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莲亭身上压力一减。 他连滚带爬,翻了出去。 任盈盈先是一惊,却猛然醒悟过来。 酸梅中有药。 杨诗诗不请不劝,就是要等任盈盈自己动手去拿。 面上掌痕犹新。 令狐冲终于现身,揽住她的肩头,将一道真气送了进去。 幸好毒素未及入体,任盈盈只是微有目眩。 “咦,这位可是大小姐的心上人么?”端着一案茶水的雪千寻长发结成丝绦,红缎外衣奕奕生辉。 令狐冲还未看清她容貌,便看到她眼神里的严正。 再谄媚虚伪的笑意也掩饰不了的,直面江湖的严正。对战前的那种自然凝聚。 他长臂一带,已卷着任盈盈向侧后方向掠了出去。 下一个刹那,雪千寻手中案板翻了过来,黑色的茶水如箭矢毒辣,漫天洒来。 任盈盈娇咤一声,薄剑一寒,从毒茶中寻了个空隙而出,反攻代守,直刺雪千寻咽喉而去! 雪千寻却早一步红袂飘飘,如大鹏展翅样升入空中,避过一剑。纤手往粱上一勾,翩翩然从窗口遁逃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令狐冲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的退路正中。 雪千寻大惊。 此人的身法和判断力,实在是惊世骇俗。 红绫飘过,粉色香雾从她袖中洒出。 “小心!”今次轮到任盈盈高声提醒令狐冲。 暗香的招牌把戏。 令狐冲哈哈一笑,身上劲力一收一散,虚无缥缈的香雾居然如实物一般,向外退去。 雪千寻知他内功已可在体外形成坚固屏障,再难有什么暗器毒药可以奏功,暗叹一声,却分秒不待,裙下长腿向着令狐冲面门踢起! 裙下无物。 裙底风光,销魂刻骨。 避?还是看? 正人君子,还是必死无疑? 任盈盈“卑鄙”二字未及骂出口,令狐冲已经以电光火石样的速度,出剑。 索性割破了那红裙艳色。 雪千寻落地时大窘。 令狐冲当着自己女友的面,施施然用剑将她长裙割作了短裙。 调戏又如何? 他站得很稳,笑得很开,守得很牢。 “你这一招,若是不取邪道,以色分人心神,当可取正半分。取正半分,则敌无可避,必得正面对抗。若是你再将劲道的聚集收发苦练至纯熟,或许可以伤我。” 令狐冲正色说,说完之后却又嘻嘻一笑。 雪千寻大震。 这样的话……这样的说话。一模一样的说话只有一个人对她说过。 看了看天色。 还不能。 她按捺住心神激荡气血暗涌,冷冷看了任盈盈与令狐冲两人一眼,转身飞奔而去。 令狐冲没有追。 任盈盈也没有。 因为在刚才那个片刻里面,任盈盈已经找到了杨莲亭。 他虽然在令狐冲现身的那一刻谋求脱身而去,却终归还是为令狐冲残留的剑气所伤。 任盈盈将嘴角带血的杨莲亭提起来,拎在手里。 “东方不败在哪里?”她狠狠地问。 15 东方不败在哪里?的 东方不败在哪里。 任盈盈的眼中冒着火苗。 事情如此进展。事情却又如此败露。 必须,必须杀了东方不败。 否则,她没有活路。她的父亲,也不会再因为她的缘故而得到苟延残喘。 现在,盈盈甚至相信,任我行早已被东方找了个借口害死。 向问天是对的。 向问天一直是对的。 她唯一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当年。当年在上官宅。她为何没有帮着生自己养自己的老子,一剑杀了东方不败? 太后悔。 “盈盈……” 令狐冲想说什么,却有点骇然地退步。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女友,眼睛里冒出隐隐的血光。 啪嗒一声。 任盈盈折断了杨莲亭的一枚手指。 杨莲亭惨然闷哼,然后咬牙,将眼光转向别处。 “东方不败在哪里?——”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叫着。 又是啪嗒一声。 这次杨莲亭甚至根本没有叫出声来,只是颓颓地垂下了头。 不要杀我……还要问教主水军的安排,千户的忠奸,盐运的调度呢。 不要杀我就好了。 杨莲亭一点也不恨,也不恐惧。 只是在想,必须得把这些事情告诉东方不败啊。的 他的大业啊。 若是耽误了,谁来负责呢? “我问你最后一次,东方不败,究竟在哪里?!”任盈盈提着杨莲亭的手心里,冷汗泛滥。 “不要……”令狐冲出声阻止,却已不及。 任盈盈一脚下去,很响的声音。 她生生踩断了杨莲亭的腿骨。 杨莲亭翻了翻白眼,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看见任盈盈的剑朝着自己心窝刺来。 “既然不说,便杀了你!” 怎么,真要杀我么? 教主的霸业怎么办……那些事务……他急出汗来。谁能接手呢?谁来? 奇怪的剑锋,竟然没有刺正。 任盈盈的剑只是刺进了他的胸膛而已,却没有伤及心脏。 因为在同一个刹那,令狐冲因不满任盈盈的残忍,而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就在那刹,另一把剑,刺入了任盈盈的背心。 