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隐传来的箫声很美,可是却有些凄楚的感觉在内。似辗转悲啼,绵长而没有尽头。 静谧的空间里,昏暗的灯火燃烧着,香炉里的淡淡清烟悠悠地婉转飘散。披散了及肩的发丝,秦君术将蜂蜜轻轻点在了苏夜宴的身上。 取脂粉轻叩,再缓缓晕开那红腻。指间的紫毫沾染了满满的绛红。描、点、勾、画,深深浅浅的胭脂在他的笔下慢慢化成了一幅花卉图。伸手换过一支紫毫,沾上掺了蜂蜜的金粉,浓浓地在花瓣的边沿描上细细的金线。 甩开手中紫毫的时候,秦君术的眉尖一挑,俯下身,拂过苏夜宴的红唇,渐渐下移,将濡湿的唇印在了苏夜宴的腰际。好冷,一种抑止不了的战栗感顿时惊醒了他的失神。颤抖中,他觉得整个房间似乎都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还我画来。 苏夜宴顿时一惊,抬眼望向敞开的窗口。 素净的青衣一袭,白色的腰带上驳着一条约有小半指粗细的红丝。好诡异的配色,好熟悉的穿着。温和的面容下,眼里藏不住的冷冽,极端得一如他的穿着。半敛眼帘,掩去不和谐的冷冽,那人不再言语。 秦君术淡淡地笑了,从苏夜宴的身上爬起来。似乎他很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 褚师兄,你来得有些迟了。 不迟,不迟。 那人从容地走了几步,站定在了床榻前。此时,他方才注意到了床榻上那横陈的躯体。映衬着妖诒的胭脂,肌肤光滑如斯竟隐隐泛着丝绸的光泽,几乎教人忍不住想上前细细地握上一把。目光上移,突然间,他对那妙人儿的容貌产生了些许好奇。见状,秦君术立刻扣住手里的一枚先前散落在床榻上的云子,轻轻一弹,振开了床头的银勾。顿时,雪白的纱幔如云一般层层倾泻了下来,顺势挡去了对方窥探的目光。但是,对方却是褚和。尽管看不清那张掩藏在纱幔后的面容,他心下却有几分的不以为然。 恰好知道了令兄对沭王爷的重要性。 该死的,你居然去通风报信! 秦君术猛地跳起,一把攥住了青衣人的衣襟。牢牢地对视着,似乎谁都没有先别开脸的打算。良久,秦君术松开了对方的衣襟,冷笑着垂下了眼。 褚师兄果然精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小弟的要求。既然如此,小弟也不便再为难褚师兄。画轴是不能给了......。 装作没有看见褚和眼里骤然间激射出来的杀气,从容地走到床头,他伸手撩开床头层层的纱幔,让在一边。慢慢地,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就作为小弟的谢礼如何? 温和的面容瞬间有了波动,伸手碰触着眼前虚幻而冰冷的容颜,褚和想要问什么。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喉咙里却只是微微发出了一种"格格"的声音,最终还是渐渐地从唇齿间溢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取过一旁的被单,将那光裸的躯体层层地裹了起来。褚和的眼睛沉默着,目光却阴沉地投在了他的颈部,并在触及那几个浅浅的红痕时,猛烈收缩着漆黑的瞳孔。 没有挣扎,没有想法,甚至没有表情的波动,苏夜宴伸手纠住了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单,牢牢地,不曾放开。感觉着自己的身体横空腾起,以及那跃出窗外时,迎面而来的冷风,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看见那个傻傻的,镇日似个呆瓜般活蹦乱跳的秦酩了。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好想苏济。那是一种深深的想念,一种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弭的思念。 大哥。 注视褚和横抱着苏夜宴而去,魏言回自屏风后踌躇着走了出来。看着秦君术脸上首次流露出来的迷茫表情,一阵痛楚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闻言,秦君术回了头,定定地凝视着魏言回的眼睛,他眼里有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黯然,一闪而逝,快得没人抓住那一点隐约的思绪。 