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杀 第一章 从庄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二更了,我懒懒的斜倚在轿子里,还沉浸在方才的热闹当中,心中有几分兴奋,也有几分害怕,虽然爹对我千依百顺,但娘私下却是管束我甚严,她若知道我如此放纵,非又要罚我抄经书不可,不过娘居住的滴翠庵与我居住的芷园相距甚远,应该不会知道我深夜方归之事......。闹了半个晚上,也有些累了,正当我迷糊着快要睡着时,却听贴身侍卫王成低声轻喝:"站住!什么人!" 我眨了眨眼,刚想探头去看,却听得两声惨叫,轿子一下翻落在地,撞得我头昏眼花,"保护公子爷!"王成一声怒呼,接着是兵器刀刃互相碰撞的声音,间或传来砍到什么硬物上的闷响,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腥味,看来,我又被人盯上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轿子里等着结果,我无奈的揉着摔痛了的肩膀。 其实我是个很安分的人,与人从无争端,偶尔还会周济难民,做做善事,............但是,谁叫我有个做丞相的爹呢?而且,他为这个丞相的位子,确实用了些手段......!"父债子还,你要认命!",我想起娘常说的话,叹了口气,躺在轿子的角落里,"啪!"一支弩箭有惊无险的穿过我的发髻,钉在轿壁上,外面的打斗声,叱喝声不绝于耳,争斗更加剧烈起来!轿子被人撞得晃来晃去,王成的声音似乎就在我耳边怒吼...... .......................................... "我救你只是为了杀你!" "你的命,我决定要了!" 眼前俊气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黑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亮,修长的影子映在地上,拉到我眼前,我看着他,不能言语,像做梦一般,刚才的生死关头,我居然被人连人带轿的提到了这里,他把我从轿子里抓出来的时候,手很温暖。 "不是费事么?刚才不救我的话,还省得你麻烦!"我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有人从我手上买你的命,十万两银子!我怎么能让你死在别人手上。"他列开嘴,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仿佛谈论的只是今天的天气。 我的命怎么一直要放在别人手中呢!我苦笑了一下,"我总可以知道我把我的命交到谁的手里吧!" "罗杀,我是罗杀!" 果然是杀手的名字,有点气魄。 第二章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乱成一团,昨天跟着我的人无一幸免,本来王成没那么容易死的,他中了七刀,挨了三支箭,都不是致命伤,可是他却没能挺过来,听下人们说,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泛着黑紫色,周围百步以类,遍布各种蚂蚁虫豸的尸体,他死于刀上的剧毒,看来杀我的人做了万全之策,非置我于死地不可,杀了我,也就等于除掉了我爹,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爹并没有舍得打我,但是禁止我再出门,垂着头温驯的听完了爹的训斥,转身去滴翠庵。提墨说,爹为我担心得都老了几岁,其实,一直对我冷冰冰的娘更可怜,小小的庵堂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娘闭目数着手上的念珠,并未多看我一眼,佛龛上却端端正正的摆着一本《般若菠罗密多心经》,我拿起书,没有惊动娘亲,只行了个礼,便恭恭谨谨的退了出去。 回到书房,盥了手,燃起一柱香,氤氲的烟雾薄薄的扩散开来,我虔诚的抄写着经文, "在做什么?"房间里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人,我没有回答,专心致志的写完一张,放下笔,慢慢转过身来。 "你来做什么?",我问他 他满不在乎的抓起桌子上的一个梨,咬了一口,"我来看你有没有好好的替我保管你的命!" "放心,我还不想死。" 我突然觉得十分委屈起来,没有比我更窝囊的了,此时的我,就像他手上的一只蚂蚁,生杀予夺,全然在他一念之间。 "你怎么还不动手?" "下月十七,"他迟疑了一下,说出一个日子, "下月十七,就是你上路的时候,"他盯着我,面无表情,"午时三刻开始,未时结束,一个时辰的时间,失血而亡!" 阎王叫人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我想起了这句话,"你是阎王?" "不,我们老大才是严王。"他一本正经的回答。 我的生命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下月十七......,我反复咀嚼着这个时间,胸口仿佛被什么苦涩的东西撑的生痛,这买凶之人也忒歹毒了--下月十七,是我爹的寿辰! "呃......你可不可以,不杀我?"胸口明明难受,我反倒轻笑起来。 "我不杀你,总有人要杀你!"他依然是满不在乎的神情,"至少我可以让你死得不会太难受。" 这话没错,从小到大,无数的遇刺经验早就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欢迎我,我的出生,只是为了赎罪,净叶寺的老禅师早就曾预言我活不过十六岁,他的预言一向都很灵验,可惜,却被我爹斩了头,烧了寺。 我楞楞的看着他,仿佛看见我生命的线条自我体内伸出,落入他的掌心,"我可以逃吧?"知道是自己的命,还是心有不甘。 "你逃的掉?" 我怔了怔,确实,天下之大,却无我郑宝儿容身之处,谁叫我有个天怒人怨的爹呢!我还执着什么? ......"