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说善恶终有报,原来竟是真的。 路有尽头,尽头处,是我熟悉的桌木。 我曾在这彻夜未眠,看著你的睡颜,悄声许下我今生的第一个誓言。 室内漾著迷蒙香气,你燃起烛火,照亮桌上的一杯清酒。 缠绵。 凄然苦笑,你果然事事周到,思虑万全。 耳边茫然作响,你似是仍低语未休。灯畔有蛾盘旋徘徊,寻不著出路,映在壁上,形成一个偌大光影。 我盯著那只蛾子,不曾看你。我知道,你也并未看我。 越发焦躁的蛾子,最终朝著灯烛飞来,刹那燃成灰烬。 火光爆裂,劈啪作响,陡然大明,而後逐渐暗淡,一颤,留下窒人黑幕。 你亦不知何时沈默下来,一室寂静。 "为何不杀了我?"我抬头,忽然问你。 你行至半途的背影微顿,而後门扉轻响,再瞧不见。 酒香愈发浓郁,未饮先醉。我挽袖举起杯子细细倒入口中,醇厚生温,果然好酒。 我不喜烈酒,你还记得。 身躯缓缓滑下坐椅,恍惚听得有重物倒地,砰然作响。躺在地上,尚可从窗隙间瞧见弦月如钩。 有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是秋天了罢,桃花都已谢了。 月开始朦胧,腹内剧痛难耐,我蜷在桌下,眼帘缓缓阖上。 缠绵缠绵,如情如爱,缠绵纠结。蚀人筋骨,毁人神智,倾其一生,永难自主。 有水滑入口中,自己的泪,原也是这般苦涩冰凉。 自此便在冰火中沈浮,忽涉身火海,忽栖身冰山,模糊间又瞧见我们在林中比试,剑光如练,你鬓角插著桃花,我悠悠的笑。 我听见自己对你说:此生不离不弃。 你握著我的手远指落霞,你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猛然相视大笑,说什麽效仿痴男怨女月下订盟誓,不如长醉饮千杯,彼此心知,何必诉诸於口。 只是雾气迷蒙,我瞧不清你的脸,四面似是人声鼎沸,闹将非凡,又不甚清晰。 不堪其扰,我紧紧颦眉,牵你的手欲往林中深处遁去,猛然回首欲语,你却已在丈余开外,身形隐约消逝。怅然立在树下,不觉桃瓣纷纷,愈积愈深,逐渐将我掩埋。 "言,言!求你醒来!" 一阵天翻地覆,有人将我自花海中拽出,我睁眸看去,是你布满血丝的瞳。 下颌青茬遍布,你见我睁眼,一瞬似是怔仲不信,随即用力搂我入怀,便似要我骨骼尽碎,揉入你身,再不分离。 "呀......"我痛呼出声,你忙不迭松手。 "呀......咳咳......那......啊......"喉咙干涩难言,我咿咿呀呀看向椅旁的杯内清水。 你明了过来,举杯仰首喝下,哺入我口。 我委在你臂上,动弹不得。干渴稍减,於是弯唇一笑。 "......咿......吓......"唯一能动的头颅在你手臂上磨蹭,以示感激。 "言?" "......啊......"眨眼斜著头看你,我仍在笑,你凌乱发上束带垂下,恰落在我嘴边。 一口咬住,津津有味的咀嚼,看你从惊愕到不信,到懊悔,到痛苦。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你的泪,滴入了我的眼。 我又被你抱回怀里,口鼻深深埋入你的胸膛,我窒息难当欲挣脱,手脚却死死停留原处,难以挪动半分。 平生最恨旁人左右我一举一动,只是此刻,我再难自主。 耳边听你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後颈湿冷一片,昏厥前夕,我眼角亦悄悄泛出一丝水痕,被你衣衫尽数吸去。 5 历时三月,我学会说出第一个字:冉。 莫名爱倚在床榻上,透过一叶小窗,临眺院墙。无聊时我偶尔会想,外间风雨数度,不知现今又是何等景况。 你顺理成章接下阮竹园,宛如一切未改。