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城中的气氛与沈有怀和李远上次来时已截然不同,城门不见守兵卫卒,路上不见行人商贩,显然都已得到消息先行回避了。整条街道显得整齐而肃穆。 终于,那座高墙深院的大宅又出现在眼前。 台阶下,大门外,面朝来者的方向,也早已静悄悄的跪满了好几排人。 车辇行到近前,黑色帘幕揭起,露出其中冷夜的身影。 地上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年,突然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车辇旁,伸出雪白美丽的双手去搀扶。冷夜慢慢将自己的手搭在其上,缓缓起身走下,站定后,回头看着那扶着自己的美少年--保电。 沈有怀和李远两人远远的看见保电不由大为吃惊。 保电居然也没死?非但没死看起来还活的好好的!难道上次他们围攻武夷山老城之时,他竟没在那里不成?除此以外好像也没别的解释了。 保电也正望着他那高贵的主人,绝丽的脸上已是满脸泪痕,看了一会儿,忽然矮下身去,紧紧抱着冷夜的腿,身子颤抖呜咽起来。前面一地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的纷纷抬手试泪。 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可都是曾经叱咤风云,满手血腥,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如今居然个个掩饰不住的真情流露,目中含着激动喜悦的泪光,只看得花杏等人无不惊诧骇异,但心中却也不禁为这罕见的场面气氛所染,而感动起来。 冷夜轻轻抚摩保电的头顶,片刻,轻叹一声,道:"都起来吧。" 一群人应声磕头站起,分列两旁让出道路,保电和那紫带铁卫一左一右的扶住冷夜,当先向那大门走去。其他瀚海城人按次序跟在后面寂静无声的鱼贯而入。 这边只剩下沈有怀等人茫然不知所措,但也没让他们等多久,很快就有人来带他们走进瀚海新城。 沈有怀和李远都是第二次进入此间,但上次也只不过是见到了最前面的大厅而已。而花杏、南宫真、齐飞和柏子衣四人却是真正第一次来到。那天沈有怀在图纸上描出九宫八卦阵的景象似乎还在眼前,现在他们居然就真的走在这蜘蛛网般的弄堂间,可是比起只从图上看到时的感觉又不知清晰惊心了多少。 他们被送入一栋名为"会心"的阁楼。 看到匾上的这两个字,大家不由都在暗中猜想,幽帝安排他们住进这会心楼,究竟是有意呢还是无意? 走进小楼,满目所及,一桌一椅,一台一几,无不素洁雅致。如果说初见极乐宫犹如人间仙境,但在那里住久了却会觉得旖旎艳丽,脂粉味太重,反而不如这小楼宁静清爽,更让人感觉舒适自如。 踏上楼梯,来到二楼外面的露天平台,倚栏观望,只见正对着己方的是个小湖,湖水碧绿清澈。湖对岸花树间,掩映着几间精舍,廊桥相连,远远望去,似有许多人在那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再看会心楼周围景色,大家这才发现,此处竟已是整座宅院的中心位置! 幽帝竟将他们直接送到了瀚海城的心腹所在! 那么,冷夜,他是否也住在附近呢?会不会就住在对岸的那几间房舍之中? 大家不约而同再次遥望对岸,只觉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但忽而又觉得虽是近在眼前,却仍然远在天边...... 柏子衣忍不住轻轻嘟哝了一句:"妈的,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这句话虽平凡普通,却无疑正是对他们这几人共同感受的,最贴切形容。 瀚海城对他们的招待可以说是十分周到。饮食起居有专门的丫鬟仆役伺候,走出小楼也无人干涉。他们似乎可以在这瀚海城中任意来去而无人过问。也就是说,他们若想打探些瀚海城的情况,现在正是绝好的良机。 但,没人这么做。甚至没人离开过小楼周围二十丈以内。