因为,他是苏觉,这世上唯一能教褚和明知却不能避免的阴谋。 回过头去,窗外的月亮很明亮可是依旧掩藏不住那远方空气里飘来的空洞箫声,淡淡得,系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把画轴给沭王爷送去吧。 对魏言回吐出了这么一句话,看着他唯唯诺诺地离开。他漠然地走近窗前,将整个身体都投进那冷冽的月光中。沉默地仰望着黑漆漆的天际,几乎连魂灵都要随着那悠悠的箫声去了。 背地里操纵叛军的事在偶然的疏忽之下被叛徒捅了出去。于是一群平日里道貌昂然的白道中人,一时躁动。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都瞄准了此刻锋芒最露的白芷山庄。相约屠庄已经不再是秘密,似乎每个人都觉得只要除去了白芷山庄,天下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褚和的这一招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而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是不忍再放那人入火坑吧?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褚和的辣手竟然还是把所有人推上了既定的命运。 很快的,沭王的军队就要到了。这支强悍的军队虽然保得住白芷山庄不糟白道的屠杀,却保不住秋瑟楼里的幽魂。枫叶荻花秋瑟瑟。秦荻,面对赵泱,你当如何自处? 是不是,还如当年的痴痴凝望?远远的,在残酷折磨的刑罚里追念着那个从来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当年隔着厚厚的土墙,我默默聆听着你凄厉的呼号,知道你承受的屈辱,直到你的声音渐渐嘶哑,你的喘息渐渐微弱。没有来得及啊,哪里想得到那人竟将你独自抛下。 没有忘记他吗?即使在每每被旧疾反复折磨的现在,你依然渴望着他的眷顾。 当年一直没有告诉你,他的死讯。而之所以仍然死死咬住那个秘密,是因为发现了你的生存使我平静。望着你眼里一日日堆积起来的失望,觉得胸口的什么东西也渐渐碎裂了。 他没有死。多年来骗尽天下,却累我反反复复,日日在你的眼睛里感觉着煎熬。 我不曾后悔。 然而时间,终究是到了。 也不后悔将苏觉送出,只因为他是他最深的眷恋,是将你深深伤害的罪人。 要你快乐,要你幸福。 轻轻地拥住你,捧你在我的掌心。却知道了走得越近,却离你越远的寂寞。久远得似自发初覆额起,多少年,为什么你竟从来没有发现过我默默凝望的眼睛?
第九章:显龙 翻手为云覆手雨。掌握着权利的感觉很好;身穿布衣,勒马在蓬户的门前讨碗水喝的感觉本也不错。然而多年不见,什么都已经变了。沧海桑田。一路策马而来,沿路的萧条几乎教他认不出这便是他的生长之处。忍住咽喉里的一阵哀鸣,夜凉如水的时候,他到了目的地。 轻叩陋巷深处的一叶小门,午夜里雪白的月光照亮了人风尘仆仆的棉布衣衫。 风中摇曳的油灯如豆,云髻半偏的妇人立在门后谨慎地轻声相问。 苏子长可在?北疆故友来访。 男子背手言道,眼底闪过了一丝久不见故人的兴奋。 屋里顿时起了一片兵荒马乱,杯盏跌碎的声音脆生生的,伴着门扉开启的吱哑声。主人惊喜的叠声大唤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响亮。 祁阳?原来是祁阳来了! 举盏更添一杯酒,不笑太白笑自家。 苏济懒懒地触摸着怀里深藏着的玉骨扇,手指细细地描绘着扇骨温润的曲线,似乎是想把身上微醺的酒意也沾染上扇子的主人。荆钗布衣的紫湘微垂着脸自灶间又取了些下酒之物出来,却也不介意明日再也揭不开锅的窘状。 这位是? 拙荆。 啊,子长。你原来已经成家了。 怅然若失地,来人复又不甘心地问道。 如今京里大乱,皇族中人已然尽数被俘。老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难去了。子长,你为何不走? 苏济默然不语,抬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紫湘,看见她脸上同样的一抹焦虑。遂长长地叹了口气。 何必多此一问呢?你自是知道这其中因由的。 乱世之中要寻一人已是难之又难的了。 那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自己伸手持签将桌旁油灯的灯心又小心地往上挑了些许。