伺候我的仍是原先僮仆,除却父亲死士悉数斩杀,余人皆留在庄园,各司原职。 我是否就可以说,你,毕竟与父亲不同? 可惜昔日旧人若近我咫尺,我便哭闹不休。我惧怕他们会观尽我的丑态,然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扬起怜悯的音调,窃语纷纷。 我不知你是否明了,只是你从此再不允任何人进入我的居所,我的一切你事事亲为,再不假手他人。 江南的春,梅雨绵绵,凄恻哀怛,便似含了诸多的人世悲怨。 废去的筋骨在阴天很疼,好似有千万虫蚁窜动咬啮,将骨髓吸入他们腹中。 这时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抱著我,看我疼到极致,却僵卧床榻,吐出一声声裂肺的呻吟。 无能为力地,诉说著你一遍又一遍的疚言:对不起。 很多时候,我都想告诉你,我不怪你,冉,我不怪你。 血海深仇,父债子还,是江湖的规矩。 父亲欠你的,该我还你。 我知道那夜,你一直在门外徘徊,在我阖上眼帘的瞬间,窥见你破门的身影。 我也知道你立即喂我服下缠绵的解药,然後守著我,将我自梦海中拉离。 只是冉,我还记得,那夜你的话。 你说我城府太深,自幼便从不轻信他人,阴沈淡漠,诸事不形声色。 你说我极记恩仇,睚眦必报,绝不放过负己对敌。 你说我心思细微,步步慎密,防不胜防,为人冷狠,历来斩草除根,毫不留情。 你说,你不愿冒险......就此留我在身侧,深恐他朝某日,祸起萧墙,措手不及。 我望著飞蛾扑火,心也随之焚尽。 冉,那夜,我的心好痛。 痛彻摧肝,直欲断肠。 现下如今,我口不能言,身不能移,陪在你身畔,冉,你是否便可心安? 而後一枕无梦,沈睡天明。 ~~~~~~ 院外桃花,无视脚下颠覆,开得依旧张扬。几支新绿越过墙头,招摇炫耀著它的妖娆。 早逝的残瓣,随风高舞,落上我的床榻,洒出诱人芬芳。 於是我扬起久违的笑,眼神流转,追逐片片嫣红。 你终於不再顾及我的拒绝,为我束上久散的发,为我披上锦缎华衫。 你搂著我,你说,你要带我出去看桃花。 困处庭院三载,我厌恶踏出此间半步,我厌恶又见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亦或者,是害怕见到那些面孔下隐约的碎语,和我已如流水逝去的往昔。 今日莫言,在他人眼中,再无风光,再无骄傲,余下的,不过一具残躯,一段悲哀。 但你,仍是执意带我踏出了这圈困我三载的泥墙。 午後的阳光透过树梢繁叶,碎作点点,覆上了我的眼。 我不堪刺目白芒,於是转头将脸避入你的胸膛。 冉,其实,你不懂我。 你携我远游湖畔,一叶轻舟,鸣箫相和,你指点岸上长柳,粼粼水波。 夕阳西下,半江瑟瑟,春宵苦短,软玉旖旎。有琵琶微拨,声似珠玉,莺燕低唱,音起便是句句轻佻。 你与我卧在板上,随舟四荡,周边灯火辉煌,笑语弥扬。 许久孤处斗室,不闻红尘,我望著天际圆月,如处梦境。 只是我的梦,唯有的是猩风无数,愤恨难当。 你在笑。 淡淡的笑,温文谦雅,犹如我们又回到当初。 三年来,你日日守著我,诚惶诚恐,无微不至,现下,对於你,想必是难能的轻松解脱。 你陪著我,你却也并不快乐。 所以,我们都已然,难再度曾经的无忧。 6 但从此以後,我不愿再抗拒与你的出游。 我总爱看你侧首时不经意的微笑,以及摆脱血腥的挥洒自如。 一如从前,我是如此迷恋追逐著你的悠然,你的从容,那些却已逐渐失落在阮竹园角落,困缚在你魂灵深处。 我知道,你本极厌恶尔虞我诈,争权夺利。 你喜爱自由,无拘无束,你曾坐在我床前,对我轻言诉说。 你说若非家仇如海,难共戴天,你绝不会涉入江湖。 而你此生挚愿,便是结庐隐遁山林,封剑弄琴,静观沈暮。 我也知道,你接下盟主之位,是为了我。 父亲昔日双手沾染血腥太多,稍有违逆,斩尽杀绝,诸如你者,不计其数。 