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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宴——妃天

时间:2008-11-15 15:31:07  作者:妃天
血宴

你问我要什么,
我说给我一匹独角兽,
可以带我飞翔的独角兽。
你说你没有。
我说把我变成鱼,
可以自由游荡的鱼。
你说你办不到。
我说可否给我一点爱,
如果你不能,
那么我可以......可以......
放弃你。


我时常做梦,同样的一个梦:飘着鹅黄色窗帘的房间溅满鲜血,漆黑的饕餮抬起狰狞的脸,对我露出扭曲的笑容说:"我爱你!"它的手中抓着淋漓的肉块和内脏。它咧开血盆大口:"我的孩子,欢迎加入这场鲜血之宴!"


雨落珠连,夏日的雨如女人的泪,说落便落,毫无预警。我打完球从体育馆出来便一头扎入雨幕中。父亲打来电话,让我在校门口等一会,因为司机会在送他去"某处"后才有空来接我。我不在意的将湿淋淋的手机丢入同样湿的书包,如同不在意父亲每天差不多这时候出门一样。
我站在校门口,水顺着发滴落。我有兴致的欣赏着它在水塘里溅起的涟漪,仿佛从没见过一般。
风在我身边扬起,伴随着女孩的身影。
她拿着淡紫的伞,小小的伞。当女孩冲入她怀中时,她露出微笑,拿出素雅的手帕,轻柔的擦拭女孩湿濡的发。然后,她们互相偎依在那把仅能遮住她们一半身体的伞里,沿着学院街向街尾的一幢老楼走去。
我不知是被什么吸引着,一直目送着她们离去,甚至没有听见司机的喇叭声。当我坐上车时,我觉得车内的空调吹着我的湿球衣,让我特别冷。
从此,我如上瘾一般,每日,每日躲在校门口旁的大梓树上看着这对母女回家。......即使我仅是从好友伯扬处得知,那女孩叫刘韵悠,是高三的尖子生,据说没考过第二。仅仅如此而已。


那时父亲在事业上打拼,而母亲则在牌桌上攻战。每日,每夜......已经将近两年。我甚至不知我是如何度过中考,考入这间重点高中的。
中考后三个月后,我与同学在打球冲撞时被撞晕。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轻微脑震荡,严重营养不良,贫血......同时,父亲在他从没涉足过的厨房里找到了两箱未拆封的方便面......
面对父亲的怒气我显得冷静,实在也是因为吊着盐水没力气发火。我告诉他:每天,他和妈会分别打电话给我,问我吃了没。我毫无欺瞒的告诉他们我吃了。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吃了什么,只是每月将以他们用度衡量出来的生活费转到我的卡上。
我说:"爸,你有两个月又十二天没住在家里。而妈则每星期住两天家里,但都在十点后回来。等你们做饭给我吃,我就不是营养不良,而是饿死了。"
那天,奶奶对我说:"李昊,你说你妈真不是个东西。你爸辛辛苦苦赚钱,她却赌得天昏地暗,连你都不顾了。现在更好,听说外面有姘头了......"
那天,外婆对我说:"李昊,你爸真不像个人,我当年看他文质彬彬,人又上进,总以为他会善待你妈。哪知他一有事业就不顾家,让你妈守活寡。现在更好,外面都说他养了小老婆。"
我突然想笑,为两老雷同的话而笑。我望着她们满脸的皱纹,感受着她们所剩无几的时间。生命以一种形式出现,又在一定时间被不知谁收回。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特别是一段连本人也觉得是错误的生命。是否他们生下我只是为了让我倾听他们的不满?
那天,我挂着点滴,冰凉的盐水从血管蔓延全身。
父亲对我说:"昊昊,我要跟你妈离婚......"
我问父亲他是否爱事业更胜我母亲,他结巴着:"昊昊,你知道,我们那个年代是不讲爱不爱的。"我说我知道。那时,父亲有钱有貌,立业成家,到了要为姓氏负责的年龄,经人撮合,娶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天经地义。然后有了我--一个传宗接代压力下的产物他就可以冲刺他的事业,甚至寻求他未找到的爱情。然后成就了我存在的所有价值,所有......
那天,我吞下好多药,奇苦的味道从舌尖传至大脑。
母亲问我:"昊昊,你爸要和我离婚,你跟谁?"
我问母亲:"你知道你最早几点回家,爸他有多久没回家了吗?"
母亲嗫嚅着:"昊昊,你知道......我......我一个人在家,很寂寞......"
我说:"你们离婚吧!我跟爸,我还有大学要读,是不小的经济负担,我不想压在你身上。"
不知是我出院后的第几天,父母离婚了。母亲搬离了家,家里却几乎未变,只是多了一个为我准备三餐的老妈子。


