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惊诧更重:顾长生几时会这般体贴一个人了?! 尽管心上震惊,高欢却是什么也没有说,不动声色的踱到少年身边,她不露痕迹的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年。少年面目平凡之至,属于过眼即忘的那种。是什么,让顾长生愿意将他带回浮生偷欢坊,甚至开口向自己求救? 执起他一只手摸脉,只觉那脉慢慢悠悠,有一下没一下的跳动着。 沉吟片刻,高欢问道,“这些天来,是你一直输入内力将他元神保住?” “不错。” “幸好你一直如此,不然这少年早没救了。” 顾长生急急道,“快救他!” “我无法救他。”迎上顾长生震惊的眼,高欢坦然说道,“他身上的刀剑伤,虽有多处是在要害上,但对我而言,救治并非全无可能。但他身上的毒,我无法解。他身中奇毒温柔乡——温柔乡,毒如其名。中毒后能让人似身处温柔乡中一般,手足无力,经脉堵塞,无法运功,长期昏迷梦乡永处床榻上。”迟疑了一下,高欢又说道,“——而这少年,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曾吃过什么奇药,在当时并没有发作,反而是在数日后方渐渐发作。” 低叹一声,高欢无奈苦笑,“我虽精于医理,但对毒物,了解得并不多。” “那你对这温柔乡,怎会了解得如此清楚?” “因为我有这种毒啊。” 顾长生心下一沉,“你有这么多奇毒,你竟不会解毒?” 高欢喟然道,“我虽有毒物,并不代表我就会制毒,更不代表我会解毒。” 顾长生追问道,“那你由哪里得来了这毒?” “是我。”一道声音响起,顾长生转向发声处,这才看到屋中居然还有唐明媚的存在。 “这毒由我所制,我自有办法解它。”直视着顾长生,唐明媚微微一笑,“——长生,这少年,我可以救他。” 顾长生不假思索的问她,“那我需要给你什么作为交换?” 唐明媚摇首道,“不用你付出任何东西,我只希望:你不用再避着我,可好?” “……好。” 上前检查少年后,唐明媚没有多说废话,“给我一间绝对安静的静室,不能有任何干扰。我需要无数盆烧沸后冷却的清水,而且,只要我需要,随时得有烧沸的水供应。十坛陈年烈酒,在沸水中反复煮过后晒干的棉纱无数、被单无数……还有,得有一个精通医理的人在我身边随时听我使唤。” 吩咐完所需物品后,想了想,唐明媚又说道,“还有一点,长生,”她神色肃穆的注视着顾长生,严峻说道,“整个过程,异常凶险,我无法保证,这少年是否能够活下来。” 执住已然清醒的少年的手,顾长生只说了一句话,“十三,活下来。你一定要活下来!” 深深看着顾长生很久,笑意渐渐从少年眼睛中向外扩散,紧紧回握住那双手,少年轻声应道,“好。我一定会活下来。” 深夜。 风吹在窗户纸上啪啪作响。 街道里传来的更声显示,已是四更天了。 唐明媚和高欢已进去七个时辰了,房门紧闭,他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到底如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门口,等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了这少年,自己会如此失常。 他只知道,六日相处,他放在少年身上的注意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占据了他的思想。 他更知道,在少年把命交给他后,在他见过少年的泪后,在他与少年相处过后,要他任少年自生自灭,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房门开了,唐明媚慢慢走了出来。迎上顾长生探询的目光,她微微一笑,“一切顺利。给他时间静养,我保证他会活蹦乱跳到令你火大。” 长长舒了一口气后,顾长生方有心力注意其他。 唐明媚的脸色非常苍白,额角仍淌着汗,她看上去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似的,心神皆疲。 “……明媚,谢谢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达自己的谢意,此时的顾长生只说得出这番天下最简短也最普通的话。 唐明媚轻笑,“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进去看看他吧,他很累。我从未见过像他这么勇敢的人。施术过程,不但危险异常,还痛苦异常。而他居然生生忍了下来。好几次他都挣扎在生死之间,却仍挺了过来——长生,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并不知道。”顾长生摇头道,“虽是我带回了他,但他的来历,却是一无所知。” “倒真是奇怪了。”