子长可还记得数年前在醉仙楼的初次相会否? 记得。 当时我要你随我回返北疆,你说有过命的兄弟在此地,离不得。 是。 半月前,我要你来帮我做事,你说,你的兄弟失了踪影,生死不明,必须等。 是。 子长怕是从来没有想过在下的身份吧? 朋友贵在交心,身家却在其次。在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做不得我的朋友,乃对我兄弟意图不轨者也。 苏济的脸隐没在阴影里,抖动的烛火耀得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反射出了些微紧张的光芒。 那人浅浅的笑了,脸上有了一丝莫名的动容。朋友......。 鄙姓赵,名泱,字祁阳。
你不是...... 苏济手一颤,将掌中的杯盏震到了地上,立时摔了个粉碎。 沭王爷自幼聪慧过人,举国皆知。成年后更是锋芒毕露,光芒直压当朝。可是先帝甚是疼爱这个同母的么弟,惯得是手握重兵。就是太子也不如其权倾一世。 于是天下的聪明人都知道,这个任性的王爷若无篡位之心,便迟早会惹祸上身。 果不其然,先帝方崩,当今便开始了明显压制他的举措。然因着这位王爷手里的权势太盛,朝廷终是对他无可奈何。 自这日起,犹如骨哽在喉,赵泱终成了朝中暗箭的众矢之的。在当今日日处心积虑、不曾稍有间断的努力找借口削他手里兵权的情况之下,不多日,他终于找到了个契机请战边陲。原本,皇帝是万万不敢将更多军权交到他手里的,可是却不料边陲来犯的蛮夷来势汹汹,一时之间竟无将可挡。万般无奈之下,赵家的皇帝终是放他这个小皇叔前往御敌。一是国难当头,谁还顾得了私人恩怨,总要先保住自己安逸奢华的生活才是。而另一层则是纯粹的私心:巴望着,他一个生来锦衣玉食、不知艰辛的王爷死在混战之中,此后永不回朝。 天下人中,不乏冰雪聪明之辈,何人猜不透这嫉贤妒能又资质平平的中年君主心底的那一点点秘密。 倒是沭王赵泱领着大军去边陲这日,出了"翰林院秦荻自请外放,得准。"一事,才得天下共震,旁人无不为之侧目。 秦荻出京述职这日,各酒楼茶馆硬是废了"莫谈国事"的古训,任人议论此事。一时间,竟与当时千城郡王苏觉由中正门被正式抬进来仪殿中这桩奇事成了市井间茶余饭后闲谈的两大京都"惊闻"。 两年之后,敌军大败,同时边关传信,中有一言道:战况极其惨烈。终沭王薨,师十万尽数同归。且不论百姓心中如何试想,战果却终是如了当今的冀望,内忧外患并除,当真是其人生的一大快事。 尝有方外贤士叹曰: 贵胄天生落王家,四爪神蟒披金甲。 手握虎符分天下,尽享荣宠第一人。 骨肉兄弟天有定,人心莫测却无影。 千骑北去军令下,浩浩烟尘掩腥风。 相看白刃纷纷血,但笑敌寇尔尔势。 更忆帐下醉压酒,战前将士半生死。 万里疆域万里空,百世英雄百世梦。 无尽江山谁人定?青黄蒿草没荒冢。
他确实没有想到,当初诏告天下已经死去的沭王居然还活着,甚至在数年以前就已经潜回京城打探过消息。 如今这纷乱的局势里,沭王之所以回来是为了什么?这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 看来麻烦找上门来了!苏济支着额头,显得很苦恼。了然沭王那略带威胁的语气,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等下去了。 主上。 门外有人低声地唤道。赵泱微一皱眉,正待训斥,只听见那人复又说道。 城外的人送来一只匣子,说是黄昏的时候有人送来给王爷的。
