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就看见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他!当然是他,不会认错的! 风林立刻掉过头走向门口,老师在他身後怒吼:"风同学!我还没说完呢!" "这件事我会解决的,请陈老师不要担心!" 他甩下这麽一句,就径直走了出去。 才出了门,在转角处一伸手就把林绛袖逮住了。 後者正因为被发现而逃跑,可惜脚程太慢。 "果然是你!──躲著看我的好戏麽?"风林堵住他的去路。 林绛袖只是一脸不爽,看都不看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讨厌纠缠不清的人,而且还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 "我知道你说出口成章,可以四个字四个字的冒,可是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是个‘纠缠不清'的人,林绛袖?" 某人只得硬头皮回答:"是啊!事情会闹到现在这麽个地步,都要怪你,谁叫你强吻我!我是个男的耶──你想吓死人啊?听说那小姑娘可是真的哭了!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出格了?!" "是吗?──那麽我有出格到强迫你和我上床吗?" 这麽劲暴的问句把林绛袖给吓蒙了,直眼瞪著风林。 风林只是恶意的冷笑:"那麽我就已经是很冷静了,也很克制了!" 少年白皙的脸红了起来,无言以对。 林绛袖居然是这麽个纯真的家夥!──让风林更感到无力。 那大男孩摆著极端恶质的表情道:"你要是再向老师报告,我可能就会忍不住变成跟踪狂或者强奸魔!" 虽然不是真要这麽干,但是他看见少年脸上明显的畏缩。 "威胁?──是威胁我?"林绛袖怒道,声音有点发颤,看来他还是不习惯和人针锋相对。 "这不是威胁你,绛袖!"风林猛地抓住他单薄的双肩,把他相比之下小巧的头颅贴到了颊边,低低道,"我只是情不自禁──你再想不起我,我就要发狂了!" 林绛袖挣扎躲避那男孩霸道的亲近,心里忽然想到了店老板的话。 ──如果不干脆,你就还是要失败的! 犹豫的话,受伤害的还是自己! 林绛袖,你要软弱到什麽时候啊? 混蛋,明明── 这让人窒息的怀抱,只让他觉得反胃。 我讨厌这样! 少年猛地用尽全力,推开了那人。 少年退到了墙边,摆出他所知道最冷酷的神情:"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前尘往事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是林绛袖,不是奉桃!" 暗自庆幸自己过耳不忘,还能记得故事里角色的姓名。 "绛袖,你──可想起了什麽?"风林惊问。 好好的稳住────要冷酷,坚决! 林绛袖把拳头握得生疼,看著对方的眼睛:"我什麽都知道,可是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不如各自活各自的,何必又互相纠缠呢?" "你没想起来──!"风林急道,"你根本没想起来!" "我何必要想起来!我为什麽要想起来!──风林,你自己说过,你从前就伤我极深,对我不起!现在你还想来招惹我,不觉得自私吗!?" 林绛袖说著说著,只觉得自己异常愤懑,所有的委屈愤怒都涌了上来,狠狠瞥著那高大少年,带著全然的冷漠,甚至是──恨意。 "什麽前世今生,都是放屁,凭什麽前生我认得你,今生也要认得你?!