而恐惧。 我冷得发抖,风又使劲往我身上吹,成心和我作对。湿了的裤子贴在腿上,走路都困难。 该死!那个男人在哪里? 上帝仿佛听到了我的声音。我转进居民区里,突然站住了。 Kei...... 大雨里,他缩成一团倒在墙角,紧闭着双眼,像一只小动物。 我的老天!我冲了过去。 他还有意识,我一扶起他,他就睁开了眼睛。 "Kei。"我忍不住先发火,"你这是唱的哪出?雨中情?还是汤姆·索亚历险记?" 他瑟瑟发抖,眼睛看到我,忽然睁大,声音颤抖,"岚?"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感动不已,一下子就原谅了他的出走。 "是我。"我温柔说道,"你把我吓坏了。你怎么想到要出来?怎么来的这里?你哪里不舒服?" 他却还是问:"岚?" "是我。"我说,"不是蜘蛛精所变,乃是本尊。" 他立刻靠了过来,整个人倒进我的怀里。 我惊吓有余,当然没时间消受这福气。他整个人冰冷发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怎么了?" "痛。" 废话!这样淋雨,那伤口当然痛。 我脱下外套给他披上,"能站起来吗?" 他痛苦地摇头,手还死死抓着胸口,可见痛得非常厉害。我把他的手扳开检查,伤口呈紫色,有他因觉得疼痛而抓出的血痕,甚是恐怖。 "我得带你回去,台风要来了,我可不想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冻死在街头。"我把他手我放肩上,"帮个忙,加把劲站起来。" 我拼了最后的力气终于把他扶上车。Kei一进开着暖气的车里,立刻裹紧我的大衣,倒在后座上。 我丢下碍手的伞,冒着雨从后备箱里取出毛毯。我的大衣已湿,他不可以裹着睡着。 Kei还很清醒,只是又痛又冷,我几乎是用抢的,才把他手里的大衣扯了过来,给他把毯子裹上,然后开足了暖气。 雨水一个劲地冲刷着车窗玻璃,我们都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水从我们俩的头发上滴下来,我的开司米毛衣成功泡了汤。 我不住问Kei:"冷吗?还冷吗?"一边跪着帮他把毯子裹紧,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其实自己倒冷得要命,脚已经没了知觉,尤其是手,神经颤抖,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11月底,我都已经穿上了毛衣,Kei居然衬衫套件外套就往雨里跑,感情活得不耐烦了! 还好我终于找到他了,感谢上帝,如果你存在的话。 Kei比我还冷静,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我很好!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发着抖疑惑着看他。 他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俯身抱住我,头埋在了我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哭了起来,很自然很放肆的。 我只觉得一整天受的惊吓和委屈终于可以得到发泄,觉得自己吃的苦终于有人理解,有人领我的情,知道我的好。放松了下来才知道自己曾经多紧张,仿佛一只涨满气的皮球蔫了下来,力气统统消失殆尽。 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哭。Kei的身体是冰凉的,我的也是,我们两个都如同湿棉花。 被自己的泪水感动,他的手也很有力地抱着我。 很莫名其妙的,以前是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掉眼泪的。也许是因为台风,我们给困在狭小的车里,气氛煽情。 许久,我才把头抬起来,抹抹脸,哑着嗓子说:"我们走吧。" 我把他载回我的住所。 这当然是很冒险的行为,在我的家里,我没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我应该把他送回关风那里的。可这又意味着他将失去自由。 有了这次事件,他若要再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健康。于是打发Kei去洗澡,自己匆匆换了一身干衣服,赶去附近商店买来了男士衣服,让他洗完澡换上。等到我也收拾完出浴室时,他已经吹干了头发端着杯白兰地坐在客厅里听交响乐了,衬衫大了些,我一眼就望到了里面,那纤细的锁骨,性感的胸膛。 我笑了,忍不住吹一声口哨。 他红了脸。他居然脸红了!瞪我一眼,道:"现在的女人......真不敢领教!"然后转过身扣牢扣子。 刚才的一切瞬间内成过眼云烟,生活就此回到正轨上来。 外面狂风暴雨,屋里咖啡正香。我感叹自己的办事效率。 Kei四处看,"你的公寓真漂亮,这些电器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对他说:"把上衣脱了。" 他瞪大眼睛。 "天!"我叫,"我不会非礼你,我只是要给你的伤口上药。" 他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不住打喷嚏,神情狼狈。 他的伤口颜色已经褪了回去,抓的口子并不深,只需要消毒就可以。