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冷夜!只是因为那个少年将他们送到了这瀚海城的心腹要害! 只是为了这份信任! 可惜千盼万盼,也没能盼得他的出现。 本以为回到这里以后,很快就会见到冷夜并得到他的解释,但令人不解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个人就像把他们忘了一样,根本就没有露过面。 不会是他老人家贵人事多,真的把他们给忘了吧? 几个人坐不住了,纷纷提出意见,柏子衣甚至建议大家不如直接跑去湖对岸找他得了。不用说,这个糟糕至极的点子立即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对。 最后,他们把想见瀚海城主一面的请求告诉服侍他们的丫鬟,让她们帮忙代为转达。 不久之后,他们所住的会心楼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一个青衣文士装束的中年文人。 沈有怀曾经在十大长老的行列中见过此人,那么想来,这位中年文人必定是十大长老之一了。 彼此见礼时,中年文士自称霍容,花杏等人一听之下不由脸上变色。这难道竟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无肠公子"霍容吗? 三十年前,无肠公子霍容,书剑双绝,狠辣无情,乃当时武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绝顶高手之一。曾经为了复仇手刃背叛他的妻子亲妹,后来不知怎么的销声匿迹,原来竟是归附瀚海城了。 霍容客气友好的询问了他们的一些情况,比如住的是否满意,吃的是否称心,全部都是废话。沈有怀对霍容之名一无所知,只一心挂念着冷夜,听的不耐,便索性直接提出请求一见瀚海城主的要求。 霍容似乎面有难色,过了一阵才道:"不是我们城主避而不见,实在是......,唉!"叹气之后却不说下去了。 大家对视一眼,沈有怀忍不住问道:"难道,难道冷城主伤势......" 霍容脸上已现忧色,沈有怀只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听他叹着气道:"可不是,伤势未痊愈,就一路劳顿,路上就高烧不止,回来后一直昏睡,今天上午才刚醒来。......等城主身体好转,定会接见各位,简慢之处,还请见谅。" 又听花杏吃惊的道:"怎么会这样?他这么急赶回来干吗?为什么不先把伤养好再说呢?" 霍容叹道:"唉,城主这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城主一人身系瀚海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何等重要!......诸位,城主待诸位与他人不同,且你们年龄相仿容易交流,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帮着我们多多劝告劝告,瀚海城全体上下感激不尽!" 花杏更是吃惊,左右看看旁边坐着的几人,才吃吃的望着霍容道:"莫非,莫非冷城主......" 霍容面容一肃,沉声道:"诸位请别误会了。我们城主天纵奇才,文韬武略,天下无人能及!只是......,唉,少年心性,有时候率性些,也是在所难免。" 大家呆呆的听完这话,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是啊,那文韬武略天纵奇才的瀚海城主,也不过还是个率性,或许该说是任性的少年人呢! 又闲谈了几句,霍容告辞离去。 大家看沈有怀脸色雪白,劝慰了他几句。沈有怀找了个托词很快回到房中,坐在窗前椅上,望着窗外直呆呆的坐了一夜。 从他所坐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湖对岸的那几间精舍......第五十章 本以为至少还要再等几天才能见到幽帝,但就在霍容来过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请他们前去"庸和堂"。 