一人接口笑道,“来历未明的人,你居然会为了他开口求人?” 随着笑声,高欢也自房内走了出来。 “我只是被他感动了。”顾长生缓缓说道,“遍地死尸,而他也濒死,却仍坚持。咬住自己的唇以让自己清醒……”凝望住空中虚无的某一处地方良久后,顾长生方绵绵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勾起浅笑,轻描淡写的说道,“只因那种无助那种心情,我也经历过。所以,我救他。” 想到他曾受过的苦,高唐二人皆是一震,随即悄然,各有所思。 最终,还是高欢打破了寂静,她笑道,“你先进去看看他吧。只是记得,别靠他太近。现在的他虚弱异常,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目送有些急不可待的顾长生冲进房去,再看看身旁魂不守舍的唐明媚,高欢若有所思,终于,却是笑了,似感叹又似淡淡讥讽的笑了…… 屋内,少年静静躺在里间寝室中,张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油灯将尽,光影明灭间,屋子里显得荒芜又苍凉。 而少年的脸上,写满寂寞。 缓缓走近榻前,他望住少年。 看到他,少年安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深邃的双眸直视着少年,男人淡淡说道,“救了你的,不是我。” “哦?”笑一笑,少年却仍坚持,“即使是刚才那两个女人医治了我,但救我的,却是你。” “不,救了你的,真不是我。”顾长生慢慢的,一字一字的说道,“救了你的,是你自己。” “救了我的,是我自己?”少年怔忡的重复顾长生的话,凝神思索,片刻后,又笑了,“不错,的确是我自己。可是,仍然有你。” 刚才的施术过程,异常痛苦。他能感受到血液逆流,经脉被揪扯扭转,刀在自己身上划割,针线在自己肉里出没,更能感受到一种极痛,一种无法形容的极痛,像由头至脚被硬生生剥去一层皮一样。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挺不下去了,好几次都想着干脆放弃这具皮囊好了,但是那人宣告过,“十三,从此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但是自己承诺过,“我的命是你的。从此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犹豫,绝不反悔。”但是那人叮嘱过,“十三,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但是自己答应过,“一定会活下来。” 那人,是顾长生,是他以为是惊鸿是过客是昙花一现的顾长生,是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顾长生! 所以,他忍受住全身各处的剧烈疼痛,任汗水浸湿被单,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绝不放弃!一定要活下来!! ——所以,也真的挺了过来,活了下来。 凝重的神情舒解开,少年的唇角勾起一弯笑,“我想睡了。”拍拍身旁的空处,少年向他又是一笑,“你陪我。” 长生,你得陪我。陪我一直走下去,直到最终。 我以为当年一别,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可是不可测的命运将你再次牵引到我的生命中,所以,我不会放手。 “……高欢说:现在不能靠你太近。因为现在的你非常虚弱,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执着的凝住他,少年轻轻说,“我很冷。真的,一直冷……只在你身边,才有温暖。” 真的,长生,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温暖。一直以来,总觉得你是烈火,靠近了,会被灼伤;离得远了,又会向往。可是命运从未给过我机会让我能被烈火烧灼,它只让我远远观望,无限向往。而这一次,你,就在伸手可及处——纵使会引火烧身,我,不悔。 理智告诉他,应该听从高欢的话,此时别靠十三太近,但,在那幽深目光的凝视下,他无法抗拒,着了魔似的,脱去衣衫鞋袜,躺在了少年身旁…… 写在后面的闲聊: 啊啊,终于把这一章敲出来啦,善哉善哉~~~~~~ 这一章,写得某笨蛋万分痛苦的说= = 写了又改,写了又改,改了无数次,也写了无数次,5~ 列位看官看了这章后,表说十三跟长生被某笨蛋写得太弱了。这一章里,十三会弱,是因为身受重伤,亲人离世,遭遇变劫嘛~而长生,则是因为多情与心软嘛~ 咳,某人不想写无坚不摧身似金刚心如磐石的英雄人物,阿欢只想写人,写真实的人。 是人,就会有软弱的时候;是人,就会有被感动的时候;是人,就会有被迷惑的时候。 