若无盖天权势荫庇,如今之我,只怕朝夕难保。 你彻日致力於寻尽天下名医,耗去无数奇珍药草,疗我毒患。良药苦口,我一碗碗咽下,却想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究竟几分是为爱我。 你最多的,终归是愧疚罢...... "言,你喜欢吗?" 你轻轻唤我,随我目光瞧去,发现我所羡慕的,不过是街角垂髻孩童手中的一串红糖葫芦。 红色的糖汁在阳光下亮如夜星,诱惑我前去摘掇。我闻言立即点头,期盼地望著你。你无奈摇首,伸手将我唇角残余米粒拭净。 "乖乖在这等我,我去给你买。" 我扬起夸张的笑容,看你走下酒楼木梯,消失在尽头。 你的背影在攘攘人群中依然出众,大把的糖葫芦握在你手中,想必你此刻定是人人侧目。 思及你的神情,我笑意难抑,端起桌前清茶,稍饮入喉。 "莫少主许久不见,不知可还记得凌某?" 身後一如预料,传来低声问候。 "明日戌时,莫言城郊寿铺恭候凌老大驾。" 端著茶的手微倾,温水直泄而下,在衣襟上溅出暗花。恰逢你见著这一幕,疾步行来夺过瓷碗,张口便是叹息。 我无辜而茫然,由著你取出长巾擦拭水渍,你的手掌拂上我的发,喃喃著我熟悉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冉,够了,已够了。 原来我们之间所隔的这道沟鸿,永难越逾。 ~~~~~~ 凉风袭面,我奔驰在夜风中,享受这几近遗忘的感觉。 泷州暗点一夜俱灭,你犹豫再三,终是将我留在园中,令人严护,独自前去。 我目送你依依离开,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悲哀。 约定处果然有人久候,据掌为礼,踏进熟悉的地道,我在黑暗中拐绕,不禁揣想,你经过一日颠簸,现下不知是忧急如焚,抑或疲惫入梦。 前方有微光闪烁,我推开密室石门,本是寂然静默的众人,见我前来,立即面露欣喜,寒暄迎上。 "我说过,莫少主乃是人中龙凤,怎会轻易降於弑父仇敌。必是忍一时之气,伺机鹏枭再起!" 我坐在上位,扫视在座诸者,皆是父亲昔日重用麾下,盛名显赫,叱诧武林。 "莫少主可有良策,一举除去风冉,为盟主雪恨?" "不错,只需莫少主一声令下,我等誓死以赴,重建莫家盟主威名!" 我淡淡微笑,不发一语。 父亲逝後,他们门前想来人少马稀,风光不再罢。 今日若我无少主虚名,他们是否还会如此恭敬,激愤昂扬? 若我武功全复,他们是否还会如此肆无惮忌,高呼拥我为主? "风冉迫我服下缠绵,对我再无提防,我会设法将他孤身诱至葬云渊。葬云渊唯有一路可通,人迹罕到,且四周崖壁陡峭。你们藏身半崖,备齐大石火种焦油,待他进入後立即在其退路倾油抛火。三月最是天干物燥,草木触火即燃,再加焦油,火势足够断去此路。待他施展轻功欲跃上崖壁时分,你等再推下大石。他後路难退,上无可避,前路深渊无底,纵然武功绝世,此番不做火中亡魂,亦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风冉亡後,他所属群龙无首,我们再各个击破,斩草除根!" 我缓缓吐出字句,漠然在图纸上比划布置著深思长久的致命机关,待得一切就绪,已然晨曦微晓。 步出密门,我眯眼眺去,远方东日初升,天际纤云尽染,靡丽璀璨。 更胜残阳。 7 你回来,已是半旬後。 自从相识,我们就未曾别离这般长的时日。我日日坐立难安,魂牵梦萦,只盼你尽早归来,一解相思。 你的泷州之行自是毫无结果,即便在我眼前强展欢颜,你眉目间依稀难掩忧虑。 尽管如此,你仍是不忘带回千里外我最爱的九玫糕。我含著甜糯的糕点,一味腻在你身畔,狎笑玩戏,闻著久违的墨香,不愿远离。 细细卷弄你的长发,我指端在你脸庞游移。