庸和堂位于沈有怀和李远上次到过的"聚冷凝心"厅之后。这两座厅堂一前一后,中间是穿堂,两边抄手游廊,如此排成一直线正对大门。从整体规模上看,庸和堂要略小些。 堂中布局也与前厅基本相似,如今两排几十张座位上都已坐满了人。居中正对门的那张铺着锦褥的大椅上却还是空无一人。 整个大厅静悄悄的,呼吸可闻。 沈有怀等六人被引领着走向大堂后方一角。那里沿壁已一溜的放了六张椅子,一看就是为他们几人准备的了。 坐下后不久,外面脚步声响动,由远而近。很快,幽帝扶着保电的手,出现在门口。他们的身后紧跟着二十名分成两列的紫带铁卫。 仍然是一袭黑衣,仍然是头戴黑笠,比前似乎更显瘦削的少年身影却无以伦比的肃穆庄重,高贵雍容。 所有瀚海城人早已都起身离座躬迎。保电扶着冷夜在中间的锦褥大椅上面对众人,缓缓坐下。紫带铁卫们左右各十人,分列两侧。 瀚海城人拜伏在地,齐齐恭声道:"参见城主。" 虽然隔着黑色垂纱,但堂中众人无不感到那两道清冽透彻的目光扫过自己,伏下的身子不由更压低了几分。只听瀚海城主那淡淡的声音道:"自家人无需多礼,都起来坐吧。" 众属下恭恭敬敬的应声而起,各自回座。沈有怀等人虽未下跪,但看到冷夜进来时却也身不由主的起身相迎,这时也就跟着坐下。 眼看着众人坐定,冷夜方缓缓开口,道:"我因病离开大家已近两年。这期间,城中上上下下,绝大部分,对瀚海城,对我冷夜,都是全心全意,忠心耿耿。两年来,十大长老和三堂堂主殚精竭虑,夜以继日,为我瀚海城的稳定团结,立下汗马功劳。诸位的好处,冷夜心里记着,瀚海城也必定记着。本城向来赏罚分明,自不会亏待了忠诚有功者。当然,那些三心二意,图谋不轨的背叛者,却也不能忘了。" 一番话,清楚明白,简捷扼要。仔细看去,瀚海城众属下立时就有了些微的变化,表情不外乎是几人欢喜几人忧了。 沉寂片刻,上座的冷夜忽然道:"杨剑。" 左面第二排靠门口座位上的一名黑衣虬髯大汉闻声全身一抖,随即起身,垂头快步走过去,跪伏当地,恭声道:"属下在。" 冷夜看着他,道:"杨剑,你身为豫旗旗主,你可知罪?" 杨剑的额头几乎碰到了砖地上,过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道:"属......属下......不知何罪,还请城主......明示。" 冷夜慢慢的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顿了顿,接道:"刑治堂主,你来告诉他。" 坐在右手第一排第六位的一名须发皓白的清癯老者闻言立即起身离座,向冷夜躬身应了声"是",走到门口,扬声道:"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一个手捧托盘的形治堂属下立刻出现在门口,跟随老者一起进来。清癯老者走到杨剑跟前,对他道:"杨旗主请看好了,这盘子里的信笺是你勾结董冲,背叛本城的证据。上面的字是不是你亲笔所写,你可以仔细瞧瞧。另外这本簿子上记载了一年多来,你豫旗旗主和你手下危乱江湖,陷害本城的事件。桩桩件件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早在杨剑一眼看到那盘中的信封时早已面如死灰,如今趴伏在地浑身哆嗦,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哪里还能说出半个字来。 冷夜道:"你既然无话可说,独孤堂主,你就按规矩处罚吧。" 刑治堂独孤堂主恭声应道:"是。"转过身子忽然出手如电在杨剑身上连点数指,但听杨剑惨嚎一声,已是经脉俱断,武功全废。独孤堂主一挥手,说了声"带下去!"门外走进两名黑衣人,将瘫软成一条死鱼状的杨剑拖出堂外。 庸和堂内,本来庄肃的气氛又多了几分沉重。只听冷夜道:"下一个轮到谁了,独孤堂主?" 独孤堂主躬身道:"回禀城主,与杨剑同流合污的,还有晋旗旗主洪发和徽旗旗主罗大智。" 话音刚落,两名倒霉的旗主已自觉的从椅上站起。其中一个身材精干的旗主走路时就摇摇晃晃,此刻居然脚下一软,在地上摔了一跤,也不敢丝毫停顿,连滚带爬的趴在了冷夜座下。 