娘,宝儿做错了什么?" "娘,宝儿不乖吗?" 四岁的我,受够了各种袭击和惊吓后,伏在母亲腿上哭泣,母亲看着我,一滴泪凝于眼角,"宝儿,你错在不该来这个家......我们都是上辈子欠了他的,所以这一世,得为他还债!" 我永远记得,母亲眼角的那滴泪...... 这一年,母亲落了发,入了庵;这一年,我四岁! .................. 转身,拿纸,提笔,我的心从刚才的风云变幻已然恢复到了平静如水。 "宝儿,宝儿......,真是个宝贝!"他在我背后轻笑,"你写这些做什么?" "我要给他们抄一千份经文,渡他们往生!" "你真傻,人又不是你杀的。" "他们是因我而死,与我杀的无异。"我淡淡的回答, "这是他们的命,他们上世欠了你,这生要拿命偿!" "你总这样为自己杀人来开罪么?"我转回头,逼视他。 "我从不觉得杀人有罪!",他振振有辞,清亮的眸子毫不畏惧的对上我的双眼。 "杀了人,会遭报应的!"我转身,提笔。 他不再说话,坐在床头定定的看着我,窗户还开着,一阵细风好奇的在房间里打了个转儿,一页纸不安分的飞了起来,旋了旋,又不甘心的飘落在地,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一行行漂亮整齐的小楷在雪白的纸上慢慢爬开。 第三章 "我还能活二十三天。"每天一睁开眼睛,我便会计算自己剩下的日子,奇怪的是,心里居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苦涩与不甘心,想我郑宝儿贵为丞相公子,活在现在,居然找不出一丝可留恋的回忆,能放手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我躺在床上抽抽鼻子,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他来过,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这种香味,冷冷的,淡淡的,却让人忘不掉。堂堂丞相府的护卫,对他来说居然形同虚设,看来他还是有些本领的。我情不自禁的扬起嘴角。 晚上,我挑了一盏小灯独坐着,温暖的火苗一闪一闪的,间或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我看着灯影里的人,像不像?他的眉好象要更挑一些,眼神也更锐利,嘴角有点孩子气的上翘......,不像,不太像,几个月没练习画画,手确实生疏了很多。 "哟,我有这么丑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你丑"我带着笑意转过身,眼前的人儿正抱着双臂,大呲呲的坐在桌子上对我微笑。 "想我了?"不在乎的表情带着些许魅惑, "我会想你?" "那画我做甚?" "把画像张贴出去,通告天下缉拿你!"我眯起眼睛得意极了, "我怕你?"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沉吟一下,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不怕,我怕你!" "我就坐在这里"他走到我对面,"你画吧!画像些,否则会抓错人的!" 朦胧的灯光下,他的微笑像一朵花,悄悄的在我心底绽放开来,生生不息。是夜,房间里橘黄色的灯光,温暖的跳动了一整晚。 他就像一阵风,我始终把握不住他的脚步,总是轻悄悄的从我身边拂过,有时候他白天来,有时候晚上来,有时候我醒着,有时候我睡了,我的房间常常弥漫着好闻的冷香,这是他来过的证明。 慢慢张开眼睛,一张笑意莹然的脸放大在我面前。 "你醒了?......这个给你!" 好漂亮!",我看了一眼,立刻惊喜的坐了起来,一个精巧的小面人儿落在我眼里,容貌栩栩如生,犹如他的再版,手工很是精致,我开心的抓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小面人儿。 "谁做的?真真好手艺!" "面人张的绝活儿",他掩饰不住的得意,满脸期待的盯着我,仿佛等待表扬的小孩子。 "不错不错"我抿起嘴角,摸摸他的头。 "我没来的时候,他陪你!",他并没有介意我的动作。 离那个日子只有三天了,既然来日无多 ,干脆放开手好好享受吧! 我眯起眼睛,懒洋洋的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忽聚忽散,心境渐渐平和,微风吹过,嫩嫩的草尖就在我腮边擦来擦去,痒痒的,四月的阳光带着草香,晒的我的眼皮沉重起来......,模糊间,觉得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落在我的额头,我凝了凝眉,不理会,又是一下,我伸手摸了摸,一片花瓣。我张开眼睛,一个人正荡着腿,坐在墙头的花影里望着我笑,左手还捻着半朵花,阳光铺在他身上,像长了一层金色的绒毛,有点耀眼。 "要上来么?"他对我伸出一只手。 "恩",我却没动 "哎!懒虫!"他叹了口气,甩开花,漂亮的从墙上跃了下来,一阵风卷起,眼前繁花如雨,纷纷坠下......! 第四章 夜色如水,我裹了一件崭新的珍珠白的绸衫站在窗棂边--今天挑了一下午,最后,提墨说我穿这件最好。夜风里夹杂着丝丝雾气,从窗口冷冷的灌了进来,沾上了我的衣衫,身上早已凉透,我却浑然不觉。 "还没睡?"他闪身进来,剑眉微挑。 "明天就可以好好睡了!"我强扯出一个笑容。 他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呆呆的站着。 "罗杀" "恩?" "你不能不做杀手么? ...... "你能选择不做丞相公子吗? "我也想!"我长叹一口气 他沉默了半天,轻轻的吐出一句话,"怨我吗?......我后悔我拿了那十万两银子!" "你不拿,总有人拿,我还不知道我的命如此值钱!"