你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了淡浅的纹褶,鬓间偶尔夹杂的斑白,不复少年轻狂的黑焌。 我十三岁在桃花下初逢你,换来十年瞒骗,七载歉疚。我半生皆与你相守,恍然惊觉岁月如梭,你我将近而立,都在桃瓣飞舞中逐渐老去。 你似是难耐瘙痒,微笑著一次次轻轻拨开我的手指,我锲而不舍,始终不愿放弃。 嬉闹间,我衣袖拂翻桌上杯盏,水洒了你满身。我微怔之下,终於停手,你望著我惶然偷眼瞧你,哭笑不得。 一番抚慰,我察觉你衣衫的黏湿,不住推拒,你只得留我独自面对倾席美食,返入内室。 侧耳聆听你的举动,我敛去面上所有表情,袖中红丹已取在掌心,却迟迟不愿揭开翠樽瓷盖。 尚记得很久之前,我本拟不顾俗情礼法,此生定要与你终老,现今要我亲手投药,我怎忍心? 我怎忍心! 丹药坠入酒中,发出叮咚一响,我忽然极想知道,你为我准备缠绵之时,你又是怎样的心情? 你毫无觉察,尽饮樽中清酒,不久即沈沈睡去。我将你搀上床榻,倚在枕边,凝视著熟悉至极的眉眼。 你的呼吸低缓均称,唇角微掀,似是好梦正眠。鼻息一点点扑在我脸上,带著暖暖的热,我禁不住欲低头吻你,又恐扰你美梦,唯有停在咫寸之前。 冉,你的梦中,可有我? 或许没有罢,你才终可放下愧疚,放下重负,笑得如此悠然。 冉,该是时候,我放你自由! 磨墨铺绢,我手腕却颤抖不休,只字难书。浓汁滴在绢面晕开,黑白衬映,刿心鉥目,我重重掷开毫笔,回首望你。 冉,我知道,我应就此离去。 不愿再承受你的负疚,不愿再见你被无形困缚的忧愁,而我也不堪再夜夜无眠,偶可睡去,便有噩梦连连。 梦中父亲总是血透衣衫,恨恨瞪著我,说:孽子。 偷得七年缠绵,我已知足,我们相逢本是一场错误,而我则应亲手将命运扳归原处。 所有设计,都届完成,只需我披上你的衣衫,踏进我早已铺尽硝石火药的峡谷。 一切将如我所料,火种投下瞬息,我与你的所有夙敌,刹那灰飞烟灭。葬云渊崖壁窄险,我安排的大石足够拦去他们退处,还你一世清宁。 然後你便可抽身归隐,了你心愿,安稳度过下半余生。 冉,这是我最终能为你所做。那一夜,你并未说错,我确是寡情绝义,狠辣阴毒,为所爱之人,弑众逆天,罔顾父仇。 我视你远逾自己,初初相见,我即溺在你的泪中,难以自拔,想必上世亏你良多,今世前来偿补。 窗外晓鸡鸣啼,我知早至离去之时,只是今次一别,再无重逢日,此後你孤零一人,无依寂寞,我怎舍得...... "言,我爱你啊。" 我分明听到了,我发誓我分明听到了,你低沈的喟叹。 随有疾风袭来,我闪避不开,最後的记忆,是你温柔悲伤的眸瞳。 8 窗外晓鸡鸣啼,我知早至离去之时,只是今次一别,再无重逢日,此後你孤零一人,无依寂寞,我怎舍得...... "言,我爱你啊。" 我分明听到了,我发誓我分明听到了,你低沈的喟叹。 随有疾风袭来,我闪避不开,最後的记忆,是你温柔悲伤的眸瞳。 自昏暗中挣离,已是月上中天。我立即施展轻功急赴葬云渊,却在临近处畏步不前。 一点点行近,果是疮痍满目,我发狂般在岩堆间翻找,偶寻得一段残肢,却焦焚若炭,难辨昔日之主。 有水滴落指端,混和脓血,在石间蔓延,我颓然坐地,茫然四顾。 前方深渊依旧层雾缭绕,弥漫烟气化成你的笑容,仿若你便在深处等我。我蹒跚踏过乱石,站在崖边,山风猎猎,我的发拂在眼前,将你的笑容隔於咫尺。 倘若我就此凌跃而下,你的魂魄是否会一如平常,悄然浮上,迎我入怀? 淡淡微笑,正欲纵身,眼角忽觉白辉烁耀,漾如水光。心念稍动,定睛看去,竟是你的剑触上月光,引我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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