"李昊,你最近怎么不爬树了?对刘韵悠失去兴趣了?"伯扬是唯一知道我为何每日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去爬树的。我自嘲的笑着:"不久,我不必爬树就可以天天见到她们。"
我也不知是父母离婚后的第几天,父亲说过几天会有个阿姨带她的女儿来吃晚饭。能考进省重点高校说明我不是笨蛋,所以我知道那个阿姨一定就是传说中父亲养在外面的女人。可是为何她有女儿?是父亲的私生女?我为我当时的猜测感到好笑,可是当我见到她们母女时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仍记得我看到门口微笑着的她们时,握着门把的手是颤抖的。女孩笑着:"你好,李昊,我是刘韵悠。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我对你上个月与九中比赛时那个反败为胜的三分球印象深刻。"我放开门把,脑中一片空白,连"你好"也说不出来。
老妈子的做菜手法本不高明,那天的饭菜更是难以下咽
我在饭桌上的沉默令父亲不满,她们走后,父亲斟酌着问我是否不喜欢她们,还是对任何一个将成为我继母的女人都无法笑脸相对。我只是无所谓。我告诉父亲,我认为凭他的材貌大可以找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大我一岁的女儿。
"昊昊,你母亲已经够漂亮了,她也保养的很不错。可她并不是一个好女人,在金钱与寂寞的腐蚀下,她连儿子都无法照顾完全。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照顾你,让我放心的女人。比起漂亮的女人,她经历过沧桑,了解生活的苦痛,并且把她的女儿教养得很好,这就完全符合了我的择妻条件。说实话,我很喜欢她,还有她女儿。"
我说:"如果你喜欢就娶她吧,现在是你娶妻应该遵从你的喜好。我足够大了,不需要后妈照顾。我会叫她阿姨的。"
上楼时我对父亲说,如果他和妈是在我二三岁时离婚,我现在可能已经可以叫一个陌生的女人"妈妈"了,因为时间可以抹去很多回忆,甚至我对生母的记忆。
"天那,那你以后岂不是要叫刘韵悠姐姐?"伯扬扶额长叹:"你不是很喜欢她,那以后你都不能追她了。"
"我想,我......我......"我挠着头,不知如何表达:"我喜欢的是刘韵悠的妈妈。"
伯扬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跌到地上,他惊魂未定的爬起来,附上我的额头问:"李昊,你小子昏头了。那女人四十多岁了,她女儿还比你大。你是有"恋母情结"吗?"
我解释着:"这种喜欢只是一种对母亲的孺慕之情,我喜欢她身上那种母亲的感觉,不是恋人的感觉。我希望我的母亲能像她一样。可是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当她真正成为我的母亲时我又无法接受,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我无法将心目中憧憬的母亲形象与外面传言的"小老婆","狐狸精"等猥亵的称谓联系起来。而且,我以后将如何定位我的生母呢?我很迷惘,却也害怕,害怕在那个女人的照顾下感动得忘了我的生母。因为这就好像背叛了我的生母,背叛了我一半的血缘。为什么生母不能更关心我一点,为什么它不能更像那个女人一点,为什么那个女人那么温柔?我只是希望有人爱我,有人说爱我。"伯扬无言,我知道如此复杂的问题不是我们这年龄的孩子所能解决的。