──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个高中学生,我刚刚认识的同学,仅此而已,若你在对我说什麽轮回,我们就绝交!" 少年想了想,咬牙道:"不,我们都还不算朋友,绝交都不必!" 一席话说毕,风林无语以对。 ──这是报应! 冥冥中自有因果,从前那人所经受的种种,如今落在了他的身上。 也许世间果然是有神的。他忘记了那刻骨的痛,而他则还在受折磨!这是公平的事! 难道,自己的追寻是错的吗? 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俊颜恍若千百次梦中所见,如何可以放得下! ──隔世应可相守──把欠我的都还来。 ──须来找我,莲心,把欠我的都还来! 言尤在耳,无法忘记! 奉桃,你到底要我如何还你!? 我要用此一生来赔,现在的你,却不要! 我该怎麽办? 40 [绝心] 沈重的山门大开,一列僧众鱼贯而入。 殿前跪著的,是已经改做僧人打扮的青年。 三千烦恼丝尽去,一身粗布灰袍,眉心的红痣赫然在目,还似当初。 只是面目已经更改,不是从前那十八少年。 当然,改变的不仅仅是面貌,失去的也不仅仅是岁月。 这七年的折磨已经於一朝解脱,原本可以释然。 可是对莲心来说,这解脱何其微小,不足以赎他罪过! "我佛慈悲!"他深深叩下头去,拜伏佛祖面前。 他从小就拜伏的金身如来,如今阴森肃然的看著他。 "莲心,你可知罪!" "知罪!" 当初来寻他的七长老,早死去大半,如今的主持正是他的一位师侄,那人也是个白须老僧,一脸端严,审视下跪的佛门叛逆。 "你与妖怪斯混,实是天理难容的大罪孽,你可有悔过之意?" "莲心回还枷叶寺,就是来领罪的,请主持按律责罚!" 青年心中说不出的苦涩还在折磨著他,他回想起他所经历的! 欺骗的可耻是最可耻最鄙下的! 尤其对那麽一个妖孽。 从来未曾以虚假的态度去应付那妖怪,只因为莲心始终有自己的尊严。不会低头,不会做假,这是他能平静困於牢笼的安慰,表明自己还是自己的主人,未被妖怪摆布。 最後一次,妖怪把自己交了给他,毫无防备的! 让他心寒如刀割。 这种侵蚀内心的痛苦,不知道是由於欺骗,还是由於羞耻。 ──一个妖怪尚可坦然,他却行此卑鄙的背叛── 不是背叛── 他提醒自己。──不是背叛! 原来错的,就是那妖孽 ──那个叫奉桃的妖孽! 是他折磨他,束缚他,毫不怜悯的玷污他的清净无欲,如何不让人心中憎恨!?最可耻的方法,最难堪的关系。 这平白的侮辱。 即使那妖孽口口声声,说道喜欢他,他只觉得肮脏罢了。 一个妖,淫荡的狐妖,叫他如何容忍! 只恨自己杀不了他而已。 谁知道,终有这一日,可以摆脱? 水神青佾只是撺掇:"那妖孽如此待你,你也不用和他客气!这叫一报还一报,让他也尝尝被人禁锢的滋味!!" "不!" "若你想逃出他的掌握,除了本君谁都帮不了你!──"水神邪邪嗤笑道,"这七年你还没尝够滋味麽?──还想继续麽?──难道他会再留你个二十年,见你变成个老翁还要你,笑话,笑话啊!──又或者是你自己舍不得那绝色美人?这本君倒是有点理解!" "我只是不屑於此鄙下计策!" "本君不管你屑不屑,只要你去做!若不从,我立刻杀了你!" "──谢青佾君的成全!" 莲心只是不在乎的模样,这几年来,他看待生死愈加透彻了。 水君斜睨著他,森冷笑道:"这多年你乖乖呆在他身边,也是因为他威胁你罢!是威胁你杀了寺里的僧众,还是村中百姓?──你这悲天悯人的小和尚,就只好从了他,由他摆布了?这就叫业障。" 只迟疑片刻,水君狡黠道:"那再容易不过,本君心情不畅,下游三百里即刻决堤成灾,你说要死上多少人?" 莲心心中一颤,怒道:"你是神君,怎可如此!!!?" "神是何物?──我自生来就随性而为,只要此河通畅百年,只一季成灾,何人怪我?况且最近凡人祭祀不隆,我正想发威呢──!" 一席话,叫莲心无法拒绝,他一生所求,不过济世渡人。 