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方董也走裙带关系。"我笑得前仰后伏："不愧为商人本色。"
"何宇轩，不管你以前的风评如何，"方天明认真地看着我："为了你的才华，我宁可一搏。"
"啧啧，"我一脸惋惜："如果你是圈中人，我们一定是经典的一对情侣。"
"也许，疯子与赌徒的组合，实在堪称经典。"方天明一脸自嘲："我现在只希望这次的广告效果不会太差。"
世事永远充满讽刺，广告投放的效果好得出乎我们意料。咨询电话变为名副其实的热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响着，这使得我们不得不雇用了几个声音甜美的女孩子一天三班倒地做起专职接线生。全城的旅行社也纷纷增加了前往渡假圣地的旅游团数量，航空公司在增开旅游专线、票价节节高涨之下仍然生意兴隆，班班暴满。
我躲在自己的办公室对着翻滚的啤酒泡泡说：看，人们对于自己欲望的宣泄是多么的强烈，他们该感谢我这个疯子，替他们说出了内心深处蛰伏许久的愿望。
"你成功了。"方天明兴奋地拿着满是客户溢美之词的传真推门而入："因为你的创意，他们希望与我们确定长期合作关系。"
"不是'我'成功了，而是'我们'。"我笑着向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罐以示敬意。
"长期合同签定后，我们将会很忙。"方天明眼带笑意："你是否还要接受华玺广告精英论坛的邀请担任演讲嘉宾？"
"为何不接受？"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场面盛大，价格优渥，我何宇轩从来不与名利二字过不去。"
"宇轩，我最欣赏你对于名利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不过比别人更加恬不知耻罢了。"我从椅上坐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方董，你可知我最欣赏你的地方是什么？"
"愿闻其详。"
"我最欣赏你明明数钱都数不过来，却一副天下便宜都让我何宇轩占尽了的表情。"
"哪里哪里，"方天明一脸淡然："宇轩，有了名利之后，你还想要什么？"
"自然是更多的名和利。"我笑得张狂之极。
上天很快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
世界顶级男装品牌纪梵西的亚太区总裁亲自致电方天明，希望我们能为他们日渐下滑的市场份额做一个诊断，并制定全新的市场定位以挽回目前的颓势。
深感任重而道远的我们自然不敢怠慢，纠集起公司上下的精英分子，不分昼夜地调查市场现状，分析竞争对手。以至于我们的工作室在短短一周的时间内变成了世界超级服装展示厅：阳刚十足的Hugo Boss，无性别主义的W＆LT，品味优雅的GUCCI，简约古典的PRADA......如何能让纪梵西在众多顶级品牌中标新立异，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令大家头痛不已的难题。
为了让我心无旁骛地专司创作，方天明把我关进他家，斩钉截铁地断绝了我所有诸如开着名牌跑车午夜狂飚或抱上一打啤酒跑到城市最高点狂饮的伟大想法。幸亏我及时找到了新的乐趣：我开始用他最喜欢的毛巾洗脸，用他最中意的白衬衫当睡衣，用他最爱喷的古龙水当空气清香剂，我甚至比他还要象这个家的主人。
方天明丝毫不介意我的无理行为，他笑着对我说：宇轩，给我最棒的创意，否则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休想让我把你放出去。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与客户约定好提案的日子近在眼前，而我依然没有取得建设性的进展。于是我开始发脾气，我软硬兼施。我对他抱怨说连囚犯都有放风的时间，而我身为一个创作者居然无法呼吸自由的空气；我甚至挂在他手臂上耍赖，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想跟我的啤酒泡泡朋友们来一个短暂的聚会。天可怜见，方天明终于大发慈悲，在他的陪伴（监视？）下来到了我最爱的SAD CITY BAR。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自由的空气多么新鲜！把坐在对面的方天明忽略不计，我一边享受地聆听着啤酒泡泡们的倾诉，一边仔细地观察着酒吧里来来往往的人们。
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但凡经过镶有镜子的地方，人们一定会斜着眼睛瞟一眼镜中的自己，却又做出一副偷偷摸摸，若无其事的表情。哈，多么可笑，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生物。一面无法阻止这种自恋情结在心中泛滥，一面又要极力压抑着心底最炽热的渴望。
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跃上心头。我象只兔子一样弹起，毫不理会方天明诧异的眼神，抓过纸笔快速地描绘在我心头一闪而过的灵感。
"这是什么？？"方天明看着我完工的草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的主题是Man's Narcissism？？"
"对，多么完美的创意！"我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画稿："男人的自恋情结。"
画稿中身穿长风衣的中年男子模仿当年性感尤物玛丽莲.梦露在《七年之痒》中的经典造型，站在地铁通风口一脸陶醉地用力掩住高高飞起的衣摆，右上角龙飞凤舞地写着"Man's Narcissism"，整张画稿看起来极具视觉冲击力。
"宇轩，你的点子实在太疯狂！"
"是很疯狂，但绝对轰动。"我一脸挑衅地看着他："尊敬的赌徒先生，您愿意再赌一把吗？"
"当然！"方天明的眼睛开始熠熠发光："高风险从来都意味着高回报！"
我想，如果我是这世上最疯狂的疯子，那方天明就是这世上最不要命的赌徒。面对一群最为挑剔的客户，他操着优雅的法语，从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谈到性感女神玛利莲.梦露，从人格理论的精神分析谈到后现代人们被禁锢的内心挣扎，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方天明成功地把客户一网成擒。
"多么精彩的演讲，"我促狭地对走下主席台的方天明说："如果我是女人，一定拜倒在你的石榴裤下。"
他哈哈大笑："何宇轩，如果你是女人，我一定把你娶回家。"