三月二十六,大吉,宜婚嫁,祭祀......我的生日,同时也是父亲的再婚宴。古有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应情应景。
两天前,我提前收到生母送的生日礼物。因为前妻是不适合出现在前夫的婚宴上的,特别是新娘不是她的时候。
婚纱照是另外拍的,那天继母只穿了一身绛红旗袍,衬的喜气而美丽。我从它手中接过水蓝包装的生日礼物,是一只款式新颖的"Swarch"手表,我想要了很久的那一款。而生母送来的那只名牌足球则被我塞入鞋柜,因为我是校篮球队的,难得踢足球......
宴会在午夜十二点结束,像灰姑娘的梦。
然后,我楼下的卧室多了个女孩,她称我的父亲"爸爸",而我叫她的母亲"阿姨"。她说她的生父四年前遭遇车祸,腿残了,一辈子无法离开轮椅。他找了一分仅够养活自己的工作,主动与妻子签了离婚协议书。他希望妻子带着他优秀的女儿找个好男人嫁了,以后有个依靠。
她说她喜欢我父亲,因为父亲是个有担当的人,他会好好照顾她母亲。但她也不会忘记生父,即使残疾,他永远是她最爱的爸爸。
她还说,既然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快乐......所以她愿意叫继父爸爸
她以轻柔而平淡的语调诉说着,让我自惭形秽的话......


几个月后,司机不再来接我,因为阿姨每天来接我和刘韵悠回家。除了伯扬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关系,就有了每天丈母娘接我回家的传言,秉承懒人本性,我一概沉默以对。
假日,母亲会接我去她那儿小聚。我穿过飘着豆浆香气的客厅,阿姨问我是否吃完早餐再去。我拒绝了。感到讽刺,在阿姨望着整洁的厨房感叹为何我们父子没有饿死的第二日,厨房里有了她的身影。而父亲也推掉各种邀请,每日回家吃饭。也许我应该将父亲早些时候的不归归罪于我与母亲魅力不足。
我在母亲的小公寓中见到了传说中母亲的姘夫。母亲让我叫他"郝叔叔",虽然我认为他除了姓氏的发音毫无优点。但所谓一个锅子一个盖,个人各有所好,我也权当母亲喜好特殊。
我想他应该是靠母亲养的,因为他住在母亲的房子里。父亲给了母亲丰厚的赡养费:五万的存折,一辆八成新的轿车。市区一套六十多个平方的小公寓在母亲再嫁之前免费让母亲居住。所以对不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却住到母亲那儿的大叔,我只能认为他是个"小白脸"。
我在那待了不多会,母亲便带我上饭店吃饭。我记忆中她已好多年没下过厨。她问了我近况,却无非是些有否受继母,继姐虐待什么的。仿佛她们若不欺负我便会辜负了"继母""继姐"的称号。
当我问她是否还打牌时,她就沉默......于是我早早结束了我们难得的会面。
回到家时阿姨已下班,继姐仍在补习。阿姨为我盛了碗绿豆汤,冰过的,凉凉的,正好消暑降温。我三两下解决完毕,抬头脱口而出:"妈,再给我盛一碗。"我们都为那个不经意的称谓呆住了。后来,我看到她欣喜着走进了厨房,带着如白花般纯洁而纯粹的微笑为我端出了又一碗绿豆汤。我如释重负,当第一次叫出声后,唤她"妈妈"显得不再困难。同时有一种满足感,仿佛找回什么的满足感。明明不久前还觉得失去什么......


