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惊讶,"夫人哪里不舒服?" 管家小声说:"林小姐,也不瞒你,夫人这段时间已经大不如前了。可还偏偏每天写到半夜,怎么都劝不住?我们去给她送咖啡时,还会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口气仿佛和谁在对话。" "是她说的最后一篇小说吗?也许是太投入了。" "希望是。" Rose夫人走了后,Kei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微笑。 我问他:"说了点什么,那么高兴?" Kei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真是位高贵的夫人。她叫你带我去书房看看。" 说老实话,我有点怕那间书房。那么大的地方,全放着故人的遗物,总感觉有人在你耳朵边呵气。 我走过去坐在那张孔雀石的桌子前。以前多次来,一直想尝试一下坐在这张象征着权威和智慧的桌子前的感受,今天才终于付诸行动。 Kei像一个家长看着孩子扮大人一样看着我。我和他说:"这是他的宝座,他就坐在这里发号施令,统治着玛莱巴。多少份机密文件在这张桌子上签署,多少项建设计划在这里商议得到批准。这张古老的桌子若有灵魂,必定比我睿智多多。可它现在不过这样寂静地躺在这幽暗的房间里。他的主人已经早早去世。" Kei戏剧化地说:"皇杖与冠冕,皆必需崩跌。" "在尘土中平等地,与贫穷的镰刀和锄头共处。"我接上。 "你英国文学学得不错。"他夸奖我。 我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就在那晃眼间,我又看到了那个人。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光与影交汇之处,米白色的V字领毛衣,衬衫扣子松开的,灰色西装裤,手里正捧着一本书。 这次不会再认错,因为这次格外清晰。 我跌跌撞撞站起来,奔过去。 人已经不在了。空空的走道间只有下午金黄色的阳光照耀在地板上。 我看那排书架,稀疏的书本中,有一本《费德鲁斯的寓言》。我颤抖着手把它拿出来,翻开扉页,夹着一张纸,那熟悉的纸张和笔迹已经让我不那么惊讶了。 我几乎相信,这一切冥冥之中,有个人一直在引导着我,带我这么一路走了过来。因为没有那么多巧合,真的没有。那一切就是缘分了。 右下角上,熟悉的笔迹写着:"Syou, true love"。 我把书合上,抱在胸前。风从窗户吹进来,书哗啦啦地响。似乎还有音乐,手风琴,吉他,在郁金香广场上的露天咖啡座常听得到的音乐。 "小时候去过巴黎,那里的广场上就有这样的音乐和鸽子。" "还有卖花的姑娘。" 笑,"是,还有卖花的姑娘。母亲带我去许愿池丢硬币,我为了买糖,把硬币藏起来了。现在很后悔呢。" "将来我把这个广场重新修整漂亮,周围全是商业购物中心,广场上是苏格兰风格的咖啡座,有流浪艺人演奏手风琴。中间是个漂亮的喷水池雕塑群,水底全是许愿的硬币。到时候我们再来,我带上足够的硬币。" "嘿!我要是不和你来呢?" "我就叫鸽子飞下来啄你。"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只要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敢!" 我颤抖着手把那张纸展开: "我承认那是考验,让Syou一个人下火车,让他走,让他选择:报仇,还是生活。 但他最后选择了我。他爬回了火车上,重新回到我的怀抱。或者是,我又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我挣脱不开,我也不愿意挣开。 上帝,如果你看到的话,请告诉我该怎么办?" "岚。"Kei走过来推了推我,"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嘻嘻一笑,顽皮地说,"先把眼睛闭上。" 我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全照着他说的做。 他在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做的玩意。我睁开眼睛,手里是个日本人用来许愿的人偶,用块白布包一个小球,系上绳子,画上嘴脸。拙劣且恶心。 我死死看着那条系在人偶脖子上的绳子,只觉得一股冰冷寒意从手掌一直向上蔓延,袭击心脏。 我尖叫一声把东西丢开,跪在了地上。 "岚,去看爸爸在做什么,吃饭了。" 白色的人偶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用原子笔画上去的五官模糊不清,渐渐变成了另一张脸。我喘息着,却明显感觉到空气没法进入气管里。那扎着小球的绳子,仿佛是勒在自己脖子上的。 我抓住脖子,感觉天晕地旋。 "把那东西拿开。"我呻吟。 "岚,别老去逗狗了,你哥哥呢?" "哥哥在楼上打游戏。"我说,一时不注意,让狗叼走了手里的牛肉干。 母亲和仆人把饭菜端上餐桌,"你爸爸呢?" "在实验室。" 母亲很恼怒,"又是实验室,他干吗不娶病菌做妻子!乖,把这个饭盒拿给爸爸。"交给我一个饭盒。我一闻,是牛肉盖浇饭。 实验室在院子的另一面,我捧着饭盒跑过花园。栀子花开得正香。 父亲并不在这两层的小房子里,我四下寻找。寂静的房子里,我一间房一间房地寻找,仍不见父亲的影子。我急了,直喊爸爸,可没有人回答我。 然后我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有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不断传了出来。 地下室幽暗的走廊里,我一步一步向发出响声的房间走去。