也因为某欢的这种想法,可能,注定了这个故事的,不被喜欢吧= = 默…… 第五章 “痛!” 涂抹药膏的手,停了下来,男人失笑,调侃道,“明媚说你,再勇敢不过,在整个过程中竟然没有呼过一声痛。怎么现在不过给你擦擦药,就呼天抢地起来?” 少年闷闷回答,“那是不同的。” “哦?”饶有趣味的看着他,男人问,“怎么不同了?” 少年却不解释,只是执拗的重复,“不同就是不同。” 见问不出所以然,于是男人放弃追问,一双满是硬茧的手继续游移在少年周身,为他涂药。 药是治伤的灵药,能加速肌肉生长,促进伤口愈合,不过却因药效太强,今后少年难免会落了一身伤疤。 施术次晨,高欢拿了两种药过来,一种便是如今顾长生手上这药,另一种的药效稍差,但能保证全身无疤。她任少年自选。少年毫不犹豫的就选了前者。 抚着掌下少年致密的肌理,顾长生似有些遗憾,“为什么选了这药?虽说药效极好,但落了一身的伤疤,也不大妥啊。” 少年道,“那么婆婆妈妈的做什么?又不是女人!”言下之意,即是既非女人,自不用对肌肤珍之重之,只要药效强便好。 抚上少年的脸,顾长生笑道,“你该庆幸你脸上并没受伤。”突觉指下触感与少年身上肌肤似略有不同,顾长生心念一动,隐隐约约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问道,“你的脸上,有易容?” 少年身体一僵,却仍老实回答,“不错。” “这脸,果然不是你真容!”顾长生笑叹,“那么非凡的一双眼,又怎会配在了如此平凡的一张脸上——好高明的易容术,连我也瞒了过去!”突然十指如勾,紧紧抓住少年双肩,顾长生沉沉问道,“你和明教,有什么关系?” 明教易容术,卓绝天下,世人难以识穿。也只有明教的易容术,能把自己瞒了过去。 少年平静道,“我并非明教中人。”只要他一日未向教主宣誓,那他便不是明教中人。这么说,绝非欺骗。 “是吗?”掌下加重了力道,顾长生冷然逼问,“除了明教中人,世间还有谁能通晓这种鱼目足以混珠,巧夺天工的本事?——谁给你易的容?” “我娘。” 顾长生面无表情的问,“你娘是谁?” 能掌握明教易容术,绝对是教中高位者。而明教高层,自己无一人不识……那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历? 十三愣了愣,垂下眼,淡淡道,“我娘就是我娘。” “你娘是什么身份?” 少年闭上嘴,不再说话。 掌下力道更为加重,顾长生冷冷一笑,眼中寒意似冰,“说。” 少年抿紧嘴唇,依然无语,只是目光中满是哀切恳求之意。 顾长生一怒,不由催动功力。功力逼迫之下,少年本就苍白的唇更是没了半分血色,只是却仍然无语,既不呼痛也不告饶。 顾长生知道,只要自己再多一分力,少年这肩骨,便被捏碎了。而少年,重伤初愈,本就虚弱不堪,却能硬生生受住,其坚强勇敢,确实难得。 冷不防的,一丝歌声远远自前面的浮生偷欢坊逸来: “……重将白发旁墙阴,陈迹茫然不可寻。花鸟总知春烂熳,人间独自有伤心……” ……人间独自有伤心…… 看着少年咬牙硬挺的倔强样子,突然间顾长生心生怜惜。 这个少年,刚从鬼门关逃了回来,却能坚强面对一切。不管有着怎样的伤心,他却不容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人前…… ……人间独自有伤心…… 少年的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过去?怎样的伤心? 收回功力,顾长生淡淡问道,“先前不过给你擦个药,你就雪雪呼痛,而刚才我运功逼你,为什么却不告饶?” 少年仍以那句话回答,“那是不同的。” 闻言,顾长生不再言语,只一心一意为少年擦药,一时之间,屋内一片静默。 少年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追问了?” 顾长生挑眉看着他,“我问,你会说?” “……不会。” “你既不肯说,我还问什么?”顾长生淡淡的笑,“难不成还真将你杀了?” “……” 于是屋内重归宁静。 沉默了一阵,少年突兀的道,“不说,只为我不想欺骗你。” “哦?” “编织谎言,是很累的一回事。当第一个谎言说出,随后的谎言就会像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而当真相戳穿时,我,绝对背负不起——所以,我不说谎——我不对你说谎。” 顿了顿,少年缓缓道,“也所以,不管我是什么人,不管我曾是什么人,在你面前,我只叫做十三,只是十三。” 望着眼前男子,少年的眸中闪过温柔。 十三岁那年,白衣胜雪、暴烈如阳、温存似溪流的你,闯入我的世界,所以,我叫十三。在你面前,只是十三。 宁愿不说,也绝不以谎言相欺? 这少年,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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