漫天黄叶在秋风中飞散,飞散......
我已经习惯了喊继母"妈妈"喊刘韵悠"姐姐",总觉得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我不知自己对什么还感到不满足,只是心中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秋游后,我和姐姐在房中翻看照片。她指着一张我的百日照与我开玩笑,说要将它据为己有,如果哪天我得罪她,就将我的"裸照"加印散播。为了抢夺照片我们笑闹着扭滚在床。少女的馨香窜如鼻际,我一个怔楞。继母却在此时推门而入。我手忙脚乱的从姐姐身上爬起来,令姐姐意识到刚刚我们姿势的暧昧......
那晚,我们吃了一顿尴尬的晚饭,我也开始注意到,姐姐是个美丽的女孩,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于是我与她们的交往中多了一层无形的芥蒂,变得无法完全敞开心胸,拘谨而生涩。
不时觉得自己犹如笼中兽,憧憬自由幸福的生活,当自由在眼前时,又无法描述什么是自己追求的,人永远不知满足。
我向父亲要求搬房间,我说我喜欢三楼,独立的空间,大一点。父亲答应了,于是我住在三楼,而姐姐搬入了我原来的房间,处于主卧室西面,一间有鹅黄窗帘的房间。
我想考个大学,远一点的大学,可以让我淡出这个家的大学。
在我换房间的第四天,我又一次见到生母。她来向父亲借钱,因为那个男人骗走了她的钱,开走了她的车,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父亲给了她一笔钱,因为即使他们不是夫妻,她还是他儿子的生母。
我在门口,看见她拿了钱出来。她带我去了她的小公寓,一个已经被搬窃一空的地方。
中午我们仍旧在小饭馆吃饭。我说如果母亲愿意,凭她高中毕业的文凭,在小镇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不成问题。母亲点了头,表示同意,可我看出她的不乐意。她也像笼中兽,已被眷养得失去了谋生能力,离开了笼子,没法活下去。
我待到很晚,回家时父母和姐姐已等在桌旁。金色的夕阳的薄光由窗口射入,将他们的身影渡上一层光辉。他们谈笑着,围成他们的家,他们的世界,不属于别人,没有别人介入的余地。
我像误闯的陌生人,伫立在门口无法跨入。孤寂,输离让我觉得羞耻,耻于自己带着一半母亲的血却妄想进入他们的世界。
那天后,我从很多人那听到母亲的消息,关于赌,关于她的男人,关于她找我的继母麻烦......初冬时,我听说母亲欠了高利贷七八万的赌债......


一场细雪方停,一轮夕阳便出现在地平线,半隐的身形绯红,如攒聚了千万人的血。我也不知何时开始像个小老头般爱看夕阳,也许是因为三楼的落地窗直面西方。
我想开抽屉写日记,一时找不到钥匙,才记起,钥匙已在两日前被生母借走,近来都是继母给我开门。对于把钥匙交给生母我隐隐觉得不妥,但却也无法拒绝,如同我无法拒绝身上流淌着的血。
屋子很静,以前我习惯将音响开的很大,以期赶走孤独,却更显孤独。现在已不适如此,姐姐模拟考临近,不能吵到她。
父亲与继母去参加继母恩师的寿诞,不会太早回来。
十点我听到姐姐回房间睡觉的声音。我发现我越来越关注姐姐,已经超过了弟弟对姐姐的程度。我曾经问过伯扬,伯扬说我是谈恋爱了,要不是喜欢上刘韵悠,全校那么多妈来接女儿,为何我特别关注她们母女?我一时觉得很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小时后,我听到划破夜幕的惨叫......
我拉起羽绒服就光着脚丫冲下楼......
姐姐的房门虚掩着,一个人影跨坐在她身上。它抬起头,一半是鬼,一半是我的生母。扭曲的脸布满鲜血,散乱的眼中藏着嗜血的欢快,手中的刀迅速没入姐姐的腹中。尖刀,杀猪用的,晃着银光,一路向下,开肠破肚。喷出的血溅上鹅黄的窗帘......饕餮食人,鬼化作我的母亲,不,也许我的母亲本是恶鬼。
我脑中一片空白,声音哽在喉口,双足除了支撑自己不倒下,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而脑中仅传来生母喘息的声音,刀滑破肌肤的声音,还有姐姐呜咽着蹬断床板,木头断裂的声音。
四目相接,我看到母亲带血的瞳孔中闪过的一丝理智。意识到我看着一切,她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跳下床,冲过来推开我,夺门而出。带血的手在我白色的睡衣上印下了一个红色的手印,正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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