令狐冲遽然弹出一缕指风。 剑断。 力气不继。任盈盈也同样逃过要害,仆倒在地。 令狐冲冲了过去。 曲非烟单薄的身躯和强悍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没有丝毫逃走的意思。 为什么这个东方不败,他身边的人,全部都如此强剽悍? 令狐冲忽然有点佩服起这位素未谋面的魔教教主来。 “小妹妹,我不愿意同你交手。”他比曲非烟高了一个多头去。“我们只是要向东方教主求证一些事情,是否可以通传一声?” 大人的事情,要大人来解决。 男人的事情,由男人来面对面。 一群女子,男宠,这算什么?令狐有点皱眉。 曲非烟低头,挽了一个剑花。“死了就能见到了。” 然后进攻。 令狐冲立即发现,这小女孩武功不弱。 她潜伏了不止这点时候,却能够平心静气,等到令狐冲分神的一刻,才对任盈盈下手,致命一击。这样的见识隐忍,必然配合着武功的卓绝。 可惜年纪实在太小。 若是她有盈盈这个年纪,可能有机会同自己一战。令狐冲想。 他很轻松便将曲非烟逼得捉襟见肘。 曲非烟却很顽强,招招死撑。 令狐冲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这些人在阻止自己见到东方不败。 她们明明阻止不了,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她们在…… 拖延时间? 为何? 东方不败真的不在山上么? 然而盈盈却火急火燎地说,东方不败就在山上,定在山上,在山上无疑。 究竟为什么? 一分神间,竟被曲非烟连抢了三四招的先机。 令狐苦笑,独孤九剑劲气出手。 曲非烟惊呼而退,险险才未受伤。 令狐冲的剑已经封住她的动作。“小妹妹,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想伤你。你不愿告知东方不败所在,我也不勉强你,你去吧。” 他见到任盈盈已经醒来。 要快点帮她疗伤止血,其他都在其次。令狐冲并不在意输还是赢。虽然曲非烟伤了盈盈,盈盈却也伤了杨莲亭,无甚过不去的恩怨,最至要的是赶紧疗伤,不要妄送了性命。 “杀了我,我就阻碍不到你了。”她仍旧平平淡淡地说。 令狐冲苦笑。 他收剑。“世间生灵可贵,你年纪还小,怎么总是轻言生死呢?” 他不再理会曲非烟,赶紧检视盈盈背上伤势,替她点了几处大穴止血。 曲非烟站在那里,很是孤寂地看。 令狐冲虽然背对着她,却绝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破绽。 可怕的武功。 怎么办呢? 她看了看天色。 大家都喜欢看天色么……为了什么? 曲非烟咬牙。 轻言生死? 她咬着牙笑。 剑出。 偷袭令狐冲后背。 明知失败的偷袭,带着悲壮的绝望。 令狐冲将任盈盈搂在怀里。 轻轻两指便夹住了曲非烟的来剑。 他抬头,看着这个小姑娘,作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剑身断成段段。 还要再来么?令狐冲觉得自己耐心很好。 曲非烟忽然惨叫了一声。 令狐冲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暗袭人者受人暗袭。 用剑者死于剑。 曲非烟低头。 自己的剑被令狐冲所封。 陌生的剑从自己胸口透出来。 这次没有人再黄雀在后。 这次的一剑刺得精准。 断送她十四岁的生机。 向问天拔剑。 曲非烟向前扑过来。 令狐冲一手搂着盈盈,一手下意识地承接住她轻轻地身体。 ——她一定以为,自己参与了这送掉她性命的布局吧? 眼睁睁看着向问天从背后结果了这个小姑娘的生命。 奇怪的是,曲非烟临终的眼神里,却没有恨,一点也没有。 她像一个仙女一样轻。 令狐冲几乎以为,她要飘回天上去了。 血淋淋,却很干净。 她再也无能为力了。 天色不知道到没到那个规定的时辰。 大哥不知道会不会骂她。 曲非烟睁不开眼,神智逐渐模糊过去。 “竟然敢伤了大小姐,不可饶恕!”向问天难听的嗓音嘶哑,令到令狐冲忽然觉得厌倦无语。“赶紧带盈盈下山疗伤罢。”他很后悔,为何要答应盈盈上山? 不是说只是找东方不败查问盈盈阿爹的生死下落么? 怎么变成了如此? 伤了不相干的,杀了不相干的。 他不喜欢。 好腥。 “不。”令狐冲怀中的任盈盈已经可以出声。“我不要紧。向左使,你弄醒杨莲亭,设法逼问出东方不败的下落。这群人如此拖延时间,想必现在的东方不败,十分虚弱!” “不错!”向问天眼中精光频闪。“令狐兄弟,你保护好大小姐!” 令狐冲看着向问天走向那个可怜的杨莲亭。 已经如此了,还要拷问吗。 这个江湖。 一地的血。 他头痛不已。 (16) “不必麻烦了。老夫知道如何找到东方不败。” 及时出现的上官金城帮杨莲亭逃过了一劫。 众人向着花田秘道而去。 任盈盈的伤口止住了的血又流了些出来,沾染在令狐的手掌上。 她看起来很累,很倦,很冷。 却要强自支持下去。 令狐冲忽然想,带着伤强自支持行走的盈盈,和刚才那个舒服地倒伏在自己手上的小姑娘,到底谁比较幸福些?