我相信以他的愈合能力,明天这些伤口就会消失。 我关上医药箱,站起来,脚下一时没有站稳,跌在了沙发上。 Kei摸了摸我的额头,"即使不以我的体温为标准也可以判断出来,你在发烧。" "太好了!"我笑,"长辈都说只有傻子才从不生病。" Kei白我一眼,"你可不是傻子,你比一般女郎精明多了。" 换他督促我上床躺好。我颐指气使道:"我想喝牛奶。" Kei去给我倒了来,让我和着药喝了。 我长长叹口气,伸直了腰,开始犯困。 Kei却没有走开的意思,在我床边坐下,小心翼翼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对不起。" 说了半天还是这一个词。 我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梦。" "那条小巷子?" 他点头,"这次居然非常清晰,清晰得连墙壁上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一直跑,跑过了巷子,废墟,一直跑大街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于是你想找那个地方?"我问,"先生,你怎么认为过去那么多年那里没有发生变化呢?" Kei却忽然狡猾一笑,"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翻了个身,"那你又是怎么跑到哪里的?" "我怎么知道?大雨中胡乱走到的。"Kei不住推我,"你为什么把我带到你的家,而不送我回去?" 我掀起被子恶狠狠道:"你不可以这样对待病人!我带你回我的家那是因为我想金屋藏娇,不可以么?" Kei嘿嘿笑。他体质好,那样淋雨还和没事人一样,就不知道我的痛苦。我抱着脑袋倒回床上。 "你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自冰冷的大雨中对我伸出手,说,我终于找到你,请跟我回去。我一直在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你用词太浮夸,情操太古老,都过时了。"我躺回去,"我只是个苦命且有职业道德的医生,为了病人的福邸成日奔波。" "我本来就是一个过时的人。"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苦恼。 "什么为什么?" "我哥哥要知道了怎么办?我把你藏我这儿了。"外面那么多人要抓他,我这个小医生都给他们抓去要挟关风交出资料,如果刚才有人看到他给我带回了家,怕不是来抢人那么简单。我犹豫着是否要通报上面。出了事,我绝对负不起责。 Kei却说:"我是你第一个带回家住的男生?" 我缩在床上抽搐,用被子捂着头狂笑。 他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的未男朋友呢?他知道是否会用枪指着我的脑袋?" "我没有男朋友。人家都快做我妹夫啦!"我一说到伊弘,口气永远带点酸味。 "他抛弃你了?" "你真八卦。"我说。 Kei挑挑眉毛,"你觉得可惜吧。我想你是喜欢他的。" "谁知道呢?"我说,"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往往和一些人相爱,然后和另外一些人结婚生子。" Kei叹了口气,把手放我额头上。他的手冰凉的,我觉得很舒服。 突然想到,Syou生病的时候,他是否也把手温柔地放在他的额头上? 我睁开眼睛看他,"和我说说你的事。" 他问:"你想听什么?" 我躺得舒服点,说:"你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吧?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他伸手摸我的长头发,把它们理直,我没有动。他就像在摸一只小猫一样,手掌间传达来一种令人舒适的感觉,动作轻缓温柔。 我闭上了眼睛。 "我父亲是名医生,一名病毒学专家,当时,不,在现在也是最优秀的一名病毒学专家。"Kei说,"NRS病毒是他研制的。我是成功的实验品。" "我活了很久了......这是病毒带给我的。力量、永生。听起来很荒诞,但亲身经历起来却完全不同。知道吗?我的记忆,是以12年为一个阶段计算的。一段记忆只能在我脑海里存在12年。所以我是真的遗忘了很多很多事。12年后我也会忘记你的。" 我没有说话,依旧闭着眼。 "岚,睡着了吗?" 我没出声。 Kei继续说下去,"我父亲是一个为了工作而忘家的男人,是个禁欲主义者。我是他的独子,在他的压迫下进医学院学习。怎么样?我们是同行呢!我并不愿意。我讨厌消毒水和白大褂,实验室里的玻璃器皿更是让我神经紧张。可我拗不过他。" "义心会想要这病毒,他们总能给这种东西找到合适的用处。可父亲不同意。他欲销毁。在这点上我非常敬佩他,他是个有气节有正确且坚定立场的人,虽然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这个过程就像好莱坞电影,对方欲抢夺最后一支病毒疫苗,场面惊险刺激,引人遐想。" "最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并没有回他。他俯下身来吻了吻我的额头,轻轻走了出去。许久,那冰凉的感觉还留在上面。 