玻璃碎裂声源源不绝,响在这死静的空间里,分外恐怖。 我走到了那间房间门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仔细听中,还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不停。门口站着一个小小女孩,长长的卷发,如同洋娃娃,手里捧着饭盒,犹豫着把手放到门上。 我惊恐地喊出来:"不要开门!" 门只裂开一条缝,就有白得刺眼的光线射了出来,门一下子如同有生命一样自己大敞开来。我站在小女孩身后,看到满地晶光闪闪的玻璃碎片,各种液体流淌了一地。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明亮。在那白亮的光线中,那个黑色的影子格外明显。 晃动着,依据惯性左右摇摆着。 如同一个人偶。 我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来。那个小女孩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呼吸慢满急促起来。 我醒时脸是湿的。 天已经黑了,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光线幽暗,外面树影婆娑。我在栀子园。 身边没有人,一切都很正常,也许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Kei逃出了看守,我在风雨中把他找到,带回了家。我们一起去了Rose夫人家。在那阴森的书房里,Kei给我看的东西让我回想起了过去的事。 我口渴的很,下床去倒水。还没走到客厅,听到了谈话声。 关风的声音: "我们的父亲是个病毒学家。" "林小姐说过。"Kei的声音。 "他在岚5岁的时候去世的......我们告诉岚,那是次意外。" "但实际上呢?" 关风却说:"我父亲也研究NRS病毒。" Kei没有说话。 "可以说,他取得了很大的成效。然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得不到学术界的认可。因为他提出了NRS的不可能性,他认为记载中的NRS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感染者本身有特异的体质。而对常人来说,这个病毒就是一个致命的病毒,如同爱滋病,艾博拉病一样,只能给人带来死亡。医学界的多位专家都不赞同他的说法。而这时候,却有一个组织对父亲的研究产生了兴趣。" "是义心会?"Kei问。 关风说:"不,但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性质类似的组织。他们要父亲以感染者为主要研究对象,再产生一个那样的有特异体质的感染者。" "你父亲拒绝了?" "他是一名学者,不是科学怪人。"关风说,"他不愿意在活人体上进行实验,当然不接受。于是,在该组织的活动下,他受到排挤和压迫,受到威胁和侮辱。" 我靠在墙上。 "终于有一天,对方以家庭要挟他。他没有选择之下,选择了断自己的生命。从那以后,我们的家庭才终于得到宁静和安全。可是,父亲自尽时,岚看见了......" Kei来我的房间找我时,眼神已经明显带着同情。我若在此时抱着他掉眼泪未免太矫情,于是笑笑道:"我们扯平了。" 他皱着眉头看我:"黄连树下还弹什么琵琶?" 他是对的,没有什么可以瞒过他。这时候再苦中作乐,别说自己,别人都受不了。 "你从不戴项链,且不穿高领的衣服。"他说。 我说:"我还非常讨厌玻璃碎裂的声音呢!" "你倒什么都不说?外强中干。" "现代都市人,谁没有过去呢?你又未曾问我梦到了什么。" Kei问:"那么,你梦到了什么呢?" 如同过去的日子里,我常问他的一样。 你梦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可否可以和我诉说? 梦到什么? 雪亮的光线,一根绳子,一个黑影悬在半空中......那是我父亲。 Kei叹口气,过来搂住我。这次我没有推开他。 人的感情,复杂到了一定程度,就需要肢体语言来表达了。 我们坐在房间地板上,开了一瓶红酒,就着月光,断断续续说着话。我不再是他的医生,他也不再是我的病人,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化到最低。 那天晚上,Kei告诉我:"我的父亲叫罗·费德鲁斯。" 他说,就是Syou姓的那个费德鲁斯。 "他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喜怒不形于色。母亲深爱他,也不知道爱的是这个冷酷的人还是爱情本身。" 我为前阵子指责他的话内疚。就如同奇怪厌食症可以饿死人一样,我们安定地生活着也不理解流浪的人为何不稳定下来,为何对生活绝望消极。 在这个繁荣的大都会里,每当华灯初上时,从每间亮着温暖的灯光的屋子里飘出欢笑和饭菜香的时候,孑然一人走在寒风里的流浪着,虽然已经习惯了飘荡和寂寞,还是固执地无奈地奔赴下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我们能拿什么来要求他们热爱生活。 Kei的语气诚恳真挚:"岚,你多么温柔善良。" 我半睡半醒,倒在垫子上,说:"是。我也觉得我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呢。不过这个世界上温柔善良的女人有三亿个。" Kei笑,"可你还特别漂亮。初见你时是十分惊艳的,觉得你长得像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 我翻了个身,"嘿!我是美丽善良的小人鱼,在海里救了王子。等到天亮的时候,变做了七彩的泡沫。我喜欢这个故事。"