那妖怪如此祸害,何必犹豫,只是欺骗而已── 於是,他真的做了。 不知道自己的言辞如何出口,完全恍惚如梦。 见了妖怪的面,就全然失措了,原来想好的说辞一句也没想起。 笨拙的,虚伪的,稚气的,鄙下的,这麽一张脆弱的面具,竟然骗过了那妖怪!──这简直荒唐! 那玲珑精明的妖孽,怎的就会相信? 那冷酷残忍的妖孽,怎的就会上当? 他是个妖孽啊!──妖孽就那麽脆弱?这麽痴傻? 像个孩子一样搂住他,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一遍一遍说著喜欢! 抱著那柔弱的身体,青年的手直发抖,就像是在杀死一个人! 怎麽会有这样的感觉呢?莲心自己也奇怪。躺在他怀中的人,竟是这麽的毫无防备,他疯了还是傻了?怎的这麽糊涂? 那软软的肢体,纠缠著他,像他又不像他,半梦里流下泪来,只细细一行,喃喃叫著别人的名字,却把他搂得越发紧了,一直没有放手,仿佛放手就再也抓不到,一直到最後,一直到身中的剧毒就禁锢住那妖孽,让他永不超生! 几乎像是他亲手扼死了他一样,那种刻骨的罪孽! 还没天明,怀中妖孽早就昏迷过去,甚至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亦不知自己被如何的欺骗,兀自心满意足似的,脸上一片温柔。 看著那妖怪的睡容,怎麽也无法相信他是个妖怪。 这麽一个柔弱娇媚的女子,这麽一个任性蛮横的男子! 像人,又不像人,像妖,却从没见过这麽样的妖。 他到底是什麽? 那叫做奉桃的生灵。 那睡脸,依旧豔冶狐媚,只是垂下了眼帘,看来更像个凡人,更像个孩子。 小和尚,你留下陪我吧,若你答应──我就不去风林集闹事,杀人──要是你跑了,我会很生气,然後说不定会做很过分的事,你是出家人,不会见死不救,对不对· ──还记当初,那妖孽威胁起人来也天真得很! 可是越是任性妄为像个孩童,就越是残酷! 那妖孽硬生生将他束缚住,用色欲玷污他十八年的修业,毁去他的人生,剥夺他的尊严! 想到这些,心中难抑恨意。毅然的,青年推开伏在他身上犹如春泥的柔软肢体,触觉像从前那唯一一次碰触,女子的柔媚,仿佛一触就碎的单薄! 然後他便走了,来到寒风冷凛冽的大河边。 青佾顺手分开河水:"过去罢!本君守信,你可以回故乡。──其实,你随便去到何处也再不会遇见他了,尽可放心,哈哈!" 无处可归,只是茫然! 心中还是撕裂一样的疼痛,不知伊於胡底──如何得来──疼痛而已。 禁不住,还是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又何况,他无法背弃自己的信仰。只想赎回罪过,了却自己的恶业,,想回到最初之时,他还清净无欲的时候。 除了回去,别无他法。 我佛慈悲,定可解我痛苦,超脱我於空寂吧! 在殿前跪著,只听主持森然道:"你所犯戒律,罪大恶极,放纵恶欲,不能悔改,足与妖物为党七年,身为红莲行者,更是罪加一等!如今,唯有罚你带枷刑囚於後山,一生面壁思过!──你可领罪?!" 一生?很好,不过就是一个轮回,一个尘世梦魇罢了,这一生,应该这麽完结才对! 莲心只觉得心中忽而空寂无物,似乎是少去了什麽东西,又像是毁灭了什麽 ──他只是空洞的回应道:"弟子领罪!" 枯萎冰冷的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只要如此断绝心念,无喜无悲,一如无我,也就无怒无嗔,不须苦痛了! 只要遗弃这饱受折磨,不可悔改的罪孽肮脏的身与心,他得到的就是全然寂静! 佛前无我,空寂自在,这样才能超脱凡尘──不受轮回之苦! 带上沈重的刑枷,拖著腥冷的镣铐,山中深穴,淅沥淌下湿气,终日阴寒。面前一隅石壁,身边一盏孤灯。 正当青年的那人,已经显得憔悴苍老,形容枯槁。手中一串念珠,摩挲得深红如血。 