一场轰轰烈烈的广告宣销战就此展开。我们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使男梦露的夸张造型和Man's Narcissism的口号一夜之间遍布城中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广告受欢迎的程度远远超出我们的预计之外，一张海报甚至刚贴出去就被人偷偷撕下带回家收藏。
如此轰动的广告效应迅速引起了媒体们的竞相报道，一时之间纪梵西三个字成为现实与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流行代名词，更有报纸声称：纪梵西的新定位完美地诠释了新世纪的人性崇拜。
看着知名度和市场份额急剧攀升，客户欣喜若狂，频频电话致谢并亲自登门要急着拉我们签定长期广告代理合同。
"宇轩，这一切来得简直有如做梦一般。"方天明唏吁不已。
"当然，这是个疯狂的年代。"我笑得张牙舞爪。
成功之后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荣誉。
今时自是不同往日。人红了，身价何止百倍？以前冥思苦想数日得出的好创意轻易被客户打回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的我即使随手写出一句狗屁不通的标题也会有人如获至宝地重金买回去依样刊登，不敢改动半字。
在方天明的力捧下，我的肖像频频登上各大杂志的封面，有不少媒体称我为"中国的乔治.路易斯"。人们开始津津乐道我以前做过的各类案例，甚至于我的过去也被人翻出来大书特书：凄惨的童年被他们写成出身贫寒，不改风骨；上学时令老师们头痛不已的言行被写成奇思妙想，初露锋芒；居然连马老板也被捎上，说他慧眼识珠，大胆起用新秀，堪称业界伯乐等等。一切丑陋阴暗的过去就这样被掩饰得冠冕堂皇。"成王败寇"，这世界现实得让人有些害怕。
"恭喜你，宇轩。"方天明指着一堆报章杂志对我说："时至今日，名与利你已一样不缺。"
"是吗？"我斜睨了他一眼："看来我何宇轩今日纵然横死当场亦能含笑九泉了。"
"显然你还不够满足。" 方天明别有意味地看着我："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我一时语结。我想要什么？
从凿壁借光、囊萤映雪的凄惨童年开始，我在作文本上填写的愿望就是要锦衣玉食、名利双收。大学时代，每每饿着肚子听老夫子讲"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时，我简直一脸的不屑一顿：那些所谓"固穷"的君子们百分之百没有过真正的饥饿经验。至少我的体会是，当一个人饿到头晕眼花的地步时，绝不可能会有闲情逸志去分什么君子和小人。于是，名与利成为我从小到大一直追求的理想。然而，今是今日在我将其稳稳收归囊中之后却发现--我竟然还不满足，多么可悲！
我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我不愿意再呆在办公室里写标题，要么独自躲在没有人的地方拉着啤酒咆咆们聊天，要么开着最新的跑车寂寞地从城市的这一头晃到城市的那一头，我甚至学会了玩失踪，十天半个月不出现在人们面前成了家常便饭。
当方天明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成堆的啤酒窝在自家卧室里欣赏王家卫的《花样年华》。陈旧的时钟不断的在屏幕上出现，向人们宣布这里讲述的是一个不属于现代的爱情故事。梁朝伟的含情脉脉，张曼玉的欲说还休，那种明明要擦亮火柴却因说不出口的理由而永远定格的情节，让我如醉如痴。
"宇轩，我找了你将近一个月。"方天明疲惫的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无奈。
"那么，恭喜你找到了。"我笑着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床边："快来看看这部片子，非常精彩的一出喜剧。" 电视里挽着高高的发髻的张曼玉正用身体语言，在变幻的色彩、音乐和慢镜头中一点一滴地诉说着她的迷茫和忧郁。
"喜剧？"方天明不禁皱眉："这难道不是悲剧吗？两个相爱的人终究还是错过一生。"
"当然不是！"我满脸的理所当然："难道一定要携手私奔才能算作结局完美么？他没有让她做选择是多么明智的决定，纵然今时今日能够暂时抛却道德和伦理的约束，他年亦难免会因为嗑嗑绊绊而心生怨怼，倒不如索性将感情放在心头一生回味。"
"宇轩"
"我要结婚了，时间定在下星期。" 方天明轻轻地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找你。"
"恭喜恭喜，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婚了，勇气可嘉！"我笑着把头枕在他的腿上："届时我定会奉上大红包以做贺礼。"
"你......"方天明显得有些欲言又止："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屋子里突然静默下来。
"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梁朝伟的声音自电视中传出。
"没有。"我闭上眼："天明，你会是个好丈夫。"
"也许吧，"方天明的语调重又回复明朗："请你届时一定出席婚礼。"
房间的门打开重又关上，我隐约听到一声叹息。
"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一起走？"张曼玉幽幽地问着对方，也在问着自己。
我用一生隐瞒这个消息，连梦里也不曾走漏风声......吴哥窟里班驳的建筑上布满青苔,小提琴如泣如诉......
从宿醉中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拉开窗帘,一道刺眼的亮光射进屋内，我揉揉眼睛，看到对面的大楼正在施工，一块巨幅户外广告牌即将悬挂完毕。纯黑的背景前，一只啤酒罐刚刚打开，雪白的泡沫从罐口激射而出，飞溅了满满一个画面。我呆呆地望着广告牌，竟自痴了。
那是我最新的广告作品，主题是--寂寞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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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咆哮——姬素颜 寂寞咆哮——姬素颜(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