我强迫自己用轻松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我对这样的日子也厌烦了,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是的,本来没有,但是现在有了,我想起了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许,从那时开始,进入倒计时的,不光是我的生命......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叹息一声,"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拿了钱就必须做事,否则,被视为背叛,会遭受严厉的处罚。" "什么处罚?",我轻轻的问 良久,他的低沉的声音飘渺的传过来, "废去武功,逐出组织!" 我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这个惩罚,对杀手来说,残酷致极,遭受这种惩罚的杀手,他的下场,只怕还不如我,我还能以死解脱,而他,只怕有人准备了几万种方法让他求死不能。 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他轻轻把我抱了起来,放到床上,用温暖的胸膛,捂着我冰凉的身体,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又像煮着一锅粥,无法思考,熟悉的冷香慰藉着我的心,我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罗杀早已不在房中,小玉服侍我起了床,只听得外面鼓乐声喧天,想必已经很热闹了,我出了房,府中的护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爹派了不少亲信,从十里之外就开始盘查来宾,他也知道自己结了不少的怨,在这样的日子,更是不敢大意。 进了正厅,爹正高高的坐在中堂接受大大小小的官员的阿谀奉承,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与得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炙手可热的权势,这是他毕生追求的东西,而今已经到手,他怎能不得意?"爹,孩儿今日要不孝了!"我在心里默念。我恭敬的奉上茶,垂手立在他身侧,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扫视着人头攒动的大厅,满眼巴结者的可耻笑脸,并没有看到我熟悉的身影,我仿佛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泛起复杂的滋味,不知道该是担心,还是该放心。 立了一会儿,见爹没多注意我,我便悄悄退了出来,往滴翠庵去,我想见见娘。一进门,没有听到熟悉的佛号声,娘跌坐在佛龛前,面若死灰,目光呆滞的看着地面,右手上的念珠已经断了,乌黑的檀木珠滚满一地。 "娘!"我急忙上前扶起她,"娘,您怎么了?",我连唤了几声,娘终于回过神来。 "宝儿......",娘巍颤颤的抬起手,想要抚摩我的脸颊, "我在这里!您怎么了?",我抓住她的手,贴在我脸上,她恋恋的看着我,眼角滑下一颗泪珠, "没事,我只是有点心绪不宁。"她拉起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今天有点怪怪的,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小坐片刻,我就退了出来,呆久了,我怕我的眼泪会忍不住流出来。路边的丁香将影子斑驳的撒在石子路上,忽明忽暗,变幻无穷。时间......快到了吧! 回到大厅,我的心猛的沉了下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飘进我的鼻端,在充斥了酒香、花香、汗水、胭脂气味的大厅里,我独闻得到这一种...... 第五章 我垂着头,安安静静的走了过去,站在爹身后,不敢再抬眼扫视大厅,表面上,我若无其事,可是,实际上,我的手在抖,胸腔里柔弱的心脏不争气的快速跳动着,仿佛要爆裂开来,冷汗不断从我背上渗出,我在害怕,原来,我也是个懦夫,并不能做到我所期待的那样潇洒,我想起那天漫天的花雨,这一刻,我想逃。 动手的时候,他会不会颤抖?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厅中的众人纷纷向我爹敬酒,他们都是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此刻,在爹面前,一个个却都像一些小丑,极尽阿谀之能,我冷冷的看着他们表演。爹似乎十分受用,红光满面的听着一句句肉麻的吹捧之词,已经微带七分醉意,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端着一杯酒走了上来,向爹敬酒,爹开怀的笑着,举起酒杯,豪迈的一仰头,就在这一瞬间,三点寒光自左边的人群中激射而出,向我奔来,爹闷哼一声,双目怒睁,眼中凶光大盛,一股酒箭自他口中直向人群中射去,同时,手中的酒杯飞到我前面......迟了,我似乎被什么咬了一口,血,从我雪白的绸衫上缓缓湮开,爹飞身扑到我前面,并指点了我身上几处穴道,但血还是源源不断的淌着,很快渗成一股,自光滑的绸缎上缓缓滴了下来,轻轻落在地上,溅出一串梅花,却也煞是好看。就是这样么?我突然不再害怕了。 爹闷声咆哮着,转身扑向人群,几十名护卫也仿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团团把我围住,厅中乱成一团,不少人挤着踩着朝门口冲去,在发现门口的铁甲护卫后,反应快的犹能绝望的蜷缩在门边的角落,冲在最前面收势不住的几个人却早已在一道白光之下身首异处,猩红的鲜血冲上了绘饰精美的屋梁,我无力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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