41 [情何物] 谁都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有来生,照例是这样。 但是林绛袖知道一点:即使他真的有来生,也义无返顾没得商量的要喝孟婆汤,好把以前的事情忘个精光,下辈子再无牵无挂活一回!谁会没事撑的,自己找闹心?那样是很无聊的! 反正他是不会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没想过有一天要为了上辈子的事情负责.。 风林的眼睛,直要把他给瞪穿了!──可惜了那稀罕的俊俏。 "我说,风林,你还是放弃吧!" 看那惨烈的眼神实在是极端不爽,林绛袖小心的调整语气,一脸苦口婆心。 风林只是看著他,半晌,倏忽长叹:"假如你还能记得,就不会是这样。" 绛袖只是冷笑,心里的气还没消:"你自己说了,前世的我是憎恨你的,难道现在就会对你和颜悦色拉?" "绛袖,从前是我错了,可是并非我一人造成了那个错误,现在我还记得以前种种,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天意麽?至少试著,让你想起来!"风林渐渐露出期待的眼神来,"你听我把以前的事情说完,也许你就能想起来了!" "我不要听!风林,别纠缠我了,咱们各自都太平些,好好过日子!" 绛袖拔腿就走,正好是下楼,他三步并两步,也不回头,可惜後面一阵疾风,他的胳膊又被抓住。 "怎麽?我走都不行吗?"少年怒目而视,眼里精光乍现,林绛袖出名的好脾气,轻易是不生气的,但现在,他是真是生气了。 "绛袖!" "风林!我想要你明白,我不需要什麽前世,我现在活得极好,若你非要搅乱我的生活,那对不起,我就不客气了!──现在放开我!" "明明下了诺言,要再见面的!"男孩颓丧的闭上眼睛。 手中的胳膊决绝的挣脱,风林再次睁开眼睛,只看见快步走远的消瘦背影。 从前,几乎都没见过你的背影。真是奇怪。 只要是我在看你,你马上就会察觉,然後转过身来,说:"怎麽,看得你入迷了?" 你总是面对著我──时而讽刺,时而调笑,时而痴迷。豔若桃李的脸,奸佞的神色,漆黑的长发。无数次,即使是离别,即使是在最绝望愤怒的时候,你,总是会看著我的。 为什麽,那时候没有察觉呢? 你总是看著我。──发现这件事的我,也就总是看著你。 是的,一直看著你。 为什麽现在你不再看我了? 该死!没有给我任何的机会来赎我罪过。 奉桃,我不能放开手,因为我还记得呀! 既然是上天注定的因果,你怎能不记得? 我要让你想起来。这麽想著,风林隐隐觉得痛苦,他明明知道这样的勉强只让那少年更恨他,可是有什麽办法呢?除了他,他没有其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似乎是很长久了。可是在幽暗深邃的石穴中,是无法确定时间的,更何况,时间对他,早失去了意义。 这寒意刺骨的山洞,四面画著佛,水流班驳那些木讷的脸,并没给他多少清净。 他一颗颗数著枷南佛珠,珠色如血,恍惚间,好象有血流过他拨弄的指尖,让他不自知的颤抖一下,莫明心惊! 怎麽?又是那恶业作怪? 我佛慈悲!我已经抛弃那些东西了。如今,我只求空寂。 可是内心到底有什麽东西在抓挠噬咬著,仿佛是不肯放过他。 即使在醒的时候无心,在梦里又怎能不痛? 你这罪孽深重的人啊! 你怎麽能悔改! 开始,还有小沙弥送饭来,他也还会吞咽著食物,来填他的欲求,到後来,日日打坐也逐不开心魔,他无心饮食,只一味对著湿冷的石壁冥想。 说他想,他又没想,不愿意回忆过往种种,每次忆起那妖孽,就强行鄙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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