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在风雨中找到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就在那里?" 我喃喃:"我有我自己的方法,我是女巫,我有预言能力。" 我在Kei没完没了的唠叨中睡去。 空调的声音在变大。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奇怪,平静地等待着。 声音逐渐大成了火车般的轰鸣,不,就是火车的汽笛声。那种如今只在观光线路上行驶的蒸汽火车才发出这种汽笛声。 我坐在车厢包间里,脚下是腥红色的地毯,窗外是静止的画面,车正停在站上。 窗边还坐着一个人。金色头发,弧度美好的侧面。 我走过去坐在Kei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人来人往的站台上,一个少年正提着包袱茫然地站在火车的白雾中。那高挑和翩翩风度让人不会认错。 那是Syou。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如一只被抛弃的猫一样凄楚地望着窗里的Kei,仿佛很不解为什么Kei没有同他一起下车。 脚下动了动,火车开动了。 白雾中少年Syou那张悲伤的脸渐渐模糊,随着火车的移动,他的整个人也在视野里缩小。距离逐渐拉开。 Kei闭上眼睛,疲惫地把脸侧了过来,仿佛这个离别的注视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留那个孩子在异地? 火车开始加速的时候,一个车厢的人都开始骚动了起来。我和Kei也惊奇的望出去。 Syou居然在追赶着火车。 Kei跳起来冲到车厢门口。风从开着的门灌了进来,吹得我眼睛生痛。 Syou在喊:"Kei!!我不走!!哪里也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疯了!"Kei不可置信地对他喊。 "是的!我疯了!而且疯得很变态!" Kei只怔了片刻,伸出手,一把将Syou拉上了车。后劲让Syou扑进Kei的怀里,两人拥抱着就倒在我的脚下。 震惊中我不住后退一步。 火车的晃动着,Syou紧紧抱着Kei。 那是一个男人抱着他的爱人。 Syou把脸贴在Kei心脏的位置,他的话语盖过火车的轰鸣传到我的耳朵里。 "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的,Kei......别抛弃我......" 有人从后面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转过身去。 身后人潮汹涌。华丽的殿堂里,衣香鬓影,金光闪闪,笑语阵阵。我置身其中,没有人看到我。 "好一对璧人!"他们在赞美。 "最划得来的结合啊。"也有妒忌的声音。 我往大家看去的方向走过去。目光的中心,我看到了Syou,平静的表情,比先前已成熟了许多。他身边的美丽新娘,那是Syou夫人,虽然那时她还是个表情和善,天真美丽的少女,大大有别于日后的冷漠,但我还是不费力气把她认出来了。 他们肩并肩站在牧师前,安静地听着。灯光照耀在他们雪白的衣服上,非常刺眼。 大家也都安静了下来。我站在角落里,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 Syou在牧师的告词中慢慢闭上眼睛。他并不满意。 至少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快乐。 我身边来个一个男人,他就站在我身旁的极隐蔽的幕布后,端起了枪,瞄准了那对新人。 我立刻伸出手推他。但我的身体通明如空气,一捞,什么也没有。 简直如同21世纪的意识流电影。我看着自己的手。 "Syou----!" 一声嘶吼。 我身边的男人就在这时候扣动了扳机。 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撞开Syou的那个白色身影如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了地上。 我木呆呆看着。 Syou痛苦地将他抱起。那人胸口流出的鲜血把他雪白的礼服染得一塌糊涂。 "Kei......"他哭,"不要......Kei......我不要这样......" 尖锐的铃声响在耳朵里,更让这里的气氛增添了萧索。 "喂?她还在睡,要我叫她起来吗?什么?我是谁?" 我顿时清醒,呼地坐起来,夺过Kei手里的我的私人移动电话。 一个男人在那边叫我:"岚!你在做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我疑惑,"你是谁?" 对方大叫起来:"我是谁?你问我是谁?我是伊弘!刚才接电话的人是谁?不要和我说他是修水管的!"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家伙。我和他正在闹别扭呢。 我说:"放心,他不是修水管的,也不是送盒饭的,更不是走错门的。" "那什么人会这么早代你接电话?"他的疑心真重。 我笑,而且笑得很大声。 我反问:"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 "岚!"伊弘叫,"你还笑!Rose夫人病倒了。我和你说实话,她现在就是在挨日子了。你要感激她给你说的故事,就来看看她。" 我迅速穿戴整齐出门。 Kei送我到门口,对我说:"对老人来说,这是预料中的事,她已经早早做好思想准备,不希望看到子孙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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