独孤堂主道:"你们两位要不要看看证据?" 另一位中等身材的旗主虽未像旁边的人一样吓的几欲晕去,但却也是满脸涕泪,挺起身子,望着高高上座的冷夜,含泪悲声道:"城主,罗大智为小人所惑,利令智昏,犯下难以弥补的滔天罪行,早就日日夜夜悔恨不及!......好在老天有眼,奸贼董冲之流到底未能害得城主!如今属下亲眼见到城主平安归来,心愿已了,敬请城主赐死!" 满堂鸦雀无声,半晌,冷夜才幽幽道:"罗旗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是你一路抱着我跟随义父回来武夷山的吧?也是你,在我接掌本城之时,第一个向我俯首叩拜,承认我冷夜为瀚海城新主的人。我自问平时没有亏待你之处,何以竟招致你的背叛?你可知道,当我在名单中,看到居然有你的名字时,是何等痛心!今日,不妨请你罗大智,当着大家的面告诉我,我冷夜到底哪点对不起你?" 整个大堂中似乎久久回旋着那声"哪点对不起你?",跪在那里的罗大智,终于受不住内心羞耻与愧疚,痛苦与悔恨的重重煎熬,痛哭流涕,涕泅滂沱。一个堂堂男儿当众如此失声痛哭,更觉凄惨不忍目睹。 冷夜缓缓道:"瀚海城对待背叛者的规则,你身为旗主,应该是知道的。若徇私情,我真只愿当作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饶恕你。但,城规如山,条例严明,以你犯下的罪行,我今天若还放过你,将来又何以服众?"一声叹息,对刑治堂主道:"独孤堂主,念在他已经知错悔过,可否对他网开一面,免去大刑,让他自己了结了吧。" 独孤堂主向冷夜一躬身,转头对着罗大智道:"城主宽厚仁恕,对你已是法外开恩。罗大智,你就自裁谢罪吧。" 罗大智以头碰地,哽咽着道:"多谢城主恩典。罗大智来生作牛作马,再报答城主大恩大德!" 高座上的冷夜慢慢转过头,不再看他。这位凄怆的叛逆者满面泪痕,哆嗦着伸出手,拔出腰间钢锥,一咬牙,奋力将钢锥插向自己的腹部。只听得"噗嗤"一声,尖锐的钢锥已整个没入他的腹内,仅留下手柄在身体外面了。 没有哀嚎,没有呻吟,罗大智双手捂在腹部,面孔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唇角急速的痉挛,一双眼睛流露出来的却是感激和解脱...... 眼看着这一幕惨剧的发生,大堂内瀚海城众下属无不恻然酸楚,就是旁观的花杏等人也不由暗中叹息,但同时心中更觉快慰:冷夜果决却不冷酷,铁面却不无情,比起紫魔的凶残嗜血,他真不知宽仁了多少。幽帝果然不是紫魔! 看到这样的冷夜,看到这样令一众邪魔诚惶诚恐,戒慎戒惧的冷夜,让他们不禁觉得,当初在极乐宫中的决定并没有做错。如果瀚海城不能彻底剿灭的话,也许冷夜是这世上最适合收服管制这些黑道邪魔恶枭的人了。 沈有怀嘴唇紧抿,容色苍白,双目紧紧的凝视着座上冷夜的身影,一瞬不瞬,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时早有人上来将罗大智的尸体,和旁边已然吓的昏厥过去的晋旗旗主洪发一起抬了出去。 冷夜身子斜斜的靠住左侧的椅子扶手,左手支颐,似乎精神倦怠,力有不逮。他自己也许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看在别人眼里会有多心疼担忧。 众目睽睽之下,沈有怀是无法也不能上去做什么,其他瀚海城人在积威之下,更是不敢胡乱多嘴,于是一双双忧虑的目光都只能够呆望着那率性的少年,空自焦急。 好一阵,冷夜才又开口,道:"带董冲。" 浑身铁链枷锁的董冲很快被押进堂来,跪倒在冷夜脚前。 冷夜慢慢放下手,坐正身子。董冲紧紧的盯着他,丝毫不掩饰目中的凶狠贪婪。 面对如此异样的目光,冷夜不禁觉得有些困惑,到了这种时候其他背叛者无不心灰意冷,束手就擒,为什么只有眼前这个人仍然会如此精神奕奕?他的眼中为什么仍然会有如同恶狼盯住猎物般的凶狠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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