谁又比较可怜? 手上染血的,终须一死。 “就是这里了。只是我也不知道如何进得去。” 秘道入口脚印零乱,象征一整个过往的时代,正在关闭之中。 如何开启? “通知蓝凤凰,尽快带火药上来。”任盈盈即刻想出对策。 “有罗诚锋朱妩涛夫妇接应,半个时辰之内可以调运完毕。”向问天有兴奋之色。“对了,上官前辈,那个西贝货人在何处?” 若非忌惮葵花宝典与嫁衣神功,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他们心中清楚得很,马小二可以因为一时的蒙蔽而助他们对付东方不败,但却绝对不会容忍他们取下东方不败的性命。 任盈盈复杂地瞟一眼令狐冲。 他的武功应该足以应付那个功力虽强,却不够聪明老练的孩子了。 人人各司其责。 “何必那么麻烦呢。” 秘道之门慢慢开启出来。 绿水清山。 远处大片花田灿烂锦簇。 世外桃源之内的风光,刺得众人眼目一晃。 站在门内的人来不及穿上外袍,也来不及束发。散发白衣,配上神情恬淡的却眉目深邃的脸庞,巨大的压迫感觉与旖旎的虚幻味道,同时涌上众人心头。 盈盈踉跄地跌下来。 令狐冲不知不觉间,松了手。 她不疑有他,只是下意识地叫出来那个名字。 “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 不是马小二。 是东方不败。 众人都认了出来。不会错的。如天降临,压在了地上。 黑发白衣之间,有庞大的气场流动。 怎么会呢? 失去了内力已有五载的东方不败,身上居然散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巨大气场? 上官金城首先退出两步去,大口喷出鲜血。 混在鲜血之中的,竟有一条淡淡的黑影,乘人不备地向着东方不败而去。 “……黑蛊么?”东方不败笑了一笑。 他一笑,事情便改变了。 似乎整个空间一刹那换了。 天开了。 地上都是洪水。 未见什么动作,黑蛊已经在他指间。 “你——你——”上官金城睁大眼睛。 双眼之间,插着一支针。 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连一眨眼的功夫也不够。 上官金城倒地,死去。 东方不败说了一句话,便杀了一个人。 “不愧是蛊圣,养了条很好的虫子。”东方不败玩着手中黑雾,迷迷茫茫,藏起他的眉目。“你们要不要?” 向问天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出手,只有等死。 他双掌齐出。 一生最为强悍的一击,伴着一声怒吼而出。 “是你杀了烟儿。”东方不败不知道是问,还是答,还是平平直述。 下一刻,向问天在空中爆炸了开来。 血雾遮天,皮肉乱滚。 他变成尘世间的泥。 泥土。 换一眼,便不存在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血雾下面,东方不败也许有怒。有恨。有悔。有悲。 却都遮得看不见了。 血肉散尽之时,任盈盈已经在东方不败的臂弯里。 “为什么背叛我,嗯?”他低头,问。 盈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许想说,但是不可能说出,因为东方不败捏着她的喉咙。 她只能够挣扎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可笑声音。 “吃了这个罢。”东方将指间的小团黑雾放进了她的口中。 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又因为沾血而娇艳。 东方不败放开了任盈盈。 任盈盈跪在地上,一直抖,一直抖。 只剩下来两个人活着,站在这里。 秘道外面是满地血。 秘道里面是花田千里。 却也是满地血。 令狐冲有一种冲动,想转身,逃走。 多么似一个梦境。 “你要杀我么?”东方不败轻轻问他。 令狐冲心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无声无息的雷霆。 他做了此生最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摇头。 走过去,拿起东方不败的手。 灵巧的关节,坚韧的骨骼,和光滑的指甲。 令狐冲低头,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不要这样。”他只说了一句。 没头没脑的一句。 ——若是我要杀他。 他会崩溃。 他在崩溃的边缘。 若我不安抚他,他会杀了我,杀很多人,然后毁灭他自己。 他也许杀不了我。 但是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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