= = = = = = = = = = = = = = = = = = = = 昂藏七尺有男儿,空怀凌云济世志。 不得沙场裹马革,妆前挥袖染胭脂。 去来石上拨古弦,雨卷梨花香犹存。 纵是化土亦无用,三月烟花自续愁。 = = = = = = = = = = = = = = = = = = = = 三点银芒如流星一闪,划过人面,牢牢地钉在了树上,尾部还因余力微微颤动。 殷红的鲜血蓦地自细细的伤口里绽出,一点若豆,诉的却不是相思。 收回手势,罗衣看着那个身着鹅黄色衣物,漠然地在梨花下拨弄古琴的男子。这是一个警告。即使会惹来褚和勃然的怒气,他也觉不后悔。 没有理会脸上阵阵的刺痛,苏夜宴伸出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挑断了七弦。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膝上的百年古琴推到了地上。 这种俗物要来作甚? 他抬起眼冷冷地瞥了罗衣一眼,意有所指。 就是因为如此才引得那个人疯狂至此的吧。罗衣一挥手将银针收进手里,随后有些无奈地看向树下的身影。怎么自己还是学不乖呢?明知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施力干涉的两人,可是即使是要撞得头破血流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不是不愿看主子得到爱情,主子爱上的即便是男人又如何呢?只是他知道,分外清楚地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没有心。不了解这是为什么,但是他知道即使主子把心都掏出来也换不来同样的呼应。 很想就这样做掉他,但是更加害怕的却是主子离开他之后会怎么样。自日日温柔的凝望里,觉出了主子不同以往的神色,他就明白,这次主子怕是要载。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主子也会设法为他弄到手。然而这种宠爱毕竟是太虚幻了、叫人没有半分的安全感。罗衣觉得有些胆寒。 画儿,你生气了。 被温柔地卷入一个温暖怀抱的时候,苏夜宴微微皱了一下尚且沾着清晨露珠的眉。厌恶的情绪一闪而逝。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性? 注意到褚和看见地上破碎的古琴时,眼里有了瞬间的波动,罗衣愈加沉默了起来。数不清的物件在他的手里损毁,却不见他的神色稍变。为何与苏觉如此相似的面容下却有着如刺的尖锐。想起画轴里那谪仙一般的身姿,那么优雅的人该是温柔如水的吧。不知道主子在给他取"若画"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存在的是什么感觉,究竟是更爱哪个多一点呢? 赵泱带兵回来了。 注视着苏夜宴无动于衷的眼睛,褚和突然间这么说道。 原来你还没有死,祁阳。 眼里有了一抹释然。苏夜宴觉得一丝疲倦的感觉慢慢爬上了他的四肢。昨夜整宵的疯狂放纵,酸软的肢体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紫色痕迹。清凉透明的药膏均匀地抹了一层,淡淡的药香隐隐地散发了出来,闭上眼睛,苏夜宴的唇边泄露出了一丝的笑意。 母亲最小的叔叔就是祁阳,他们俩的眼睛很像。也许这就是祁阳得先帝宠爱的原因。 你做我的沭王妃好不好? 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那个瘦长的身影对自己说。枫树那时还没有转红,荫荫如纱,层层堆积在枝头。迷惑不解的自己看着那明黄色中的陌生人,看着他信誓旦旦地强行取下自己的玉石长命锁套上他的脖子。 这个人真是霸道。 自己如是想到。那年自己八岁,而祁阳则已经有了十七的年纪。 想起了祁阳脖子上的玉石长命锁,想起了那年挥师北去的天之骄子。 要不要亲一下再走? 马上的祁阳大窘。 那时他的玩笑话声犹在耳,只是如今怕是很难再看见祁阳脸上尴尬的笑容了。 他今年该有二十八了吧,四年的谎言,骗尽了天下。 而现在,却已是飞龙在天的时候了。
第十章:暗潮
他究竟是不是苏觉? 也许不是,如果他是苏觉就决不会对赵泱的消息如此冷漠。 把玩着手中的蝴蝶玉佩,褚和温和的面容上隐隐有着困惑。背对着他站立在窗前的,是一个一身暗红色调的人,红纱罗袖稍稍掩面,之上只露出了一双闪现着怨恨光芒的眼睛。 秦君术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人送给你? 呵呵,这可是个一石二鸟之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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