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早不知掉落何处,我轻抚剑刃,经此灾劫,素剑依旧纤尘不覆,静躺在乱石当中,昭示被主人遗弃的孤独。 提剑而起,却隐有疑惑於心,猛然思及我所埋火药皆属烈者,高处山壁都已坍塌崩毁,纵是剑鞘被损而碎,剑韧未折,亦应蒙尘埋於土石之下,怎会尘不染刃,置於乱石之上? 唯一可能便是有人事後将其抛於此处,你历来剑不离身,便是身死,我到前有旁人尚存,拾得此剑,亦定奉为珍宝,怎会舍得抛在荒地? 握紧剑柄,我闭目叹息。 竟不知该悲或喜。 冉,你终是倦了罢。 你料知我会来,弃剑於此,可是为了让我信你已葬身谷内,你便可远离红尘,抛下所有远走。 只是,你何苦! 我所有筹运想必都在你掌控之内,你也应知此计全为你所设,今日之後,你亦可遂愿,又何苦甘冒奇险,诈死欺我? 为何你......能舍得一再伤我? 你对我,究竟有几许真心,几许爱意,几许愧悔? 而如今,就此离去,是因连愧悔亦尽了吗? 也罢,也罢。 我如是对自己说,如此,也好。 你终可逍遥山林,我终可孤身终老,天涯海角,归为陌路。 唯有心底深处,滴滴落下泪水,混和我的笑,随著那柄长剑,坠入深崖。 万念俱灰,粉身碎骨。 回首来时彷徨,去时落魄,我不禁大笑难断。无视旁人避我同鬼魅,我径直穿过层层你为我种下的桃花,立在门前打量熟悉的一切。 今日天明颇暗,晨风夹寒,约是春雨欲至。未掩的窗在风中颤抖作响,卷入房内,掀起桌前一角白影。 我昨夜醒後立赴葬云渊,未曾留意房中点滴。近靠而观,竟是笺信,正楷中书:莫言亲启。 展绢细读,我心渐沈,眼前朦胧似雾,最终滴在笺上,化为一片模糊。 "莫君言卿: 识君至今,十七载逾,半生皆守於君畔,期可分君喜忧。 少时疏狂,轻许皓首,唯余家仇难忘,灭门血恨,朝暮萦心。余难为一私情分,忍雠断恚,择而负君深情,实是愧君良多。 恁朝反目,惧极君怒而长离,乃备缠绵留君於侧,一念之差,毁君此世。旁观君日夜苦楚,余痛彻心扉,只是过已铸成,悔不当初。 卧君之侧,君夜难寐,辗转噩梦。明君为弑父之恨,深责己身,却不忍对余痛下辣手,余深谙其味,虽曾妄今生相守,亦解其思堪比镂尘。知君惜余至深,方甘饮鸩酒,饰痴扮傻,随余同度七岁,谢君厚爱,无以为报。 余之衷愿,仅求君心安欢喜,今君既定策,余亦甘心赴死,除君骨鲠,了君心事。唯憾余再难伴君左右,萧秋寒春,盼多珍重。良药苦口,余知君历来不喜,但健身强体,百利无害,望君不可怠之。 风冉拜笔" 今君既定策,余亦甘心赴死...... 身形微颠,我手滑过桌面,角落的檀香木盒斜斜倒下,其间物事陡然旋起来,与白绢在风中同飞共舞,早已泛黄枯萎的片瓣打著转,在我的指尖支离破碎。 依稀可忆你鬓角桃花,几何时,萎靡至如此? 冉,你明知道我所定之策,不过只求放手。 生不堪忍天涯相思苦,我此举决绝,但望断去所有退路,亦可脱离尘世重重负累。 冉,你明知,我宁可己身残骨碎,亦不愿你有分毫差池。 你明知,你此举,方伤我最深。你留我独自猜疑,你的生死,你的归处。 你明知你所书的字句缠绵,无限牵挂,皆如针缕,刺我心扉,教我一生永不安宁。 你原来,终是恨我的。 ~~~~~~ 夜间的火,妩媚且妖豔,吞吐闪耀远胜星辰荧光。 母亲最爱的竹,就在这场辉煌中,付之一炬,连同曾经的痴恋,曾经的无奈,曾经的泪,灰飞烟灭。 我坐在桃树下,自纷纷扬扬花雨中,仰首望去,依稀可见我们幼时嬉闹刻画在墙上的潦草字迹。 冉,倘若风氏未遭横飞之灾,你如今是否是吟诗溪畔,煮茗庭後? 冉,倘若我们未在此地相逢,我如今是否是轻裘戏剑,傲啸江湖? 今生你我便在天之两头,你噙著浅笑,抚琴弄笛,我满手血腥,覆雨翻云。倘若......你於我之爱恋如我於你之深,我们是否本可放下一切,共携白头? 而倘若你仍在葬云渊内,遥观这场宏宴,你又会如何? 终幸家仇得报,抑或尚存心痛? 桃花不堪灼热般,点点滴滴朝下坠落,我拾起一片,粉色的瓣映入凄豔的红,更添几分脆弱,指端稍松,就立即同风远去,再不回首。 双手空空,忽觉茫然,忆起你我少年至今,日夜厮守,竟未有对方半点信物。我予你的桃花,已化尘埃,你予我的绢笺,已遭祝融。 我们之间,似如从未识过,所有恩仇,不过黄粱一梦。 火光越发刺目,我抬头迎上扑面的苍烟,眼前逐渐迷离。 "言,你为何总欲先我离去,余我一人?" 依然是温柔的调,淡淡却哀伤的笑,你拥住我,隔去难耐的炙热。 "你终是来了。" "嗯。" "冉,你说你想踏遍天下山水,我随你一起,可好?" "好。" 我伸臂环著你,感到脖颈微湿,我闭上眼,在你耳边轻语呢喃:"冉,我也爱你啊。" 红尘弱水三千,我唯取一瓢饮。 只是我们生本不应逢,死亦难同途。 且许轮回,永为陌路。 《终》 千古一梦:http://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homo/100070556/index.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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