外面的雨和着花香充盈着天地,我在晕旋中做着梦。梦里我还是个4、5岁的孩子,穿着小白裙在花园里跑着。父亲就站在前廊的屋檐下。我兴奋地跑过去,喊:"爸爸!爸爸!" 他蹲下来,伸出手,我便扑进他怀里。他把我紧紧抱住,嘴里说:"我的小女儿,我的宝贝,我的小爱丽儿!"然后把我高高举起。 我如此开心,他今天不用去研究室。我搂着父亲的脖子,他给我头上戴上花,"瞧我们的小公主。"他亲我的脸蛋,胡渣刺得我咯咯笑。 我跑着,他跟在我身后,喊:"别跑那么快!" 风吹起里,花瓣都给吹得满天飞,我欢呼着。可一转身,父亲已经不见了影子。 我走进屋子里寻找,一间又一间,都不见父亲。 我急了,忽然间听到了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且一直不停。 我跑过去推开了那扇门,强烈的白光中,黑影晃动,一根绳子突然紧紧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惊醒了过来,一身汗。 已经是次日清晨,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天空却是碧蓝如洗,温度在回升。 我如往常一样打着呵欠去厨房,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Kei正在窗户边看风景。 他看到我,指着院子里一株树说:"我知道,那是影树,会开火红的大花,非常有东南亚的味道。" 我笑,"再加上一个皮肤晒成蜜色的渔家姑娘,以及一只狗。你看过印象大师高更的画吗?塔西提岛的风光,绿油油的树,几个裸体女人坐着思考。我也常坐在那株树下思考。" "思考什么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Kei笑。 他的笑容如窗外晴朗的天空般明媚清爽。[十] 但生活永远不如你想象的平静。 安德自园子里走进来,神情自若,问:"林小姐,身体好点了吗??" 我举目望四周,宅子周围密密地驻扎着警察,不由冷笑一声,道:"这是怎么了?我这里成军事基地了?" 我望了Kei一眼,他也在笑,然后转身回去拿起了外套。 安德说:"你应该一找到他就向我们报告的。你不知道你这样让你们俩都很危险?" 我不耐烦,多少有点偷吃了糖果后来给发现的尴尬心理。 况且我舍不得他们把Kei带走。 我问:"要带他回去继续研究吗?你们何时把他解剖了算了,一切问题自回迎刃而解。" 安德很无奈:"这一切都是院长的安排,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科学研究历来和政治挂钩。" 安德尴尬得很,只好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我甩甩头发,裹紧披肩,嫣然一笑:"当女人都谈论起政治,男人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Kei冷冷的插了一句话:"可以走了吗?" 我一惊,才发现已有警卫站在他身后,活似押在逃犯。Kei的眼睛里那清晨见到的热情已经不再,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我想起了小时候,曾经自外面捡了一只流浪的小猫回来。大人是不允许养宠物的,我只有把它偷偷藏在阁楼里,每天自碗里剩下点米饭,待到无人注意的时候,上去喂它。 小猫柔软的皮毛蹭着我的脸,温暖可爱极了。 可是还是有那么一天,家里用人听到了猫叫声,把它给找出来了。 那天,我就是这样,看着大人把猫儿交给别人,带走了。那种心爱之物给生生夺去的痛楚,多年来了还清晰记得。 Kei转身前侧过脸来看我,我呆呆看着,无措得很,什么也不能做。 我并不是他的保护人,我什么也不是。很快我连他的医生都将不再是了。 那一刻,就在他随着警卫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我喊了出来:"等一下!" 他们停住了。安德微微有点不耐烦,"我们得快点带他回安全的地方。" 我说:"暂时不行,我答应了人,带Kei去见她。" 安德摇头,"没有上面的命令,Kei是不能见外人的。连你哥哥都做不了主。" "对方不是外人。"我扬起得意的笑容,"是Rose夫人。" 警卫的车为了不打搅到主人,都停在院子外面。 老管家出来迎接我们。我问:"老夫人在吗?" 话刚说完,Rose夫人就从屋子一侧走了过来,好像刚从花园回来,手上挽的篮子里有鲜红的果子。 "岚。"她过来和我拥抱,"怎么突然来了?" 然后她看到我身后的人,停下了所有动作。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回过神来。她向Kei走去,对他伸出手。 她说:"欢迎你回来,我的朋友。" 我帮女仆收拾碗筷,果冻布丁的清香还留在嘴边。风吹过露台,桌布飞起来,放在上面的玻璃高脚杯像在跳舞。 Kei和Rose夫人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金色的头发和雪白的头发。他们在说着点什么,可我知道那是些家常,因为Kei一直都在礼貌微笑。 管家过来说:"医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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